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星》》弋野

6、“我只是觉得，他很依赖你。”

　　穆苔似乎没听懂这句玩笑话，但是他在睁圆眼睛听完一整句话以后，突然因为看到顾青川在笑，于是很小幅度地也弯了一下眉眼。
　　这是顾青川在穆苔脸上捕捉到的第二种表情，除了沉默不语以外，难得清楚的愉快，虽然不太像是自发，而更像是一种模仿，但这个发现仍使得顾青川睁圆了眼睛。
　　原来木头人也可以做出笑的表情，机器程序输入时大抵是被设置成了最末尾、最不起眼的一项，虽然这个表情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一点积极情绪，但是总归是有变化的，变化本身无论好坏，都意味着转机，而枯木逢春，风吹又生，在最谷底的转机一定预示着，希望的不得不降临。
　　房间里的空气重新陷入安静，顾青川再次想起了自己在把人捡回家的时候给自己找的简陋借口，于是犹豫了一下简单开口。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顾青川有点强势地再次着重强调了一遍，“必须用点头或者摇头回答我，不然...”顾青川顿了一下，像是试探着开出自己的条件。
　　“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在听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穆苔雾蒙蒙的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被威胁到的紧张，虽然有些不合逻辑，但是很明显，蛇的七寸被顾青川准确地摸到了。
　　“你是哑巴么？”
　　穆苔小幅度地点点头，像是电话终于接通，信号收到回复一样，顾青川松了口气，怪不得不管问他什么都不说话。
　　“下一个问题，我们...”
　　顾青川迟疑了，当任意一个需要听到“为什么”，而不是“是不是”的问题被简缩成只有两个空泛选项的选择题时，每一道题目的设问难度都大大提升。
　　于是顾青川只能先在脑袋里一遍又一遍地预演，然后排除掉仅通过观察就能得出确切答案的问法。
　　“在医院见面之前，我们见过么？”
　　穆苔摇摇头，于是顾青川得以确定，故事发生的一切起点，都可以精确地定位到那次医院错认。
　　确定了故事的起点，接下来就轮到动机，为什么跟踪，难道真的像黄毛说的那样，没钱了，所以不得不卖屁股找一个心慈手软好对付的下家？
　　“你需要钱么？”
　　穆苔神色没有变化地摇摇头，摇头其实代表很多意思，可以只作为单纯的否认，也当然可以用来自我辩驳，顾青川仔细打量后，排除了“口是心非”这一种撒谎的可能，即便穆苔没有寻常人自带的羞赧意识，但是出于有所接触以后的本能感受，顾青川觉得穆苔根本不会去考虑应该怎么骗人。
　　“那你找到我，跟着我，是因为钱么？”
　　两个问题听起来没什么大不同，但是加上了一个变量作为前提以后，这个问题的答案变得至关重要。
　　穆苔再次摇了摇头，也不是，顾青川三叉神经也开始隐隐作痛，不为了下家，还只针对是自己，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那，”空气安静了一下，“你要回学校么？”
　　最终选了个最无关紧要的说出口时，顾青川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没什么可问的，或者私心里没什么想问的，昭昭前脚离开，穆苔就这样不声不响地闷头闯到自己的生活里，这样不可思议又严丝合缝的巧合，自己却自欺欺人地接受，荒唐又自私地接受着一个替代者的关注和靠近，就像一个只为了满足自己虚荣心并获取名利声望的虚伪慈善家。
　　穆苔眼睛里闪过一丝没人发现的失落，慢慢点头。
　　顾青川抬手拉开门，却直愣愣地撞见刚睡醒不久的柏叔。
　　老人正蹙着眉头盯着门口还没来得及擦拭的血迹，焦急地上下打量着门内的两人，试图从细节里看出端倪。
　　“这是？”
　　老人疑惑的目光最后落在穆苔身上。
　　“朋友，他是我朋友，”顾青川紧急咽下已到嘴边的“弟弟”，有些慌乱地解释着缘由，“我刚刚回来的时候，碰见他受伤，就带来这边处理一下，您别担心。”
　　听完事情前后，老人才渐渐缓和了脸色，“那你们现在要急着回学校么？”
　　还没等顾青川张口，老人又笑眯眯地说道，“要是不急的话，就留下来一起吃个午饭吧。”
　　还没见过小动物进食，顾青川动了心，扭过头找到穆苔的眼睛。
　　“留下吃饭，可以嘛？”
　　这一次他没错过穆苔眼里乍然闪过的光亮，小怪物遵循着刚才设立的问话规则，虽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很诚实地点了一下头。
　　顾青川看着穆苔点头时头顶有些乱的发旋，抿着嘴很轻地笑了一下。
　　趁着护工去做饭，顾青川索性就拿着抹布蹲在地上擦掉那些脏污，又把那件浸着血的短衫装进垃圾袋里，等到做完这些，他抬眼发现，客厅里柏叔正试图打破穆苔的沉默，但多次尝试无果，所以只听得见老人单独一个的和善声音。
　　“宝贝，你今年多大啦？”
　　因为这句话，顾青川正要走近的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被婶婶捡回福利院见到柏叔的时候，也听到了这样关切又温暖的口吻，于是，即便从未被人当做宝贝对待过，当时的他仍瞬间丢下伪装，放下浑身带刺的戒备，毫无顾忌地用力抱住了面前的中年人。
　　柏叔只是老了，但柏叔还是柏叔。
　　不知道是因为这句熨贴的关心，还是因为视线里正走过来的顾青川，穆苔身上散发的低气压确实获得了有效的消减。
　　顾青川没有落座柏叔身旁的空位，而是多走了几步，坐在穆苔的身边。
　　不知怎的，即便穆苔没有向他寻求帮助，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可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离穆苔近一些，似乎这样做，可以提供一些保护。
　　“叔，他不太方便讲话，”顾青川出声替穆苔解释，“他没有恶意的。”
　　话语里下意识的袒护的细心，让顾青川也在心里暗自吃了一惊。
　　“哦，原来是这样，怪我没问清，小朋友你千万别介意。”
　　说罢，柏叔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可刚一抬头却发现，一直没有动静的小孩在身旁人坐下以后，频繁地转头，用视线和余光扫荡着顾青川的所在。
　　“你们很熟吗？”
　　顾青川自然而然地避过了才认识不到一上午的现实，笑着点头接话。
　　“怎么看出来的？”
　　“我只是觉得，他很依赖你。”
　　依赖，顾青川愣了下，他完全没有预判到这样简单的答案，不可置信地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自己也曾试图找到一个恰切的形容词，用来指代穆苔望向自己的眼神，试了很多种，却独独没有用过“依赖”。
　　这个词因为太过亲昵而被自己早早排除，却在此刻意识到，有多么准确无误，如同陷入一个巨大的悖论怪圈，顾青有些想不通，对于一个只见过一面，甚至没有长时间了解的人，真的会产生依赖么？
　　午饭时，三人落座，柏叔笑着张罗，让穆苔不要拘束，挑自己喜欢的吃。
　　穆苔点了一下头，用左手拿起筷子，很没有存在感地小口吃着眼前就近的一盘时蔬。
　　餐桌对面，顾青川一边笑着给柏叔夹了一筷子肉，哄着老人多吃一点，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着穆苔有些拘谨的夹菜动作。
　　印象里齐祁是左撇子，在饭桌上就习惯拿左手夹菜，但是和眼前的穆苔不同，齐祁的动作是很流畅自然的，没有任何不协调，但是穆苔不同，穆苔吃饭的速度不怎么快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左手拿筷子的动作看起来很生涩，比起左撇子，更像是后天才养成的习惯，别扭又不舒服。
　　柏叔见顾青川盯着对面出神，也跟着看了过去，却在第一眼就觉察出了不对劲。
　　“是不是不喜欢吃啊？怎么不夹别的？要不要我再做个你喜欢吃的？”
　　可话音刚落，又想起穆苔不能说话这件事，着急地用眼神示意顾青川。
　　顾青川正要替穆苔找借口，却发现刚才自己只注意到了穆苔的动作，却没来得及看到眼神，穆苔分明只吃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盘，视线里好像也只看得到那一盘。
　　如果不是因为上药的时候发现穆苔几乎没有羞赧的情绪，顾青川肯定也会劝说他吃些别的，但他可以确定，并不是这样的。
　　而一旦排除了这种大概率的可能性，再加上自己看到的满身疤痕，顾青川不得不只留下了唯一一个不情愿相信却也不得不承认的结果。
　　穆苔不是在害羞，不是个天生的左撇子，也没有任何的视觉障碍，他只是曾经被暴力或是其他伤害性手段强迫着改掉了习惯，说通俗点就是，因为被打伤了右手，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能勉强改用根本不协调的左手。兴许他根本不是看不到其他菜，或是对某一盘食物情有独钟，而是曾被强制性规定只能吃自己的那部分。
　　除此之外，顾青川想破了脑袋，也拿不出更合适的解释了。

作者有话说

　　“四季快乐，祝你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