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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能借我抱一下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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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川正要蹲下处理伤口就发现,穆苔虽然站着不动,但是脚踝的不适让他频繁地抬起来再放下,于是站起身犹豫着把衣柜里自己早先留在这里的长风衣拿出来铺在床上,才让穆苔换成更省力一些的姿势,趴在床上。
“我今天,”顾青川面对着那条皮肉撕扯得有些模糊的狰狞伤口手有些抖,于是想随便说些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一直在后面跟着你,但我没有恶意。”
大概是因为这段话并没有下达准确的指令,所以穆苔没有任何有效反馈。
顾青川也不指望有什么回答,直接改换成自言自语的状态。
“我本打算看你进了学校就离开,可还没等走,就听见你们说话,”顾青川停了半刻,“不是,是听见方景洪说话了,我等了一会儿,看他们要动手,才冲进去的。”
“穆苔,”像是机器的开启键,穆苔虽然没有回应,但是很明显把注意力从不知名处挪到了身旁的顾青川这里。
“你不要相信他们说的,你不是、不是什么物件,”顾青川发现避开一些敏感词汇再表达自己的想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畅,“我当时情急之下,说你是我的,你别在意,你应该是你自己的。”
可说完,顾青川又觉得自己从没经历过穆苔的所有,像这样的安慰兴许只是风吹过皮肤,轻轻擦过而已,内里的冷没有得到一点关照,于是重新开口。
“穆苔,你其实,可以是你自己的。”
说完这一段,顾青川也清理好了伤口,只是当他抬头才发现,穆苔一直在以一种很费力的姿势歪着头听自己说话,而且听的很认真,但是似乎没有听懂,可穆苔还是点头了。
顾青川有点意外,穆苔对他的重视似乎比他自己所能想到的还要多更多。
“方景洪说的,那个谁把你床板烧了的事,是真的么?”
穆苔点头,没有什么情感波动地点了下头,像是一个旁观者确认一个曾经发生的既定事实一样。
“学校处理了么?给你安排了新的床铺?”
穆苔分辨出了两个问题,先是点了点头,又是摇了下头。
顾青川在心里整理了一下问题的答案,学校的确处理了,但是草草了事根本没在意穆苔。
顾青川沉默着,回忆起今天听到了那些侮辱和怨怼,以及不堪入耳的那些污秽称谓,抿了下嘴角的干裂,“那要不,你先住我这里?”
“我就是觉得,你们都高三了,还是要高考,要学一学的,方景洪他们三天两头地堵你,下手也没个轻重...”
顾青川越往后说,反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自己说服自己。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说,大概我今天真的...很想我弟弟吧。”
毕竟从前自己还真的没有这么萍水相逢就随便捡人回家的习惯,即便路见不平,可实在是没道理提供这样的帮助。
也许,大概是因为穆苔的到来,让自己在某些时刻看到了昭昭的影子,又或许是自己私心里不舍得这样毫无恶意的纯粹依赖。
很久以后,顾青川才读懂了当时自己忍不住的多管闲事。
事实上,人们总因为太阳的遥远忽略了它的脆弱,从来都不是只有向日葵需要时时刻刻守望自己的太阳,其实太阳也在全心全意地期待着,拥有一朵向日葵抬头仰望的专属忠诚。
下一秒,穆苔学着顾青川中午笑起来的样子,有些不协调地笑了一下,他的开心就摆在那里,无需申述辩解,他因为被收留而感到开心。
顾青川被那点笑意晃了眼,听见客厅的电话铃声响起,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和齐祁说自己手机坏了这件事。
顾青川前脚刚去接电话,穆苔就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地挪到门口,将大半身子隐去,专心地听着从不远处传来的,顾青川断断续续的回话。
“我还好,手机坏了,没事的,我回头再换一部就好。”
“嗯,我先在柏叔这住着,你有事就先打给我,下周再回去,如果有快递给我,你就直接放在保安亭,我自己去拿。”
“他啊,我也觉得有些怪,但他太像了,我其实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把他带回家,又同意他住下来,我真是疯了。”
挂断电话以后,顾青川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缓慢垂下头,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直到听见穆苔的脚步声才抬起头。
黑暗里,穆苔背着小房间的灯光,瘦削的腰身让顾青川不由得晃神,似乎黑暗更容易把人直接拉扯回比梦境更残酷的现实回忆里,顾青川甚至不敢眨眼,像是与错觉对峙时的心虚,他死死盯着穆苔逐渐靠近的身影,很小声地试探,“昭昭?”
穆苔只是脚步停了一下,在安静里,一瘸一拐地站在了顾青川对面。
顾青川突然觉得很累,他甚至没有力气把眼眶的酸涩隐瞒起来,眼泪在无声的黑暗里游走在胀得发疼的心脏和根本不敢闭合的眼眶之间,他很缓慢地抬起头,看着重新套上自己那件脏卫衣的穆苔,恍惚间误认成昭昭,张口只剩哽咽着的剖白。
“对不起,我本可以...我应该接住你的,真的对不起。”
在终于信任了自己亲手搭建的虚构以后,却猝不及防地掉进几乎重复的黑暗里,于是被残忍告知,所有误以为能抵挡风雨的坚固表城墙,都从未真实存在过。
穆苔借着身后漏出的一点点光看清了顾青川眼泪映出的光点,于是他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截住了即将滑过颧骨的一滴,然后把手指凑近嘴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似乎这样原始的方法可以最直接地共享苦楚。
“穆苔,你能借我抱一下么?”
在长久的安静后,顾青川整理了一下情绪,喑哑着询问。
视线里穆苔的发丝在光影里微微抖动了一下,于是顾青川站起身,轻俯下身,又怕碰到穆苔身上的其他伤,只是虚虚用胳膊把人圈在怀里,亲昵又克制地偏头,和穆苔的头抵在一处。
带着穆苔去淋浴擦洗的时候,顾青川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胡茬没来得及处理,眼睛里的红血丝扎眼得有些瘆人。
无所谓是不是太荒唐了,疯就疯吧,人总得靠着点念想活下去,即便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也无妨,毕竟和爱的人走散的每一个夜晚,分分秒秒都实在难熬。
第二天清晨,护工开门的声音吵醒了睡在客厅的顾青川。
前一天晚上穆苔有些发烧,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顾青川也懒得再去找褥子铺床,直接洗漱完盖了件外套,草草在客厅沙发上应付了一夜。
护工换好鞋,一抬头就撞上睡眼朦胧的顾青川,小声连连道歉,顾青川摇摇头示意没关系,起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穆苔还在睡,整个人因为不安很局促地蜷缩成很小的一块,安安静静地均匀呼吸,额头上放着的毛巾早就掉在地上,没有被盖住的侧脸被窗帘漏进来的一点阳光当成宝贝小心捧着。
顾青川伸手碰了碰穆苔的额头,确认温度没问题,才轻声叫穆苔的名字。
穆苔倏然睁眼的瞬间,顾青川甚至怀疑他根本没睡着,但紧接着看到是顾青川的放松又明明白白地写着,其实只是下意识的警惕而已,小孩压着的另外半边脸有点发红,像是初学化妆的新手贸贸然画了大半边腮红。
餐桌上,穆苔正打算端着碗把粥小口喝完,顾青川就把扒好的鸡蛋和一杯热牛奶自然而然地推过来,熟练地发出指令。
“你的。”
穆苔有些陌生地看了一眼那杯升腾着蒸气的牛奶,又趁机扫过顾青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只手,把碗放在一边,慢吞吞地摸过玻璃杯的杯壁,试图完美复原刚刚顾青川摸过的位置,却在触碰到有些烫口的温热时,指尖小意识向回缩了一下。
“穆苔,”顾青川看着穆苔把牛奶重新捧起来,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才喝掉第一口,“今天要回去上课么?”
穆苔摇摇头。
“是因为昨天说的那件事,才不让你好好上课么?”
穆苔点了下头,然后喝掉了最后一口热牛奶,玻璃杯被轻手轻脚地搁在粥碗旁边,整齐又和谐。
“我昨天看到你们宣传栏的成绩单,你的成绩挺好,也不偏科,”顾青川想起昨天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的成绩单,被雨淋的有些皱,又被人恶意撕掉了下半张,但不影响他看到排名很靠前的穆苔,“要是你们学校不管,你就把书本和东西收拾一下搬来这里吧。”
坦白讲,顾青川看到的时候,的确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但是穆苔很明显没有任何钱权可以作假,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先入为主的印象其实太偏颇,穆苔真的成绩很好,虽然没有非常拔尖,但是以这个成绩考到自己的大学,选一个还不错的专业是,没大问题的。
穆苔没有立刻点头,而是伸手有点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已经凉了的杯子,很轻地学着记忆里顾青川的笑,认真笑了一下。
柏叔也是第一次见穆苔笑,老人愣了一下,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眯了眼。
“来这好,正好有人陪我一起吃饭,我也不打扰你,等你婶回来了,她看见你也高兴。”
在捕捉到某个敏感词的瞬间,顾青川鼻子酸了一下,却极其熟练地恢复如常,默默咽下嘴里的粥,陪着柏叔一起说笑。
“那一会儿这样,穆苔去收拾东西,我去换个手机,再回学校一趟。”
话音没落,穆苔就很捧场地点点头。
顾青川从营业厅出来,被阳光晃了下眼,同样型号的新手机拿在手里,开机以后的陌生空白像是重启时间一样。
齐祁的信息紧随其后,说是包裹已经放在保安室,直接去拿就可以。
但寄信人是个化名,地址也是一个陌生位置,快递不是个包裹,只是一封信,信封里兴许还装了东西。
顾青川想不到顾昭奚会留给自己什么,但还是加紧了脚步。
门卫室里还是上次的那个保安大叔,看到顾青川扬手笑着打了声招呼,顾青川点点头,上前询问信封的下落。大叔了然,从最右侧的抽屉里翻找出来,递给顾青川。
信封很新,油印的味道还很明显,没有任何字迹,仔细摩挲,感觉除了信以外,还夹带了一张照片。
顾青川没有直接回柏叔家,而是转身去了附近一家经常光顾的书店,与老板也算相熟。
进了门,顾青川随意找了一个隐于书架后的位置,打开了翻折在一起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很熟悉,百分百可以确定就是顾昭奚的亲笔,顾青川一行行读下去,却越读越慢,几乎每个字都要停顿一下,确认一遍,再继续读下去。
顾昭奚在信里向顾青川道歉,解释着其实他的死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决定好的,连同顾青川已经收到和即将收到的几封信。
而这些信里附带留了一些礼物,还有一些秘密。
知晓秘密,是获得礼物的代价,像是小孩子过家家游戏里非常幼稚的讨价还价。
顾青川摸索着信纸上的问候语,仿佛听到顾昭奚像小时候一样故作严肃地介绍着自创游戏的规则,而他没有任何拒绝的借口,信里用很大篇幅还原了当年薄荷的失踪,而游戏突如其来的开场,毫不留情地把顾青川拽回到那个发出警报的时间节点。
如果回忆正均匀地把一幅记录事件因果的画像切割成凹凸得当的拼图,那么这封信就归还了其中最重要的一块,那一块的图案里清楚地描绘着一张脸,而那对于当时年纪尚小的顾青川而言,几乎是犯罪凶手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