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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是,谁家的小狗啊?” ...

  •   “可他妈让我找着你了,要不是垃圾学校搞的什么连坐机制,你爱死哪死哪,关老子屁事,现在好了,就你个没爹没妈的清高,老子警告你,要是因为你,我混不到毕业,肯定逮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剥皮抽筋弄死你。”
      顾青川张了张口,却没有继续说完自己的话,因为对方的语气里的尖锐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对自己说,那么这句话就只能是说给穆苔的。
      那种被无人回应的安静激怒的恶劣报复心理不可自抑地涌起来,顾青川甚至想装作一个不在场的旁观者,安静地看完这场戏。
      那人提到的“连坐”,顾青川也有所耳闻。
      九中,说白了就是南城一个什么都收的垃圾收容所,因为各类情况复杂难辨,于是书记就从拨款里折腾了一些钱出来,又联合着当地一些富商和企业,折腾出了这么一个鬼地方。
      穷得什么都没有的学生能在那里混个看的过眼的文凭,家里富得只剩下钱的学生也能找个不学习混日子的好去处,一些经过政策处理的特殊学生也能被丢进去,于是贫富两极分化非常严重,学生的品质也鱼龙混杂,更有甚者,不堪入目。
      人人都知道,在南城九中这个阴沟里,没天理也没道理,谁手腕硬就谁说了算,可正因为这个遮羞布一样的存在作为生存底线,所以学生们也不会真的无法无天,而是将恩怨私仇带到不可见出,默契地维持着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但自从几年前,由于管理疏漏,一些暗地里拉帮结派的小动作逐渐膨胀成不可控的趋势,造成一些极端恶劣的社会性事件发生,原本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校方才开出了这个所谓“连坐”的管理机制。
      所谓“连坐”的意思,就是每个学期都会把学生按照不同背景三三两两分成一组,张贴在校园各处宣传栏里,而校方这种摆在明面上的捆绑意味着,如果其中一人由于行径极度恶劣而被处理,那么另一人也将受到同样处罚。
      虽然这个半生不熟的管理条例对于食物链最顶端的学生来说没有任何警示效果,但是对于大部分中层及底层的学生而言,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呦,老子一直当你是条披着人皮夹着尾巴的狗呢,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
      顾青川抬眼,果然那个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小黄毛正毫不客气地以一种捉奸见双的眼光,上下打量着穆苔身后的自己,那张不吐好词的嘴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怎么着,你一垃圾碰到捡垃圾的了?还是没钱活命了,凭着那张脸皮找好了买你屁股的下家?啧,倒是长得不赖。”
      正当顾青川自信以为穆苔这次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时,穆苔突然动了,像是一个刚出厂的机器人被接通了电源一样,朝着人直直冲过去,按着小黄毛的头硬生生砸向一旁斑驳的墙面。
      小黄毛明显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其中原委,直到一声闷响过后,眩晕里的痛感顺着额角被擦破的鲜血爆发出来,两人才扭打到一起。
      另一边,顾青川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了一样,原本想上前阻拦的脚步停了一下。
      面对自己的询问,还有那些难堪又难听的话,一直都无动于衷的穆苔,会是因为听到那些不干不净的嘲讽沾了自己的边,才突然爆发的么?
      可是,为什么呢。
      “我操你妈穆苔,”黄毛一声暴喝,“老子今天肯定弄死你!”
      就在顾青川迟疑的这一秒,黄毛抄起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水果刀,朝着穆苔的腰际狠狠扎过去,虽然穆苔留了心眼及时闪身,却还是在后腰处留了一条长及一掌的血痕。
      顾青川见刀刃上明晃晃地沾了血,怕再闹下去会出人命,赶忙上前一边把穆苔往身后拉,一边顺势抬脚,直抵黄毛沾了灿白墙灰的后背,于是撕打的两个人被瞬间分开。
      “你少他妈护犊子!”
      黄毛被顾青川的突然介入打了个措手不及,却还是眼神狠戾地低吼着。
      “要打去别处,别死我家门口,晦气。”
      不知道是身高优势,还是气势上占了迎着光的位置好处,总之黄毛真的咽了口不明不白的气,厌恶地瞥了一眼手里那把沾着穆苔血的刀,不情愿地转身离开前,抬手把刀插进了一旁被蹭掉一大块灰皮的墙缝里。
      顾青川皱着眉松了口气,刚想抬手揉揉太阳穴,却转头恍然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穆苔的手腕,而手腕的主人竟然完全没有挣扎的欲望,像是电源被切断后的机器人,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头大的无动于衷。
      顾青川下意识地撒开手,却在撤了力以后发现,穆苔的手腕被攥的紫红,可想而知刚刚用了多大的力气。
      穆苔的手腕在空气中滞留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落下去,如同未说出口的欲言又止,这让顾青川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宿舍楼下常常无人认领的包裹,被嫌弃地推搡到不起眼的角落。
      两个人站的很近,顾青川的视线自斜上方向下看,从撕打中被折腾的有些凌乱的发梢,到隐约露出来的,有点长的睫毛,到根本看不出情绪只有喘息起伏的表情,再到腰际校服逐渐蔓延开来的血红。
      顾青川打破沉默,有种明知对方不会回应却仍要再试一次的突兀,干着嗓子问了句,“疼不疼?”
      果不其然,穆苔没有回答。
      脑子里想起黄毛刚才的说法,顾青川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执拗,以及没来处的揪心气到想笑。
      顾青川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真的是多管闲事,于是只留了一句“别再跟着我了”,就擦着穆苔的肩迈着有些急的步子,不回头地离开。
      可刚迈上台阶准备敲门,顾青川还是在还未放缓的心跳里放下了手,和自己打着商量,就再看一眼。
      于是,犹豫着转身,猛地怔住。
      已经快走到拐弯处的穆苔真的听话地没有再跟,而是脚步极其迟缓地向巷子口挪动,不同于被疼痛压抑地难以顺利行动,穆苔的反应更像是被丢弃的狗狗,遭了非人的虐待,身上一片血红,还滴滴答答地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不协调地挪动着疲惫的四肢,朝着被光照着的温暖凑近。
      那个背影,让顾青川突然联想到昨晚昭昭发过来的照片里,那只掩在旧外套里的手,被冻得发白,却还是尽力蜷缩在根本无法获得庇护的角落。
      顾青川死死地盯着很远处的穆苔,像是要透过极其相似的背影,企图复原昨晚听筒另一端那个被绞杀在风里的生命曾经经历过的全部。
      可昨晚自己没能抓住那条湿毛巾,也再没能拨通那个陌生号码,一时间来自回忆的四面八方,几乎避无可避的负罪感,让顾青川几乎喘不过气。
      “穆苔。”
      在终于发出声音以后,如迎来劫后余生一般,顾青川紧皱着眉,闭着眼不规律地深深呼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穆苔已经乖顺地转过身,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等待着下一个指令的传达。
      在即将再次靠近的短暂过程中,顾青川给自己软弱又幼稚的出尔反尔找了一个绝佳借口,他得问清楚刚才为什么在听到自己被污蔑时暴起伤人的缘由,毕竟非亲非故,仅有的一面之缘也实在谈不上被这样袒护。
      这个理由坚固又脆弱,只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所以才不会被迅速戳破。
      兴许是默认了穆苔根本不会回答的先在条件,于是顾青川也就没打算继续自说自话,他直截了当地伸手重新攥住穆苔的手腕,尝试着牵着向自己的方向使了力。
      大概是没想到会再次被触碰,穆苔把视线从顾青川的身上转移到自己的手腕上,疑惑地在脑子里分离着那一处的交合着的血肉与骨骼,试图找到那里反复吸引顾青川的原因。
      见穆苔只是垂下头,没有任何挣扎,顾青川顺利地背过身带着人走向柏叔的房子,自欺欺人地觉得自己牵住了昭昭的手,现在能做的下一步,就是把湿毛巾好整以暇地摆放在阳光可以晒到的位置,然后重新来过,可以重新来过的。
      护工来开门的时候,见门口一前一后站着的两个人不免微微一愣,接过顾青川手里的行李,小声询问怎么这个时候来,顾青川摇摇头只是应付了几句,说是刚才同学跌倒受了伤,就近来的。
      直到确认穆苔也进来了,顾青川才熟练地反手关上门,难得地感觉到了穆苔的抗拒,掌心里传来的很微小的一点力,在关门声响起的那一秒。
      顾青川给穆苔拿了一双备用的拖鞋,然后松开手,示意穆苔可以自便。
      算了算时间,柏叔吃过药以后正在午休,护工也在检查老人情况以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把药箱放在客房的茶几上,转身去做自己的清洁打扫工作。
      穆苔锁在门口背光的阴影里不动,透过校服短袖的边缘,腰间伤口处的血掉在地上的滴嗒声很清楚。
      顾青川有些急,但又不好大声说话,于是只能把拖鞋再挪向穆苔一些,然后小声催促着。
      穆苔有些出神地看着那双把拖鞋推向自己的手,终于顺从地换鞋。
      也许是因为弯下腰的动作很容易就牵扯到腰际的伤口,在等着穆苔换鞋的时候,顾青川明显听到血掉在地上的频率快了一些。
      “进来,转身背对我,站着别动。”
      顾青川好像发现了与穆苔的沟通诀窍,最简单的指令反而能达成最省心的效果,于是他自顾自关上门,躬身打开放在一旁的药箱,因为家里住着老人,所以药箱里的药品种类很全,并且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掉旧的。
      穆苔果然一动也不动,顾青川有点想笑,却在瞥见白衬衣上沾得到处都是的血迹以后,默默按下了嘴角。
      仔细看看,被刀割伤的那块皮肤,因为刚才的打斗,已经深深浅浅地黏在皮肉里,仅仅是掀开布料是没办法顾全整个创面的,这个情况,必须得脱衣服。
      可是说到底,两个人既不相熟,也没沾亲带故,顾青川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即便明知对方没有恶意,但脱衣服的要求,自己无论如何也还是会觉得有些不舒服的。
      于是他手里拿着消毒棉和医用纱布,但张口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
      “把衣服脱了。”
      下一秒,可能连一秒也不到,穆苔直接抬手脱掉身上那件与伤口皮肤粘连不清的衬衣,甚至脸上连微弱的情绪变化也没有,顾青川突然意识到穆苔给人的区别感来自哪里。
      无论是长久而怪异的沉默、突如其来的拳拳致死的爆发,还是接受指令后立即执行的毫不犹豫,自始至终,穆苔的行为逻辑都没什么人味,几乎没有社会道德约束下的边界感,没有常人往往都有的羞耻心,他的眼神直接大胆到让人感到冒犯,像是从未涉足人类社会的野兽一样,没有规矩,随心所欲。
      但来不及想清楚这些现象的缘由,顾青川就被闯进眼帘的一幕震住了。
      穆苔的皮肤很白,而除了后腰处扎眼的血淋淋,还有新旧叠加到无处不有的疤痕,有的疤痕很深,切口整齐,但不平顺,而有的疤痕则像是被鞭打后顺带剜掉了一块肉条,看得顾青川不适得直皱眉头。
      的确,与那些深浅比起来,腰上这一道确实又些小巫见大巫的味道了。
      “忍一下,我消毒以后再给你上药。”
      顾青川看不下去了,消毒的动作不自觉更轻了些。
      虽然没有听到任何闷声或是轻响,但是身体的生理反应骗不了人,顾青川每蹭一下,穆苔腰部的肌肉就瑟缩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如常,可这反而暴露了一种连本人都习惯忽略不在意的脆弱。
      他是疼的,顾青川在上药的空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角度反而更像昭昭小时候受了委屈时的样子,因为从小就被教育男孩子不能轻易掉眼泪,所以每每受了委屈藏不住眼泪,小孩就会背过身站在哥哥跟前,垂头丧气地小声呜咽,直到自己反复确认爸妈不在家的事实,小孩才会忍不住转过身抱着自己的脖子号啕大哭,昭昭娇气不娇气分情况,但是小孩的眼泪真的很烫人。
      可眼前这个外形哪哪都像从昭昭那里复制粘贴过来的安静小怪物,却好像被抽离了痛觉神经一样,不说疼,见了血也恍若无物,挨打挨骂也不表现出委屈,看起来好像从来没拥有过拒绝他人的资格,这个遍体鳞伤的钢筋铁骨,其后难以想象的千百种经历,随随便便拎出一种都痛得心脏一抽。
      等到完全止血以后,面对赤条条的身脊,顾青川率先败下阵来,他转身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找出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确保衣服里侧的布料加了薄薄的细绒,不会刮蹭到正在结疤的伤口,才转身递给穆苔,示意他可以穿衣服了。
      但穆苔接过去,并没有立刻穿上,而是拿衣服凑近鼻尖,稍稍偏过头,像小动物一样轻轻地耸起鼻子嗅了两下,才套在了自己身上,衣服很大,甚至大到能够轻松盖住屁股,看上去有点滑稽,像只被人类衣服困住的小狗。
      “你是...”
      顾青川对上穆苔的眼睛,忍不住有些坏地笑着问。
      “谁家的小狗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你是,谁家的小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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