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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开学(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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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庭树大概八点多就到了,前一天晚上他有些失眠,也没怎么睡着,七点半的闹钟还没响就自己醒了。老城区离学校有些距离,大概是要每天坐公交车上学。开学这天去得早也是为了提前探探路,看看坐公交车大概要多长时间。
七点半出门,要四十多分钟才能到学校,这么算下来,每天要花在路上的时间就不少。况且早上上学的时间和老城区里一些要到市里卖菜的大爷大妈撞一起了,坐不上车,那更完蛋。
罗庭树想买辆自行车,很便宜的那种,够骑个三年就行。他知道一些小路,没红绿灯,抄近道还可以快很多。
在班级里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还没坐热板凳,手机就响了。
是医院打过来的电话,娄以蓝醒了。
“真的?好,好,我马上来。”罗庭树很高兴,立马冲出教室,今天开学,娄以蓝也醒了,这是什么意思?一切要有个新的开始了?
罗庭树实在难掩激动,冲出教室才想起来应该和老师说一声,在路上差点撞上了一个老师,那个老师给他吓了一跳,“这位同学,慢点啊,别着急。”
“不好意思老师,我下次注意。”
“没事没事,去教室坐好吧。”那个老师抽手扶了扶歪掉的眼镜。
“那个,老师,A1班老师的办公室在哪。”
“哦,二楼走廊的尽头,进去看看吧。”A班一共五个班,全都在一楼,楼上的是B班和C班
“行,谢谢老师。”罗庭树走之前鞠了一躬,那个老师看到他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心想:今年新招来的学生怪有礼貌的。
罗庭树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走进来看到办公室里只有一个老师。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正在打电话。
“那肯定有些紧张了啊,我虽然不是毛头小子,但我第一次当班主任嘛。”男人的声音干干净净的,听的让人觉得舒服。不过,这语气在罗庭树听起来有点撒娇的感觉,
“我带了你送的领带的。”
“上面的花纹太好看了,我平时舍不得用,要不是因为今天的场合特别适合,我宁愿它放在家里落灰。”
罗庭树轻手轻脚地走到老师面前,“老师。”
男人有些被吓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便对电话那头说了句“你安心谈生意,有学生来了,我先挂了。”
男人挂了电话,脸上还带着笑,“怎么了同学?有事嘛?”
罗庭树感觉是自己打断这个老师的电话,有些不好意思,“老师抱歉,您认识A1班的班主任吗?我想和他请个假。”
男人弯了弯眉毛,和声笑道:“我是,我姓陈,叫我陈老师就好。有什么事吗?必须今天请假?”
眼前的男人就是自己的班主任,看起来好年轻。
“我妈妈,在医院,现在有点事,我想去看看她。”
陈全没说话,笑容也褪去了,皱着眉头,像是有些不解地看着罗庭树。
罗庭树心里清楚,自己说的话,掐头去尾,什么都没说清。反而更像一个开学第一天就想逃学,找了一个试图博取同情的烂借口。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表达,才能让班主任相信自己。
其实本应该不太难的。
只需要向班主任彻彻底底交代自己的家庭情况就好了。一般来说,班主任都会时上学时期最了解自己的人。很多事,他都会了解到,每个同学家的情况,他都会清楚。自己家庭是个什么情况,被班主任知道都是迟早的事。
可是罗庭树就是不愿意说出口。
无关少年是否好面子,无关少年不值一提的骄傲。
他只是不想有人可怜他,或是对他另眼相看。
也有不甘。他明明以前总有很多,只是像是被“一键清空”了一样。
陈全一直注视着眼前现在他身边的男孩。如果有急事,你可以把原因和老师说清楚,但是这个男生用的理由实在太过模糊。他见过用各种借口逃学的同学,他自己上学的时候就能分辨这些了。他想不明白今天只是领书,为什么要找这种借口逃学。可这是天华,能考上来的绝对是全市能排得上名的。在天华,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有逃学的学生了。
如果是年级主任,估计已经很严厉地教训这个男孩了。
陈全本就不是一个严格的人,他向来相信温柔比暴戾更能解决问题。他正在想怎么指正男孩的行为,可看着男生却有讲不出口了。
明明男生已经比自己高了,大概快有一米九了,却站在自己面前,头都不愿抬起。陈全看不见他的眼神,眼神全藏在额前的头发里,但从仅透出的光中,他好像看出男生现在的情绪。
委屈,倔强。
陈全心软了下来,柔声问道:“告诉老师,你叫什么名字?”
“罗庭树。”男生还是没抬头。
“好,罗庭树。我信你说的是实话,可以同意你请假。”男孩终于抬起头,看向自己。陈全看清他的目光,又不像是委屈一般,抬起头时,还在抿着唇,看来倔强更多一点,“我可以相信你,但我希望,正式开学后,你能和我讲清楚,好吗?”
罗庭树没急着答应,“老师,我没有骗你。”
“这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没有骗我。我是你未来的班主任,不仅是学习情况,还有家庭情况,我也要了解到。我要为你们负责,我们俩相互理解一下,好吧?”
罗庭树表情有些紧绷,但还是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陈全缓了口气,语气又是软了几分,“我去给你开请假条,路上慢一点,书就让同学给你拿好,明天正常上学啊。”说着,走到座位上,拿出抽屉里的假条本,从里面撕了一张,“你来写一下名字和父母电话。”说完又从桌上的笔筒里拿出一支笔递给罗庭树。
罗庭树接过笔,在假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和娄以蓝的电话。陈全坐在一旁,身子倾过去看他,“家里联系人电话写两个。”
联系人电话后面,划了两条横线。
“填自己的可以吗?”
“当然不行。”
“那也只有一个。”
陈全顿住了,没说话。家里只有一个大人了,父母离婚?还是......算了,别揣测学生的家庭。而且,他又想起少年抿起的唇,觉得这个叫罗庭树的学生应该不会拿这个骗自己。
“行吧,我拍下来,你拿着这个到门卫,交给门卫大爷就行。”陈全在假条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罗庭树拿着假条,对着陈全鞠了一躬,“谢谢老师。”转身出了办公室的门。
娄以蓝醒了,班主任没有强迫自己说出家庭状况,罗庭树感觉这一天就像自己的幸运日一样。走出高一教学楼,走到校园内的主路上,看着从门口进来的学生,一个个都都带着满脸的好奇,几乎都会在那棵大乌桕树下驻足,再从两边绕过去。
枝头的叶子,偶尔会被风吹落,地上稀稀落落的几片。天华从不会让环卫阿姨专门清扫落叶,通常是收集起来,放在学校的花坛里。
秋天早就来了,等乌桕完完全全的红透了,人们便会说红叶会带来喜气。
“等树叶红了,我也想沾沾喜。”
医院离学校倒是不远,罗庭树坐公交也只坐了四站就到了。医院大楼早就轻车熟路,住院部十楼,013病房。
013病房只是个普通病房,但是能住上两人间的病房已经很好了。隔壁床的病人也是因为车祸才躺在这里,不过他更可惜,变成了植物人,罗庭树也很少看到他家里人来看他。
罗庭树心想,这老天好歹留了点什么给自己。
他赶来的时候,娄以蓝又睡着了。没能在第一时间看到母亲醒来,他还是有些失落。
初中的时候,晚自习放学回家,和初三的几个混混打了架,心情不好,便和满身酒气的罗伟彦拌了几句,就被罗伟彦拽着头发踹,自己倔着不还手,就跑了出去。就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转,转弯一条巷子,就再退出来,沿着干路继续走,看到下一个巷子口,便又钻进去,走到头再出来。
等心情好点了,才往家的方向走。有时候十二点,最晚的一次是两点。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罗伟彦倒在沙发上,打着鼾,娄以蓝睡在房间里。进家和进房间的动作都很轻,他只怕吵醒了娄以蓝。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娄以蓝向来都是关着门睡,只要自己大晚上出门散心,门都是虚掩的。
那时候的罗庭树想着,自己的父亲变得不爱他了,至少家里还有个人愿意等他。这是一种归属感,是罗庭树最渴望拥有的感觉。
现在想想,那时候可真的非主流。总觉得有人会等他,即使罗伟彦晚上并没回家,回家了也并没有和他动手,他还是会出门,来一场美其名曰的“散心”,蹲在路灯下,数着面前经过了几条狗;又或是放空脑子,把今天课上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他记性好,课上的内容就算没听懂,也能全部记下来。
老城区的晚上也很吵,很多大排档凌晨还有人喝酒。有些人家在院里养了狗,晚上也不安生,一直在叫。房子隔音都太好,哪家人在吵架,吵得什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路灯,发出来的光并不明亮,黄光,到了夏天特别容易找蚊子。所以到了夏天的夜晚,罗庭树就不会傻乎乎地蹲在路灯下喂蚊子,而是走个几公里外的人工湖上的高架桥上,靠着围栏,吹着风。穿个短袖大裤衩,一晚上都不会流汗。
总能听见老城区的老头老太太们谈起,老城区这片要拆了重建,会越来越好看,新楼房,新路灯。
有时候罗庭树觉得,即使政府重新在老城区这片安装再好的路灯,这里也还会是黑洞洞的,照不亮。
等过了不知道多久,再起身回家。
娄以蓝给予的归属感,是罗庭树每次回家的动力。就像从学校匆匆赶来医院一样,他好希望娄以蓝就这么醒着,等着他,最好再能笑着,叫他“小树”。
罗庭树给娄以蓝简单擦了个身子,就出了病房,走进了护士站。
“陈护士长在吗?”
有一个护士回了他,“哦,刚刚去021病房了,你找找。”
“好,谢谢护士姐姐。”
罗庭树走到021病房门口,听见了陈护士的声音,好像正在对家属交代着什么。罗庭树没打算敲门进去,就在外面等着。
门终于被推开,陈护士一出来便看见靠在墙边的男生,“别靠着墙,不干净。”说着边往外拉着罗庭树的袖子。
“知道了,刚刚忘记了。”
“走吧,去你妈妈的病房。”陈护士带着罗庭树往013走去。
“手术挺成功的,接下来就要看病人恢复的怎么样了。你是打算让你妈妈住院还是接回家去?”
“住院吧,环境也好一点。”
病房到了,罗庭树觉得这个病房放在整个医院里都格外的安静。
“你妈妈醒来没多长时间,在医院呢,我们会继续观察。你不是要上学嘛?你也可以专心念书。”
“嗯。”
“住院费的问题你不用考虑,方先生已经说了,他会负责,你也不用担心。”
提到公益资助的事,罗庭树的情绪瞬间低落,他还是不信,会有这么好的事情,一下子学费,住院费,全没了?还有债务呢?家里后来卖掉不少东西,具体还有多少债务他也不清楚。
陈护士好像猜到罗庭树在想什么,“当时肇事司机家属一直不愿支付车祸赔偿款和抚恤金,方先生那边说如果不支付,将会采用法律手段,那家人被吓到了,大概给了二十万,医疗费和手术费填上了。”
所以方先生支付的,是他们家的债务?到底有多少?
“有些事,你可以自己问方先生,我有他助理的电话。”陈护士前些年一直在跟着“云雀”做着公益项目,几个月前,项目负责人就联系到她,让他负责关于男孩母亲住院的事。关于这里面很多细节,她都是清楚的。“对了,你同样要注意,要注意照顾你妈妈的情绪,不能让她接受太刺激的事。”
“我知道了,谢谢陈护士。”
陈护士叹了口气,她自从接手了这个男孩的事,便打心眼里心疼这个男孩。明明也不大的年龄,家里发生这么多事,一个小孩怎么遭得住。真是老天不长眼,专挑软柿子下手。“叫我陈姐就行了,你妈妈有什么事我都会通知你的。你好好读书,别想那么多。”
“好的,陈姐。”
“行了,你也早点回家,我这里还有得忙,先走了。”
“陈姐再见。”
“嗯。”
陈护士走了没多久,罗庭树就收到了她发来的短信。
“这是方先生助理的电话,有什么想问的打给他。”
罗庭树讲电话拨了过去,还没接通,自己却把电话挂了。今天一天,各种情绪太多了,他实在有些累了。虽然逃避不可取,但是他偶尔学着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躲一会就好,就能好受点。
“开学了,终于有不一样的日子过了。”
这是罗庭树折腾了一天,在睡前的最后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