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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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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是顾青川在认识顾昭奚以后收养的一条流浪狗,体型并不算大,所以父母也没有阻拦。
顾青川记得,薄荷打完疫苗正是领回家的那天,顾昭奚有些闷闷不乐,可询问原因也没有回答,他以为顾昭奚只是上学不开心在闹小情绪,于是耐着性子等到了晚上,兄弟俩躺在一张床上,顾昭奚凑近了一些,很小声地打开话匣子。
“哥,你为什么要养薄荷?”
顾青川没明白这个问题的意图,于是打开了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半靠在抱枕上侧过身专心陪顾昭奚聊天。
“我们每天给他带好吃的不也是养着他么,为什么非要把它带回家?”
顾青川听出了顾昭奚话里的微微酸意,忍不住笑着解释,“因为薄荷常呆的那个旧楼三个月后要被拆掉,我那天去喂他的时候,遇见了个正准备设计施工的叔叔,他看我来找薄荷,就问我要不要把狗领走,不然爆破什么的会造成误伤。昭昭不也和薄荷关系很好嘛?”
顾昭奚有点不情愿地应了一声,虽然仍然有些别扭,但是也开始学着和薄荷打招呼,每天和哥哥一起下课的时候,都能在家门口的院子里看到薄荷兴高采烈地摇尾巴。
而作为哥哥,当时的顾青川觉得自己顺利地调和好了两边的矛盾,甚至还很腼腆地去和父母炫耀了一下。
可好景不长,三个月后的某一天,顾青川早起发现身旁还没醒的顾昭奚脸上泛红,仔细听,呼吸声又很沉,于是赶忙抬手贴上顾昭奚的额头,发现已经有些烫手。
顾青川赶紧去拿了药箱,把正准备早饭的父母叫了上来,转头去帮顾昭奚请了一整天的假。
而就在那天,等到傍晚顾青川回来的时候,门口没有薄荷的身影,前屋后院,甚至是小区物业和邻居家都问了一遍,几番寻找全无所获,正当顾青川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顾昭奚打开门走出来,睡眼惺忪地询问发生了什么。
“昭昭,你看到薄荷了么?”
顾昭奚仔细回忆了一下,沉默地摇了摇头,反倒宽慰顾青川不要着急,说不定薄荷自己跑出去玩了。
顾青川现在想起来,当时顾昭奚的反应其实并没有那么正常,甚至是有点反常。
可当时自己听完顾昭奚的安慰,虽然没有放下心来,却冷静了一些,跑去父亲的书房敲门,父亲打开门,甚至还关切地问了顾青川丢了什么这么着急,可听到薄荷的时候,父亲反倒摇了摇头,说今天都在书房忙公事,没怎么留意。
顾青川像是一个旁观者,无言地站在当年的客厅里,看着少时的自己跑上跑下地折腾到半夜,也没得到任何一个有用的信息,每个人都装模作样地关切几句,但最终还是只留下顾青川一个人窝在房间角落里手足无措,即便如此顾青川仍然相信,薄荷根本不可能凭空消失。
很晚的时候,顾青川抱着膝盖团成一团哭得眼睛红肿,顾昭奚抱着自己的毛绒玩具轻轻走到一边,紧紧靠着坐下来,小声地安慰着哥哥别哭了。
顾青川记得当时顾昭奚问了自己一个似曾相识的问题。
“哥,你为什么要养薄荷?”
“因为薄荷很乖,很听话,会等我回家。”
顾青川把难过收敛了一点,熟练地用有些哑的嗓音温和地哄着好心来陪自己的弟弟,顾昭奚没有说什么,可是认真地把自己怀里捂得很暖的玩具熊塞到顾青川跟前。
那一晚兄弟俩头抵着头睡着了,从第二天开始,顾青川不再询问,也不再哭闹,只是自己私下里扩大了寻找的范围,他自始至终都不愿意相信父母说的话,薄荷只是走失了。
顾青川调整了一下出神时僵直的脖颈,有些颓然地盯着信的第四行,那里分明把同样的问题重复了第三次。
“哥,你当时为什么要养薄荷?”
只不过,这一次的问题并没有止于此,而是把当年没说完的话,一字一句地补充完整。顾青川几乎可以听得到顾昭奚的声音,很清爽又很软地形容着自己不曾知晓的那块拼图样貌。
“我第一次问你,你说因为那里不安全,第二次问你,你说因为它又乖又听话,这是我第三次问你,虽然我听不到你的回答,但我知道,你的答案一定是,因为你喜欢它,但你为什么不这样解释给我听呢?是怕我吃醋不开心么?我希望是这样的。”
顾青川默认了这个答案,因为的确,没有人会领着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朋友回家,即便薄荷只是一只身世不明的流浪狗。
“可是,哥,”顾昭奚的墨迹随着语气的停顿晕染开了一小块黑色,“我不喜欢它。”
“我也很听话,虽然偶尔闹脾气,但我也很乖,我还可以陪你聊天,在发现你难过的时候把玩具熊借给你,可以和你一起上下学,这个家里,它是多余的那个,多余意味着什么呢,大概是,消失了也没关系。”
顾青川眼眶通红,他一直都没有发觉顾昭奚的怨念有这么大,甚至都从没质疑过顾昭奚是否有所隐瞒,于是直到今天,他才收到了从过去寄来的那枚缺失的拼图,而当故事被缝补完整,真相往往都不那么容易接受。
顾昭奚没有停笔,信上的字迹潦草,倒有些越写越快的趋势,像是终于有机会能一吐为快,又像是一个幼稚小孩无理取闹过了火,却仗着年纪小毫不客气地央求着大人的原谅。
“所以那天,爸妈不在家,我带着薄荷出了门,我们又去了那个正要实施爆破的旧楼,我带着它抄小路钻进了大人们的视野盲区,然后把它留在了那栋旧楼一层的一个空房间里,那个房间的隔壁就是引爆器,我不确定爆炸什么时候发生,但是我发烧,头很痛,就自己回家睡觉了。”
顾青川眼泪大颗砸在已经被捏皱的信纸上,可对面童稚般无所顾忌的语调却视若无睹地扯下遮盖真相的一整块白布。
“其实我也不清楚具体的爆破时间,但你提过一句,我就碰碰运气,没想到那天下午就爆破了,整栋楼轰然倒塌,别说尸骨了,连水泥砖块都炸成碎末了,那天,我真的没有骗你,我的确找不到薄荷。”
信的倒数第二行,顾昭奚改换了蓝色,像是再次强调醒目的游戏规则。
“我很抱歉抢走了哥的薄荷,思来想去,昭昭送你个礼物,别生我的气,记得哥有拜托妈妈拍一张你和薄荷的合影,但是你走时太匆忙没能拿走,所以留在了我这里。”
顾青川把信塞回信封的时候,信上的很多字已经洇湿看不清楚了,那张照片被重新取出来,轻轻地放在桌面上,相片里的男孩亲昵地蹲在那条脏兮兮的小狗旁边,眉眼间都是忍不住的欣喜,小狗也咧着嘴笑,于是这一幕被完整地定格在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顾青川不自觉抬手摸了摸相片上那只脏兮兮的小狗,其实顾昭奚说得只有半分道理,另外的半分,是因为同病相怜。
正如薄荷消失时,没有人真的在意它的死活,大家只像丢了几分钱一样毫不在意,顾青川的喜怒哀乐对于那家人而言,本质上也是如此,无人在意他的情绪,而这些却只能说给薄荷听。
顾青川拨通了齐祁的电话,却在听到齐祁的声音时,无力地回归了沉默。
和顾昭奚有关的那两年多的时间,齐祁没有参与,根本不知情,而自己也不知道能从哪里说起,又该怎么解释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顾青川,出什么事了,说话。”
“没事,就是,”顾青川有些艰难地轻呼出一口气,费劲地挤出一点轻松的语气,“就是跟你说一句,我拿到那封信了,别担心。”
“和昭昭有关?”
齐祁答非所问,可顾青川听懂了,齐祁根本没想跟他客套或者兜圈子,而是直接洞察了他语气里的勉强和退缩。
“嗯,昭昭在信里和我坦白,我之前收养的一条流浪狗,它...”
顾青川仍然很难接受,更别提整理成合适的词句说出口,只能很颓然地吐出干干巴巴的两个字,“死了。”
“他撒谎说不知道,可没人比他更清楚。”
再念起顾昭奚的名字时,顾青川的心里很复杂。
假设对待一个人的情感可以具体到小数点再进行加减运算,那么每个人都拥有一个不断叠加、变化,在缓慢生成的专属等式。
如果等号的一端是顾昭奚,那么现在,顾青川扪心自问,另一端的加法已经开始慢慢改换成减法。
齐祁刚刚在电话里询问,会不会是顾昭奚为了让自己不那么难过刻意背了莫须有的锅,顾青川咽下了涌到嘴边的否定,转而慢慢答道,“兴许吧。”
顾昭奚没有撒谎。
顾青川早就无数次确认过了,当时自己找得筋疲力尽时,顾昭奚曾在放学经过那片旧楼废墟时,状似无意地问过自己,是否找过那里。
自己当时也犹豫过,甚至经过顾昭奚的提醒,也去问过负责的包工头,可对方再三确认,在爆破开始前的几小时都没有见过薄荷,于是便也作罢。
如果所谓事实真相是可以被人为篡改成真假参半的,那必然无法在不同人的记忆里做到完全不出纰漏,不露马脚。
所以,当时顾昭奚还小,即便能够忍着不表露出害怕、愧疚或是兴奋,但总还是会下意识地关注事件的发展和结果。
拐进巷子的时候,顾青川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柏叔家门口的穆苔,安静地低着头,站在晒得人睁不开眼的阳光里。
顾青川把信塞进口袋,上前两步接过穆苔手里看上去脏而旧的行李箱。
手刚放到行李箱拉杆上的那个瞬间,穆苔根本没反应过来是顾青川,只是下意识极其戒备地迅速握紧,用极大的爆发力拽到身后,像是随时准备接受挑衅攻击的凶兽,亮出掩于皮囊下的尖锐獠牙。
可刚一抬头,满眼的警惕和凶蛮却直直对上顾青川眼底尚未收敛的惊愕,于是凶相毕露的小狼突然慌了神,极不自然地躲闪着猎人的目光,在发现自己无处遁逃的时刻,索性一口咬在自己的四肢上,以此来掩饰来不及遮盖的獠牙。
“吓到了?”
顾青川只是在熟悉的安静里,侧过头对上穆苔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重新伸手,把行李箱重新拿到自己手里,用另一只手握住穆苔的手腕,带着人上了台阶,按响了门铃。
小狼没见过这样奇怪的猎人,既不立即举起枪,也没有对着自己的皮露出垂涎的肮脏神色,只是很小心地检查了一遍自己被咬到的地方,耐心嘱咐着,下次不要这么鲁莽,咬自己,也是会痛的。
“你有通讯工具么?”
顾青川把已经许久不用的书桌重新打扫干净,又从客厅把闲置不用的台灯重新安装好,虽然有些简易,但是已经满足最基础的学习环境了,其余的慢慢置办也来得及。
穆苔点点头,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顾青川。
除了重量,几乎一模一样的信封,让顾青川接到手里的瞬间像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信封里装着穆苔的手机,应该是高三备考被老师收上去的,已经是有些旧的款式,但是还可以开机,没有什么使用的问题,顾青川在通讯录里添加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才把手机还给穆苔,“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穆苔点点头,仍然盯着那个信封,顾青川以为他要把信封要回去,却在重新把信封拿在手里的时候摸到里面装着的一张字条。
字条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应该是班主任或者是任课老师写的,要求穆苔的负责人或是监护人在下周一下午来学校开一次高考前的家长会。
“家长...会?”
顾青川重复了一遍,指着自己求证一样地看着穆苔,穆苔这才放过紧盯着那个信封,转而很轻地点点头。
顾青川有点想笑,自己都还没人给开家长会呢,转头就给人当上家长了。
出于私心想多了解一下穆苔,顾青川把那张纸条拿在手里挥了挥,“知道了,要是没课我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