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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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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霁的动作几乎可以称得上干脆利落,他一剑送入对方胸膛,了结只在一刹那,毫不拖泥带水。
甚至没有给他喜欢的那张脸半分眼神。
一蓬血雨爆开,混混沌沌地覆盖了我全部视野。方霁爱干净,拉着我及时退开,避免了血污近身。
我说:“她……你就这么杀了?”
方霁低眉垂眼,答我:“妖邪当诛。”
我叹了口气,这厮确实比我更适合修道。
他又道:“辛苦师姐多走这一趟了,说起来,阿虞这桩命案还是我造下的孽,我自当亲手除之。”
我道:“你倒真是言出必行,说杀就杀……”
他抬起眼来,长睫似独立枝头、将坠不坠的两只蝶儿。
他这样看我,道:
“师姐可是认为,我有哪里做错了吗?”
“……道心稳固,”我说,“你对得很。”
这一次,方霁的情缘又没活过一个月。
但是他这个人似乎是天生就有撞桃花的命。十多天后,就在回师门的路上,仿佛命中注定一般,方霁遇见了个姑娘,亭亭玉立,弱柳扶风,眉黛青青,笑语嫣然。
其实这是个烂大街的造型,奈何那张脸好看得让人眼熟。
方霁的眼睛简直都要给她粘过去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扯一下他袖子,道:
“知道你看上这个了,但你那心思能不能收收?”
方霁回过头来看我,笑意很淡:“师姐怎么知道我对这姑娘——”
得了吧你不就好这口的吗?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
他说着,只见那姑娘的马车缓缓停在一栋小楼前,我望了一望,只觉得狗血无边。
这姑娘,竟然也是个伶人。
好家伙。
如果人心里有代表着情窦初开的小鹿,那么方霁心中的小鹿一定在此刻大喊“我可以”。
差不多两天功夫,方霁便和那伶人认识了。
我蹲了几天墙角,觉得这故事无甚新意,谁知道不多时,方霁就告诉我,要带她回家。
他认真的?
他认真的。
我只觉得头都大了。
这伶人叫梨朝,此刻正依偎在方霁臂弯,双眉微蹙,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很是紧张的样子,只怕我一言不合就棒打鸳鸯。
我心情确实不太美妙,但还是耐心地问她:
“这位姑娘,你和我师弟认识不过几天,就如此草率定下终身大事——我问你,你有多了解他?”
梨朝道:“师姐,我既如此决定,自然是了解他的。”
怎么谁跟方霁谈恋爱,都要沾亲带故地叫我一声师姐?
我叹了一口气,说:“你了解他?你都了解些什么?”
“公子他嗜甜,厌辣,最爱喝九酝春的酒,最喜穿缂丝细锦的衣裳。”梨朝笑起来,如数家珍道,“喜欢雨天,常饮的是雨后龙井,爱挑灯夜读书,读的还是山川游记,读书的时候喜欢吃海棠酥。练剑过后喜欢沐浴更衣,最常用的是珍珠粉……”
我心里又是一句好家伙,连沐浴后用的珍珠粉都打听出来了。
但我不得不阻止她,于是狠了狠心,道:“……就这?”
“这不足以?”梨朝瞪着我,似乎有些来气了。“师姐以为如何?”
“半个月知道这些挺不错的。”我说,“但想要过一辈子,还不够。”
“那敢问师姐呢?”她似乎是不服气了,竟然质问我,“师姐说不够,那你又了解些什么?”
“我?”我说,“我现在是不怎么了解他,可论起以前,我还是可以说上几句的。”
方霁听着微微一愣,然后唇角勾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向我看过来。
听着两个女人在这儿斤斤计较对于一个男人的了解,怎么?他很得意吗?
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继续道,“我认识他爹娘叔伯,师弟师妹——”
梨朝忍不住道:“那又如何?师姐说认识他身边的人,就敢自称了解他吗?”
我叹了一口气,说:“你不明白,我这么说,也就是意味着,我几乎了解他十一岁以后的全部岁月。”
方霁笑了笑,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就这小子,”我指着他,说,“你说他嗜甜厌辣,你可知道为什么?他刚拜到我师尊门下时,被他三师兄刁难过一回,特制辣酱加进了他的晚饭里,最后还是靠着我手里的半罐子甜杏,才把那股子辣味压下去,以后就再也不吃辣了。”
“他常饮的是雨后龙井,是因为他爹从他小时候就给他灌这茶,后来他还真就喝习惯了,习惯了就改不掉了。”
“他喜欢挑灯夜读,并不是因为他多喜欢在晚上读书,他最开始也白天读书的,随处都能读——只是当年功课繁重,白日里忙于修炼,只能晚上用功了。”
“……至于他喜欢喝的九酝春。”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忍心告诉她真相了。
你以为他是喜欢喝九酝春?
只不过是因为当年那优伶,最擅酿的便是九酝春罢了。
我道:“梨朝姑娘,我不是要向你显摆我如何如何了解他,我只是告诉你,你还不了解他。虽说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他既然这么快就与你互诉相思,你就不觉得反常吗?你可仔细想过——他为何如此熟练吗?”
他如此爽快地把情爱这种东西,轻而易举地交付出去,你竟从未怀疑吗?
方霁坐不住了,道:“师姐——”
然而梨朝答得比他还快,语气急急,仿佛在强调些什么:
“那又如何?这世间还不许我们二人一见钟情吗?”
我笑了笑,转头问方霁:“怎么,你也是……一见钟情?”
方霁面色已然阴沉了下去。
他却并未发作,只转头凑近了梨朝,低声说了几句,絮絮温和,含情脉脉。
梨朝看了我一眼,迟疑地点点头,什么也不说,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便只剩我们两人。
话说得好好的,突然被打断,我也没了继续下去的意思,只瞥了他一眼,道:“你是觉得我说她的语气重,心疼了?还是听见我这实话实说,心虚了?”
方霁道:“师姐就算不喜欢她,也不必这般打击她。”
我皱了皱眉:“少给我避重就轻,你觉得我是不喜欢她才这么说的?谁给你的自信?”
方霁道:“师姐实在是——”
“我实在是什么?”我道,“你看上一个姑娘想要和她好,我不阻拦,可轻而易举地就许诺海誓山盟、天长地久,同一套说辞连换都不带换的,还定下这般终身大事,到头来耽误的是谁?你敢说是真心对她的吗?
“你若对她有真心,又何必怕我说实话?”
我越说越气,一时间口不择言:“你若是真心待她,你若是也信奉那套一见钟情的说辞,那你之前一见钟情的那其他几位姑娘都什么模样,你可曾告诉过她吗?”
“……”
方霁起先还面沉如水,可听到最后,竟然微微抬了抬眉梢,似乎来了什么兴致,又愉悦起来。
那双狐狸似的狭长眼眸异样平静地注视着我,轻轻微笑。
我被他盯得后背发毛,欲言又止:“……你看我干什么?”
“师姐,”他的声音格外柔和,说出来的话却像催命的刀,“你怎么知道,我跟谁许过什么海誓山盟、天长地久的?”
“我……”
严格意义上这是他的问题,可我的消息来源确实存疑。
我道:“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师姐这般了解我,”他道,“实在令我不免怀疑,师姐——”
没待他说完,我转身就走。或者说,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