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树》唯宇

8、开学（1）

　　罗庭树盯着屏幕，这下是真的讲不出话了，连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这个男孩，比他勇敢。

　　那天是他们暑假最后一次聊天，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种时候非常适合说一句“有缘再见”，可两人都没有。还是像往常一样，到点了，就说晚安。

　　只是这次，罗庭树在“好梦”之后，发了一个对方经常发给自己的“晚安”表情包。

　　罗庭树也不记得是哪天晚上，对方又一次发来这个表情包之后，鬼使神差的保存了下来。保存下来后又觉得不好意思，一次也没用过。

　　方怀袖看到“好梦”后本就打算退出账号的，结果手机一震，又没能退出去。“树”发来的“晚安”表情包，让方怀袖抱着手机笑了好久，他真的好想好想吐槽对方一点都不时尚，跟着学都学不好。

　　不过也没有吐槽成。再聊下去，就真的退不出去了。

　　他不想让方默到时候催着他退出账号。

　　只是手指迟迟没有点下账号旁边的“叉号”，还是有些犹豫。方怀袖突然想起来，方默只是叮嘱自己不要拿自己的账号去加他，没说不可以偷偷用工作账号和对方再联系啊！

　　于是方怀袖静悄悄的上了楼，从抽屉里找了张便签，纸上记下了账号和密码，然后夹进从书架上随便抽出的一本书里。

　　“不能怪我啊，方默先生自己说话有漏洞，我没有不听话。”方怀袖心想，一边干着亏心事，一边嘴上念叨着“就这一次”。

　　方默不喜欢自己给他的工作添乱，但是他真的好喜欢这个网上认识“朋友”，就算自己抄下了账号密码，也不会经常登录，绝不会给方默添乱。

　　干完坏事，方默终于舍得点击灰色的叉号，登入自己的账号。不好意思当着方默的面，只好躲在房间里和方默在同一个屋檐下发微信。

　　【别方方】：爸，你那个账号我退出来了。

　　干了亏心事，方怀袖觉得方默回复消息的速度格外的快，就好像在等着他的消息一样。

　　【老方方】：行，知道了。

　　方怀袖如释重负。

　　【老方方】：真乖。

　　方怀袖真的有点心虚，这个夸奖来得真不是时候，受不起受不起。

　　天华高一开学当天，整条路都堵死了。虽说考上天华的都是要凭真本事的，但富贵子弟考进来的不在少数，毕竟从小学开始就接受良好教育，一路优秀到高中也很常见。

　　方怀袖坐在车上怪无聊的，他家的车已经在路上堵了快一个小时了。方默几乎没来送过他，阮念巧没一起来是因为开学这天正好和她的美容院开店典礼撞上了，抽不开身。方怀袖倒是没在意，表示他们该干嘛就干嘛去，自己大了不需要他们操心。

　　车子终于能启动了，司机怕方怀袖等的太着急，时不时地回头安慰他就快到了。方怀袖怕司机分神，乖巧的说自己不急的，郑华茂的电话打来。

　　“方方，怎么还没到啊，我都看到分班表了。”

　　郑华茂也考上了天华，并且和方怀袖一样选择走读。

　　“堵路上了，现在才动起来。怎么样，咱俩在一个班不？”

　　“那必须在，A1。你到时候直接来A1班就行。”

　　“行，帮我占座位，咱俩坐一起。”方怀袖朝着车窗外看去，已经看到天华高中的门头了。天华大门做的很气派，也够宽敞。石柱，大理石雕像，瘦金体的“天华高中”四个大字悬在门头上，还金光闪闪的，该拉风的一样没少。门外是乌泱泱的人头，家长们把孩子送到门口都不舍得走，还要站在门口目视着他们进去，愣是把学校门口的一大片空地堵得水泄不通。

　　方怀袖忍不住对着电话那头吐槽，“这人也太多了吧，全挤在校门口。”

　　“可不是。你快到了吧？座位我占好了，我下来接你，你方向感太差，找到班级不知道又要过多久。”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闹得方怀袖直想挂电话。

　　“行。”

　　“你进了校门，正门口会有一颗很大的乌桕树，在树下面等我。”

　　“行。”

　　车子终于停在了校门口，方怀袖对司机打了声招呼就往学校走去。保安拿着大喇叭指挥秩序，不过也只是杯水车薪。学生们在门口排队进校，好在方怀袖不用像住校生一样需要托行李，只背了一个空书包，但是被人来回撞来撞去，也被磨去了好脾气。

　　好不容易挤进了校门，入眼的便是郑华茂说的那棵高大的乌桕树。

　　这棵在校园主路上的乌桕树，是天华除了成绩之外的第二大特色。天华建校六十年，这棵树在建校早在建校的时候便栽下，如今已经有八十多岁了。栅栏围着乌桕突起的树根，这一块的地面专门空出来，没有铺上水泥路。
　　乌桕的树龄能到百年，眼前的这棵早就长成了仅一棵树的树冠便可以遮住一小片天，树干尤其的粗壮，树丫伸展。如今的样子，是一种过渡的状态，最顶上的叶子是红的，靠近下面那片还是夏天时的样子。等到了深秋，乌桕便好似通体火红。每年的城市新闻里，天华的这棵树会被人们以各种角度拍下来。那些照片确实很美，像有一把火从树干燃起，烧到了枝头。再过些日子，等到乌桕落叶，又好像那把火烧到了树下，带着树根，沉寂一个冬天，来年再是好景致。

　　方怀袖走到了树下那片巨大的荫凉，郑华茂还没来，手机电量不多，只好东看看西瞅瞅，打发些时间。

　　方怀袖看到栅栏旁立了块牌子，边看边小声念了出来。

　　“乌桕象征着喜庆，惜别，生机和思念。”

　　“‘清秋霜未降，乌桕叶先红。’”

　　“若在亲友离别时送给对方乌桕叶，可表达心中的不舍与惋惜；乌桕还可以表达深深的思念......”

　　方怀袖正看得入神，听见有人喊着“方方”，便赶忙抬起了头。应该是郑华茂来了，他平时就是这么叫自己的。

　　方怀袖站在树下对着跑来的人挥手，“茂茂！”郑华茂听到方怀袖喊他，环顾了一下左右的学生，着急地跑向方怀袖。

　　方怀袖看到郑华茂满头的汗，从兜里取出一张面巾纸递给对方，“跑那么快干嘛？”郑华茂一脸正经，对着方怀袖的耳朵说道：“我给你说，我来的时候看到了好多漂亮姐姐，真的，可好看了。”

　　方怀袖不解，“所以呢？这和跑过来有什么关系？”

　　“所以人多的场合别叫我茂茂，不然人家听了都觉得我是仙剑里景天的胖子小跟班。”

　　方怀袖也是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将手搭在郑华茂的肩上，露出善良诚恳的微笑，“你放心，茂茂，你方大哥是不会让你割肉帮我的。”

　　“去去去。”两人笑着扭打在了一团。

　　郑华茂好像都已经把学校逛了个明白，去往班级的路上，一直都在和方怀袖介绍。沿着校园主路，天华东西两侧是完全对称的。东边是高一高二教学楼，西边是高三教学楼，图书馆和室内体育馆。主路的尽头才是操场，学生公寓和教师公寓。其实也挺好认的，只不过方怀袖分不清东南西北，特别容易在原地打转。

　　“听说今年走读的特别少，A班里只分出了一个走读班，B班C班还好，稍微多一点。”郑华茂不仅路认得清，事知道的也多。“喏，到了。”

　　A1班里的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所有人都在座位上坐好，和身边的新同学害羞地打着招呼。方怀袖进班的时候，不少人都看向他，本来大家看到新同学都挺兴奋的，突然进来一个这么好看的同学，班级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都默契地看向班级门口。

　　方怀袖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突然不说话，悄悄地退了一小步，退到了郑华茂的身后，又轻轻扯了扯他身后的衣角。郑华茂知道，每次方怀袖有些害羞或是紧张都会向自己“发射信号”。信号收到，郑华茂自顾自地走到讲台上，一脸无所谓地看向大家，大手一挥，“大家继续聊哈，都别拘着。”

　　被郑华茂“甩开”的方怀袖庆幸自己没有和郑华茂一起走到讲台上去，看到郑华茂大概坐在哪里，便低着头，迈着小步子匆匆赶去。班级里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郑华茂却看见方怀袖还把头埋在书包上，用指尖戳了戳他，“咋了？太热了不舒服？”方怀袖缓缓抬起头，双眼无神地看向郑华茂，“茂茂啊，你还是为了我去割肉吧。”

　　天华要求九点前到学校，九点后各班班主任组织学生领书。领完书后，再由班主任简单进行第一次班会，班会结束后，住校班便会由老师领着去宿舍登记。走读班就没那么多事，开完班会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九点了，班主任还没来，方怀袖伸长脖子往四周看了看，办理的位置都坐满了，就还有讲台旁边还剩一个空位，天华每个班的桌椅都是刚刚好的，还有一个同学没来。

　　一个清瘦的男人进了班级，戴了半框眼睛，虽然瘦，但是挺拔。能看得出来大概的年纪，三十岁，却目光清澈温柔，没有染上太多的杂色，不知道应不应该用“质朴干净”来形容他，却放在他身上十分的合适。白衬衫，西装裤，领带歪歪扭扭的看着像第一次第一次戴一样。不过领带的颜色却十分好看，花纹也很独特。面向同学的时候，还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衣物。同学们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全班都安静了下来，但是男人仍然没急着说话，两只胳膊撑在讲台上，低着头，等他组织好了语言才缓缓开口。

　　“那个，同学们好。”

　　“老师好！”郑华茂突然大喊一声，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方怀袖又把头埋了起来，这傻子看不出来老师在紧张吗？

　　讲台上的男人浅浅咳了两下，大家的注意力又回来了。

　　男人从粉笔盒里取出一根，搬开一半，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全”。

　　写完以后，男人转身。“我叫陈全，大家就叫我陈老师就行。是大家目前的班主任，那为什么说是目前的班主任呢？本来啊，是轮不到我来的，但是你们原来安排的班主任生病了，就打算退休了。我呢？临危受命，当大家一个学期的班主任。”

　　天华A班的师资力量放在整个N市都是赫赫有名的，只有教龄二十年朝上才有资格当A班的班主任，不仅如此，几乎每年的高考都能有一位A班的班主任被请过去出卷子。眼前的男人最多看着也就三十多岁，这个年纪当班主任，放在天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郑华茂脑袋凑过来，小声和方怀袖咬耳朵，“我提前打听过了，陈班年纪不大，三十五了，但已经教了十一年的物理了。”

　　方怀袖感到吃惊，“十一年！那不是很早就来教书了？”

　　“对啊，年轻不代表人家没本事。高考就是保送的，Q大！什么概念！虽然没读研，但是该有的学术成就一样没少，来天华面试，天华抢着要呢。他每届只带三个班，天华班级高考物理平均分前三都是他教出来的。”

　　“这么牛！”

　　讲台上，陈全还是有些紧张，时不时就要顿一下，想想接下来该讲什么。

　　“领书呢，还没到咱们班。这样吧，我提前开个小班会，到时候大家领完书就可以回家了。”全班兴奋地在底下鼓掌。

　　陈全耳根子红了，但还是正了正色，摆出一脸严肃。“天华呢，是不允许带手机的，今天是特例，为了方便你们联系父母来接你们才允许你们带手机，从明天开始正式上课，手机就不允许带了。”陈全看着底下认真听他讲话的学生，脸上的严肃就有些绷不住，“听......听到了吧？”气势一下子降了一截。

　　大家都笑了起来，异口同声地拖着长音，“听~到~啦~”。方怀袖也笑了起来，这个班主任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不止是耳根，脖子也开始泛红了。

　　陈全只好又开始清嗓子，“咳咳，还有就是关于军训呢，校方决定放在十月中旬，天气不热的时候。考上天华的学生呢，大部分都......你们懂吧，脑子比身子好使，去年军训晕倒的人太多。出于对你们身体的考虑，决定把军训放在凉快一点的时候进行。”

　　“嗯......还有就是，课表已经发到了班级群里，明天正式上课，大家是时候可以收收心了啊。”陈全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看表了，“大概就这么多，嗯......怎么还没到我们班领书啊？”

　　班里又是一阵哄笑。

　　陈全也有些无奈，“那行吧，大家都来个自我介绍，怎么样？就在自己座位上介绍自己就行了。从第一排开始，叫什么？开火车？”

　　郑华茂乐得喊出了声，“陈班到底是教物理的还是英语的啊！”

　　陈全也没生气，依旧笑着回道：“厉害啊！都知道我是教物理的。那行，你们one by one，这位同学，要不你先try？”

　　方怀袖真的有些后悔认识郑华茂了，他俩一个“社交恐惧症”，一个“让社会恐惧”，放在一起太吓人了。

　　郑华茂到并不害臊，“哐”的一声站起来，“那就我先‘踹’，我叫郑华茂，旁边是我好兄弟方怀袖，我俩都请大家多多指教了哈~”说完就坐下了。

　　陈全站在讲台上打趣,“感情挺好的啊，还帮人家介绍啊。”

　　“那必须好！”班里都在笑，只有方怀袖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把头埋起来。

　　“行吧，跳过你朋友，下一个同学。”

　　方怀袖的心思已经不在其他同学的自我介绍上面了，他只想把他这个恐怖分子朋友当场凌迟！郑华茂毫无察觉，还一脸乐呵呵地凑向他，“怎么样？兄弟帮你解围了吧。”

　　方怀袖终于知道什么是皮笑肉不笑了，因为他正这样对着郑华茂。

　　“我谢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