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树》唯宇

6、真的很好看

　　一时记不起来，但罗庭树也没去再想下去。

　　他有些头疼，大概是昨晚又没有等头发完全干掉就睡着了，头还对着风扇吹了一夜，再加上雨天，风也不小，罗庭树又偏偏没进殿内躲着些。

　　不过即使这样，他还是更愿意吹着带着雨的风，这似乎更能让罗庭树放松下来。余光中能看到那个男生一直维持着一开始的动作，抱着腿，轻轻地对着伤口吹气。

　　真是奇怪，明明雨声那么大，却能听清那个男生一下一下吹着气的声音。

　　方怀袖很不想显得自己娇气，可是膝盖真的好疼啊，想吹点凉风缓一缓，却不起什么作用。把头埋在了两腿间，一张小脸就这么一直皱着，郑华茂见方怀袖头低着不出声，以为他是好点了，便趁这伙功夫给女朋友发信息。

　　方怀袖感觉有人拿手指戳着他的背，便回过头来，是一个很漂亮的大姐姐，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带着好看花纹的创可贴。

　　“弟弟，我这里有创可贴，你贴上吧。”

　　方怀袖不好意思地接过创可贴，小声地说了句“谢谢”，转身便开始撕开包装袋。郑华茂也回过头来，没出息的愣了愣，也跟着方怀袖说了声“谢谢”，竟还不舍得转过头去，还想着和人家聊上两句，方怀袖嫌郑华茂丢人，用胳膊肘捣了捣郑华茂，偏偏郑华茂这厮竟然都已经在扫人家的微信二维码了。

　　等女生离开，郑华茂才回过身子来，方怀袖忍不住问：“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还加别的女生干嘛？”郑华茂现在才显得有些心虚，小声囔着：“反正是网恋，她又不知道......”

　　方怀袖故作惊讶，“当渣男啊你！”郑华茂赶忙摆摆手，“我不加了还不行嘛！我才不是渣男。”

　　“你就是！都来求红绳了，还这么不专一。呸呸呸，讨厌渣男，离我远点。”说完方怀袖嫌弃般得扭了扭身子。郑华茂知道方怀袖嫌弃是假的，自己加漂亮姐姐得联系方式确实不太好，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

　　有点可惜，但是不能做渣男。

　　雨只持续了二十分钟，又向远处飘去了。人们渐渐都离开了寺庙，被困在殿内躲雨得时间里，该看的都看过了，要拜得也拜过了。

　　于信燃小跑到主殿来找甘城会合，甘城便陪着他又把这里转悠了一遍。罗庭树没跟着，而是一个人径直走向连理枝，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红绳，又轻手抚了抚祈愿牌，有些牌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有些牌子甚至掉了漆，但单单从文字中就能看出来他们有多幸福。

　　罗庭树就围绕着连理枝，看着祈愿牌上的内容看的仔细。

　　连理枝上的红绳和祈愿牌已经数不胜数，离地面较近的枝头远看几乎看不见一丝绿。不过在两棵树相交的地方，空着很大的一片位置，大家几乎都选在别处。这个部位的树干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生长着，没有什么枝干。

　　罗庭树将身子靠的近了些，在两棵树的连接处，一棵树因为不知道是什么的外力形成了一个洞，洞口大约只有手掌侧过来那么一般大，也许是被虫蛀的。向着洞口看去，洞口里明显斜放着什么东西。这很容易猜，在这个地方出现的只可能是祈愿牌。

　　好奇心驱使，罗庭树将洞口里的祈愿牌取了出来。这块祈愿牌虽不像挂在外面的这些经历过风吹日晒，但也能看出已经有了些年头。

　　上面写道：

　　“我的爱人有了我们俩爱情的结晶，小家伙还未出生却已经到来了三个月，我很幸福，我爱我的妻子，我爱她为我创造的家庭。”

　　这段话后还加上两个大写字母“L”，中间还有一颗爱心。

　　罗庭树猜这两个“L”应该代表着这对夫妻的名字，L先生因为妻子怀孕而感到幸福，特意来这里写了这块祈愿牌。

　　就在某个瞬间，罗庭树突然有了一个很难说服自己的想法，“娄”和“罗”都是“L”,这个会不会......会不会是罗伟彦写的。这个想法出现的一瞬间就被罗庭树打断了，不可能，这个世界不可能出现这么巧合的事情。他不相信罗伟彦会做这种事，就算这块许愿牌上真的写了罗伟彦和娄以蓝的名字，他也不愿意相信。

　　或许只是某对夫妻正好这么凑巧呢！

　　该死，又开始想这些了......头又开始疼了。

　　罗庭树将祈愿牌放进原处，逃也似地离开了，他选择去找甘城。甘城和于信燃正在用二维码支付，罗庭树刚刚没细看，殿内有个专门卖红绳和祈愿牌的摊子，看摊子的人懒懒散散的，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有人来问价，也只是一脸不耐烦地报价，催着游客扫码支付。

　　红绳20元一条，祈愿牌40元一块，还有一些说是可以招桃花的彩绳，可以戴在手上，尾端的绳穗儿还挺好看的，不像是做工粗糙的那种。不少小姑娘都挑了一条，兴冲冲地给自己带上。

　　甘城和于信燃都买了祈愿牌，就着桌子上的油性笔写着。甘城写得实在，保佑家人身体健康，高考能有个好成绩，希望以后能成为一名厉害的建筑家。于信燃也同样实在，求一个金玉良缘。

　　罗庭树问甘城：“你这个不求姻缘的牌子想挂到哪里？”

　　甘城似乎才发现了这个问题，抓着牌子仔细的想了想，半开玩笑地说道：“要不就绑树上，让月老把这些牌子一起收走。”

　　罗庭树低笑了几声，“也是个好主意。”

　　“你不打算写吗？”

　　“不了吧，我不信这个，也不相信姻缘。”

　　罗庭树说的随意，甘城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深深地看了他几眼。他看到甘城的眼神很像是某种心疼，还有些无可奈何。

　　罗庭树总觉得甘城有什么话想和他说，却一直没和他讲。

　　甘城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讲出口，只是让罗庭树陪他和于信燃一起去挂祈愿牌。

　　郑华茂买了条红绳儿绑在了连理枝上，又买了一条彩绳，说是要寄给女朋友，倒不是让它来招桃花，而是觉得女孩子戴着一定好看，比较衬皮肤。方怀袖嘴上嫌弃只有女孩子会喜欢，不过还是偷偷买了一条，自己没有什么姻缘可求得，方默和阮念巧的感情已经够好了，也不需要他来祈愿什么，今天的这一趟主打的就是陪郑华茂。

　　两人本已经走出的寺庙，方怀袖下意识摸了摸刚刚放彩绳的口袋，发现兜里却是空的，赶忙掉头去找，沿着刚才出来的路线，一路向主殿找去，一边低头找，一边嘟囔着“掉哪了啊”。

　　甘城刚刚绑好祈愿牌准备离开，发现地上有一根彩绳，便捡了起来，碰巧方怀袖一路找到连理枝旁，看着有人拿着彩绳一脸疑惑的表情，估摸着是自己掉的，便赶紧凑上去说是自己不小心落下的。

　　罗庭树终于看清了男孩的正脸，脑中只有一个词：俊秀。在他降临这个世界不多的年岁中，他见过很多的人，他们各式各样，却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如姑娘般秀气的男孩，却有着属于男生的灵气。尤其是男生笑着对甘城说“谢谢”的时候，眼角的弧度很像楼下小胖养的那只橘猫。

　　或许更像小猫咪的不是他那双弯起的眼睛，而是圆圆的鼻尖，说话的时候鼻子还会不经意的动着。

　　等男生已经从甘城手中拿过彩绳了，罗庭树仍忘记收回眼神，直到于信燃勾过他的脖子向殿外走去了才回过神来。

　　“小树想什么呢？”于信燃歪过头问道。

　　罗庭树只是装作无事一般，目视前方，只带着很浅的笑，“没什么，回去吧。”

　　只是在刚刚愣神的过程，他突然想起来他到底和从而来的熟悉感，那个和自己聊天的小少爷，捧着蛋糕却一脸不高兴的男生。

　　罗庭树突然有种突破次元的感觉，明明只是手机上一个陌生的人，突然就穿过屏幕，来到自己的面前。

　　这个想法可真有趣。可能因为，这个方先生的儿子好像总是突然出现一样。

　　今天的一切旅程直到九点才结束，罗庭树没让吴叔把车开进来，倒车怪麻烦的，这样甘城也可以早点回家。下车前，罗庭树向吴叔说了声“谢谢”，对甘城打了招呼，才打开了车门，甘城在罗庭树身后叮嘱道：“我回去就把书单整理给你。”

　　“行，谢谢城哥了。”

　　“客气个屁，快回去吧，今天怪累的。”

　　“嗯，你也是，快回去吧，拜拜。”

　　罗庭树原地目送着车离开，他并不着急回去，但不知怎么的，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身旁东倒西歪的单元楼之间，路面还是那么潮湿，有种潮湿腐烂的气味，这个气味闻久了，罗庭树竟然从中感到十分踏实。这种气味所带来的感受好像是从心头涌上的一般，这种说不上来的滋味，自己好像解释不出来，归属感？

　　不！不能有这种感觉。他不应该属于这里，他不能再允许自己有种感受了。如果娄以蓝在自己的身边，会一直摸着他的头，柔声地告诉他：“小树会成为一棵挺拔俊伟的大树，会拥有更高的天，看更洁白柔软的云。”

　　可是娄以蓝现在躺在病床上，脱离了危险却还没有醒来，他该怎么面对自己将被如今的生活渐渐同化。

　　罗庭树大口喘着气，这样可以使大脑短暂的缺氧，麻痹大脑的时刻反而让人放松。罗庭树转身走入巷子，很快便被黑暗包围——老城区只有主要的路干才有路灯.

　　回到家，才是有光亮的地方。

　　“啪”的一声，罗庭树打开客厅的灯，关好门，就把衣服脱掉了，只剩下一条短裤。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用顾虑什么。

　　他的手机是甘城用下来的旧手机，性能已经不太好了，昨晚又忘了充电，回程到山脚下的时候便关了机。罗庭树心念着甘城会发给自己的书单，进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充电。

　　趁着手机充电的功夫，自己则去洗了个澡。

　　今天淋了点雨，本想多冲一会热水澡，但他又忘记出门前要给热水器蓄好水，不仅热水没了，水流也渐渐细了，不过至少把汗冲掉了。

　　明天一点要记得上水。

　　娄以蓝车祸后，罗庭树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巨婴”，有太多事是娄以蓝替自己操劳了。即使后来的日子并不好过，自己并没有担起更多的责任，在家里他永远被娄以蓝护得好好的，还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永远都有热水澡洗，再不起眼的地方，都是干干净净的。

　　手机开了机，消息还不少。有甘城整理好的书单，还有那个“方先生”的。

　　鬼使神差的，罗庭树先点了和“方先生”聊天框。

　　【方先生】：我今天去了寺庙。

　　【方先生】：发送图片

　　好家伙，一连发了十几张过来。照片里熟悉的景色，也让罗庭树更加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方先生】：很好看吧？这里求姻缘很灵的！

　　罗庭树觉得挺有意思的，那种感觉就像一起出游的伙伴，却依旧和你分享今天看到的景色。手指在屏幕上上下滑动，确实拍得很好看，照片的构图都很有自己的特色。

　　罗庭树觉得其中最好看的一张，拍的是连理枝。拍摄的时候大概是原本躲在厚厚云层里的太阳冒出了头，所以照射出来的光显得各位明媚。又好像是从寺庙门口的角度来拍的，整个场景由外到里，先是寺庙古朴的大门，能看到延伸出来的偏殿，再是正殿金像两棵树相互缠绕。风虽然无形，但它吹起了树上挂满的红，就好像拥有了形状。

　　这是罗庭树没观察到的角度，是他今天第一次觉得这棵树竟然这么漂亮。

　　方怀袖坐在床上，用碘酒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伤口，手机放在一旁，他并不指望“树”会给他回复什么，“树”先生应该很脆弱，还有些高冷，不过没关系，他今天拍到了很多很好看的东西，有山顶的寺庙，有杂乱生长却开得盎然的野花，有阵雨过后渐渐透出光亮的云层。

　　还有树，一棵，不！是两棵相互纠缠，却又不断向上生长，开枝散叶的树。

　　手机“叮”的一声，方怀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拿起手机。

　　您的微信有一条消息：

　　【树】：你拍的真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