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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连理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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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区,准确来说是一座不太高山。两千年的时候,这座山光秃秃的,树林子都是熙熙攘攘的,来玩的人很少。后来政府在这里建立了大型林区,引进了很多容易生长的树种。这么些年过去了,大家都眼睁睁地看着这座山变得越来越好看。
山上大多都是杉木和冬青,看得十分有生机。山上有环山公路,到山顶上可以直接开车上去,也可以选择自己步行。
于信燃提议一行人自己爬到山顶,自己在家呆的太久,总想着动一动,舒活舒活筋骨。甘城本想拒绝,毕竟大热天的,谁愿意汗流浃背呢?不过当他看到山上的树木生得高大又茂盛,刚到山脚下时便能感受到山风,到达山顶的路上几乎都有树荫,还是忍不住心动了一下。罗庭树倒没什么意见,坐车上去还是徒步都无所谓。
于是三个人最终还是选择自己走上去。
吴叔把车停在山脚下,叮嘱他们大概从山顶回程的时候给他打电话,通知他来接他们,叮嘱完以后边开车离开了。
越到下午,阳光反而没那么强烈了。
三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地走着,沿途看到盛开的小野花,还会停下来驻足观赏。大约爬到一半时,罗庭树向山的远处看去,是乌云。
“看来一会有雨,难怪现在没了太阳。”罗庭树心想。
夏天的阵雨,有时来得突然,不过还是会给人们一些它的到来预警。气压有些低,空气里也有了些潮湿的气味,这股潮湿的气味却是罗庭树喜欢的味道,尤其是现在,因为四周都是树木花草,不只是雨水,还混入了泥土的气味,让人闻得很舒服,想放松。
等他们等到了山顶,果然看到了一间寺庙。进出的人还不少,山中凉快,有来避暑的,有来玩闹的,也有专程来庙里的。
三个人站在寺庙门口,没急着进去。于信燃激动地发着信息,好像在说今天一定能求到姻缘,一定在开学之后能摆脱单身狗的身份。
甘城对这些旧建筑总是特别感兴趣,所以一直站在庙外,抚摸着墙上的斑驳。从正门,一会又绕到侧面来;一会他又抬起头来起来,仰望着房檐上的瓦。罗庭树知道甘城喜欢这方面的东西,便也一同站在甘城身边陪着他。他轻抚着墙面,虽说是后人所建,但还是让人感慨。
甘城浅浅的笑着,回过头看着罗庭树,罗庭树感受到了目光,便和甘城对视着。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还以为你还会拒绝。”
罗庭树轻笑了一下,“我妈的手术做完了,压力没那么大了。”甘城没说什么,只是笑着走上前去,拉着罗庭树的胳膊向着寺庙的正门口走去。“我也想看看的,这种东西听起来真玄乎。”罗庭树对着甘城如实说道。
甘城一边走一边对着罗庭树故意一脸坏笑,“其实我早知道这个地方大家大多是来求姻缘的,只不过故意没告诉你。”
罗庭树也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你可真坏!”说完还用胳膊肘轻撞了一下甘城的身子。甘城想帮放松一下,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于信燃也发完了信息,三个人这才准备进去。跨过门栏,这才看清里面的全貌。
一鼎大香炉正对着他们,里面已经插了不少高香了。环视整间庙,这里并不大,只有一间主殿,两间侧殿,再加上中间的院子,院子里只有两棵树,树就在香炉的前面,也正好在正中间。树上好像张灯结彩般的,系满了祈愿牌和红绳儿。有些祈愿牌下还挂上了铃铛,山风徐徐,铃铛的声响清脆极了。
同样被带动的,还有红绸子。寺里不卖红绸,都是来庙里的人专程带的。许是因为今天会有阵雨,风吹得没有章法,那些红绸个个都飞舞的张扬肆意。
整棵树都是红的,放在整个绿意盎然的山里,有些格格不入,但是正是红绿色的碰撞,反而更有冲击力。
一种幸福,美满的冲击力。
罗庭树凑上前本想看看祈愿牌上人们的愿望,却发觉出这两棵树的不一般来。
树只是普通的树,但两棵树的树干却合生在一起。树干虽看的扭曲,但却像极了两个人拥抱的样子。
罗庭树看着这两棵树看的出神,甘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带笑。
“这是连理枝。”
这个罗庭树听过,只不过是第一次看到。
“就是那首诗‘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甘城走上前去,和罗庭树并肩站着。
罗庭树猜,大概是因为这里长着连理枝,才会被人们认为这里求姻缘灵吧!不过他还挺好奇,两棵树,要怎样才能长成这样。
不过他并没有打算知道答案。
于信燃看到两人正在观赏连理枝,也好奇地走过来,一手搭住一个人的肩。
“唔~连理枝欸。”
甘城回道:“嗯,怎么样?好看吗?”
于信燃没立刻回答,而是认真的看了看,才回答道:“不好看。”语气也不像刚刚那般随意。
甘城好奇的问道“为什么”,于信燃指着两棵树因内力生长而扭曲在一起的树干,“如果它们没有连在一起,会分别长成两颗很高大俊茂的树。”于信燃顿了顿,仔细地想着,“而且老师之前说过,它们是因为风力作用,导致长时间摩擦,树皮被磨破而露出形成层,然后又再相交处重新长出新的细胞,对于植物来说,也是很痛苦的过程。”
罗庭树有些地方听不懂,大概是高中的知识,但他明白于信燃说的“不好看”是什么意思。明明两棵本能向上生长的树,却被外力左右,先是磨破自己,再融入他人,最后合为一体,扭曲,交错的生长,只有死亡才能断开两棵树的联系。
对树来说明明是痛苦的,却被人们看□□情的象征,真是越想越讽刺。
罗庭树不禁联想到了他的父母。
娄以蓝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有时候甚至有些优柔寡断,她很爱自己的家庭。在自己心中,她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和一个很好的妻子。罗伟彦呢?小时候仅存的记忆也时刻提醒他,罗伟彦曾对于他的到来是感到真的开心。听娄以蓝提过,自己小时候特别能哭,有一段时间又正好断奶,爸爸会把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的自己从娄以蓝身边抱走,让她能睡个好觉,然后每晚都会到小区楼下,一边抱着自己散步,嘴里就一直哄着,直到自己睡着,才会回家。
甚至在他小时候,从来没见过爸爸抽过烟,身上也从来都没有过烟味。娄以蓝说过,他俩谈恋爱前,父亲都是抽烟的。
那他什么时候又开始抽上烟了呢?在他开始拿家里的钱去赌的时候就开始了吧?又或许是在这之前。后来的后来,罗伟彦会打他,对妈妈恶语相向。有时候自己也不太懂,觉得罗伟彦还是很爱娄以蓝的。罗伟彦从来只会对着自己拳脚相向,却不会家暴娄以蓝,不过娄以蓝每次都会因为护着自己,被罗伟彦误伤到。如果罗伟彦不爱娄以蓝,也不会在车祸的时候,用身子死死护着娄以蓝。
可是为什么他们家变成了这样?这是罗庭树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
罗庭树还陷在思考里,身子就被人一把拽住往正殿方向。
是阵雨来了,雨势凶猛,罗庭树被甘城快速拉进了正殿还是被淋到了雨,身子湿了一半。
挤在正殿的人大概有二十来个,一点也不拥挤,还有一些人在偏殿躲雨,所以大家都站得比较散。正殿摆着释迦摩尼的金身,没有人敢高声喧哗,都只是小声交谈。
于信燃自顾自地跑到了偏殿,在那里躲雨的正好有一群结伴来这里玩的小姑娘们,于信燃眼睛都直了,恨不得混在这群姑娘中,又是要联系方式,又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逗得那群姑娘各个都捂着嘴笑起来。
甘城站在正殿里面,静静地靠着墙,刷着手机。罗庭树则蹲在门槛的西边前的空地——屋檐向外延伸,他也淋不到。
连理枝上系的红绳,不再随着风到处飘扬。雨打树叶,又或是落在院子里,雨珠落下又跳起来,当然也会打在铃铛上,混合着雨水冲刷的声音,那声音更好听了,人们小声交谈的声音渐渐被这些声音覆盖。
罗庭树很长时间以来都喜欢发呆,于是他就这么背对着人群,静静地看着院子。这一天他想的太多,这场雨正好能让他放空一下自己。
“哎呀——”一个男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罗庭树回过了头,一个穿着蓝色短袖的男孩被另一个寸头男孩从地上拉起来,估计是摔了,寸头说了句“流血了”,没控制住音量,蓝衣服男孩对着他做了个“嘘”的动作。
方怀袖趁着在正殿躲雨,对着佛像拜了拜,地面有些地方比较坑洼,转身的时候没站稳就摔倒了地上,地面上还有些小石子,方怀袖的膝盖就被磕破了。
郑华茂搀着方怀袖说他带了矿泉水,给方怀袖清洗一下。因为是阵雨,整片天都是灰蒙蒙的,殿内只有几盏小灯,瓦数还不高,郑华茂想着去一个稍微亮一点的地方,便打算扶着方怀袖到了正门口的门槛上坐着。西边有人坐着,他们就来到了另一边。
方怀袖不太肯坐,倒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洁癖,而是因为自己今天穿的是白色短裤,坐完以后屁股上一定黑乎乎的,别人看到了一定会笑他的。
郑华茂心急,小声地说:“那你从你包里拿张纸垫着点不就行了?”方怀袖嘟囔个嘴,从膝盖传来的痛感让他那张小脸皱成了苦瓜。郑华茂只好自己从方怀袖的包里拿出纸巾,摊开,盖在门槛上,让方怀袖坐在门槛上。
方怀袖曲着腿,一只胳膊撑着脑袋,捂着嘴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他的痛觉神经很敏感,很怕痛,所以他经常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受伤,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有多娇气。郑华茂知道他怕痛,拿矿泉水冲洗伤口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拿纸擦伤口也是,只敢一点一点地擦拭。
罗庭树大约是忘了自己刚才正好在发呆,所以目光被吸引后便一直盯着人家看。方怀袖坐在门槛上清理伤口,罗庭树就一直侧目而视。
不过好在方怀袖和郑华茂并没有察觉到。
等罗庭树缓过劲儿来,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别人看着在,有些冒犯人家,便赶忙收回了眼神。
只是那个男孩子,处理伤口时丧气的摸样,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