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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跟了一路,不继续么?” ...

  •   齐祁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石闻一身腱子肉,却像个壁虎一样扒在阳台门边,见他进来,就朝他疯狂摆手。
      他刚走近,就被发散自顾青川身上的那种颓然绝望狠狠钉在原地,可外面阳光明媚,天气却出奇得好。
      唯独顾青川头挨着的那块光影被栏杆切割成了一条又一条,顾青川在黑白交错的角落里独自笑着向外看,可笑里又不自知地掺着眼泪,那种汩汩涌出来收不住的痛,实在太压抑了。
      那种沉默里不可名状的无助与悲切,让顾青川看起来瞬间衰老了很多。
      石闻换了个姿势守在一旁,小声跟齐祁解释道:“我早上醒的时候,顾哥就已经这样了,我敲门他不理我,搞得我又不敢敲门,又不敢离开,就怕他一时想不开...”
      齐祁瞪了石闻一眼,“说什么呢你。”
      石闻的眼神就没敢离开顾青川,“我都没见过谁这样,他也不哭,可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叫他也不理我,给我急死了。”
      “好了,你去吃饭,我陪着他。”
      “那行,我快去快回,你劝劝他,他最听你的。”
      齐祁目送石闻大大咧咧地从衣柜里随手拽过一件卫衣,一边往外走一边往身上套,才苦笑了一下,顾青川哪里最听自己的。分明就是倔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死性子。
      没有像石闻一样干等,齐祁抽了几张纸,拉开门走了出去,半蹲在顾青川旁边,拿过攥在顾青川手里的手机,轻轻擦了擦上面已经干了不知道多久的泪渍,小心翼翼地开口。
      “昭昭他...怎么了?”
      听到齐祁的声音,顾青川才像一个未被油润过的提线木偶,脸上挂着奇奇怪怪的笑并不流畅地扭头看过来。
      “死了。”
      齐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那种目光里的空洞与那两个像呢喃呓语一样的字,实在太相配,以至于他不得不正视这句轻飘飘的话的真实份量。
      齐祁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虽然顾青川说的不多,可他知道顾昭奚对顾青川的重要性,这种噩耗就像是剜心一样,他只能也不得不保持和顾青川同样频率的沉默。
      半晌,去楼下早餐店垫了垫肚子的石闻开门走进来,手里拎着那条昨晚掉下楼的毛巾试探着在顾青川眼前挥了挥。
      “我刚准备上楼,就看见顾哥的毛巾被挂在树上,叠得还挺工整,顾哥毛巾好认,边上还有他的名字。”
      下一秒,阳台上原本一动不动的人,却在听见“毛巾”两个字的时候突然变得急躁起来。
      顾青川失神地盯着石闻手里拎着的那条毛巾,费力地抬手想接过来,可石闻刚把毛巾递过来,顾青川却像触电一样缩了手,使得那条毛巾又没人要一样重新掉在了地上。
      顾青川看着齐祁捡起毛巾又重新晾起来的动作,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敢捡。
      顾青川只希望昨晚没把毛巾掉下去,或者像齐祁一样及时地去捡,好好地放在一旁,可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可他停不下来,他面对着刺眼的太阳,却找不到一处透光的裂隙,他在黑暗里摸索着,却没有出路。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顾青川没有任何犹豫地接起来,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楚显示屏上顾昭奚父母的名字。
      “顾青川是不是你!是你把小昭逼成这样的!你把他还我!”
      “我都已经让他离你远远的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一家,我们还不够惨么?我们究竟欠你什么?”
      “你把我儿子还我...”
      听筒里撕心裂肺的指责直直刺向耳膜,就像用指甲刮蹭墙壁,可顾青川木讷地如同闻所未闻,仅仅只是不频繁地偶尔眨一下眼睛,没有任何表情地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下来,放到地上,任由密密麻麻的咒骂弥散在阳台的狭窄空间里。
      齐祁见状,起身拍了拍想要伸手帮忙挂断的石闻,示意他先进屋,这才转身蹲在顾青川对面。
      “当初把你带回家就是个错误,你害了小昭,他才多大就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怎么不是你去死啊,为什么留下的人是你这个怪物!”
      “可以让我见见他么?”
      顾青川对着虚空极小声地喃喃着,除了齐祁甚至没有人听到他的请求。
      半晌,在对面杂乱无章的劝阻声中,怨怼的喑哑声音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周围人的惊呼,通话没有被立刻挂断,兴许是见人昏倒,来不及顾全这个冷冰冰的显示器。
      齐祁呼了口气,很艰难地按掉了通话。
      随着安静的重新降临,顾青川动了动,抬起头盯着齐祁,但眼里只有成片的红血丝,以及难以聚焦的失神狼狈。
      齐祁咽了口唾沫,半张着嘴却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上一次见到顾青川的这种眼神,还是在蔡婶出事的那天,因为要去兼职的店里结工资,只留下顾青川一个人照例去柏叔家。
      蔡婶一大清早就出门去早市,说是今年的新鲜橘子下来了,要给柏叔买来
      尝尝。
      结果还没等走到市场里,就在街角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闯出来的神经病推倒按在地上连捅了三四刀,被人发现,再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接到顾青川电话的时候,齐祁正收了工往柏叔家里赶,走到一半,直直转向医院的方向。顾青川在电话里让他直接去病房照顾柏叔,自己去配合警方调查。
      案子在一个月以后尘埃落定,经过精神科的诊断,案犯是单亲家庭,成长过程中长期被母亲恶意虐待,形成不可逆的反社会型人格。即便母亲去世后,在疗养院主动接受治疗,但难以完全痊愈。
      动手伤人的那天,案犯避开看护,独自出门,将身形相近的蔡婶误认成已经过世的母亲,导致心因性失忆症复发出现幻觉,激情杀人。
      后续的判决都是顾青川跟进的,齐祁只负责照顾柏叔。
      那个记忆里教书时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在猝然丧偶的打击下一蹶不振,极少回应周围的声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沉默着自作主张地遗忘掉那个令人难以接受的噩耗。
      似乎是因为蔡婶的打击,他也不太记得齐祁了,但是提到顾青川的名字,或者听到顾青川的声音,还是能有一点反应的,可反应也多半是询问蔡婶什么时候回来,于是顾青川就扯着一脸僵硬的笑哄着劝着。
      判决书下达的那天,柏叔睡下,齐祁轻手轻脚地去楼梯间找顾青川。
      大概是因为事情繁杂又奔波劳碌,顾青川和柏叔瘦得不相上下,以至于齐祁拉开门,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抽烟的顾青川,半晌也没挪动步子走上前去。
      还是顾青川因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两人对视,才把齐祁的思绪拉回来。
      “辛苦了。”
      顾青川的嗓音哑得不忍听,他强撑着朝齐祁笑了下,然后在漫长而无声的对视里红了眼眶,眼泪很大颗地从眼角掉下来,齐祁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过了很久,还是齐祁率先打破这种厚重的凝滞,他胡乱地抹了抹自己的脸,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走到顾青川身侧半蹲着和他平视,动作轻轻地把眼泪一一擦掉,再用手捂住顾青川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什么用,兴许只是因为顾青川眼神里的悲恸,让他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了。
      顾青川没有躲闪,在感受到齐祁的温度的时候,毫不拒绝地闭上了眼。
      那是齐祁记忆里,顾青川唯一一次失态。
      再后来,无论是蔡婶的身后事、柏叔的病情加重,还是福利院的停办,以及柏叔后续的康复治疗和心理疏导,几乎不可思议地,都被顾青川处理的井井有条。
      齐祈看着那个看似无所不能的顾青川,面面俱到地一路化险为夷,只能在他身旁不作声地陪着,等到夜深人静顾青川伸手摸兜里的烟的时候,抢先一步,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今天也是。
      齐祁看着面前顾青川眼底的红,慢慢地抬起手想去捂住顾青川的眼睛。
      下一秒,没有像以往那样顺从地等待黑暗的覆盖,顾青川缓慢低下头,将眉骨直直抵在齐祁的掌心,整个人难以自控地颤抖着,没有眼泪可以流出来了,只剩下从夜晚仓皇逃窜的脆弱。
      “要不,我帮你请几天假,连着周末,你去柏叔那里呆两天吧,你需要休息一下,宿舍这里,”齐祁呼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顾青川的肩膀,“宿舍暂时就别住了。”
      一旁的阳光毫不留情地透过宿舍阳台的整扇玻璃门,歪歪斜斜地随意光顾顾青川那张平整又干净的床铺。如同街边衣难蔽体的流浪汉在众人目光的包围下,被看个精光的疮疤,毫无转圜的余地。
      齐祁等了一会儿,既没等到顾青川的拒绝,也没等到同意,轻轻把手撤开一点,却感受到顾青川的头也跟着自己的动作挪了位置。
      顾青川睡着了,以一种僵直又不自然的不安稳姿势。
      于是宿舍里的几人合力把顾青川重新搬到石闻的下铺,才开始小声合计。
      贺梵和石闻从没见过这种状态下的顾青川,于是只能把求助的目光都不管不顾地丢给齐祁,听凭对方拿主意。
      因为是在上班时间,班主任的电话接得很快,兴许是顾青川入学时稍微提及自己的情况,齐祁只是含糊地解释了一句顾昭奚的情况,班主任很快就松口放行,并嘱咐了几句要补充完整的请假手续。
      顾青川睁眼的时候,宿舍里只有齐祁守在一旁,见人醒了,就直接把请假条和行李递过去。基于多年的熟悉,顾青川只是抬眼深深地看着齐祁,然后很不自然地向上扯了一下嘴角,很勉强地表达谢意。
      “随时联系我,”虽然顾青川神色如常,但齐祁仍然不太放心。
      顾青川点点头,在拖着行李关门离开的前一秒,视线仍是没忍住地越过齐祁,自欺欺人地扫了一眼阳台,以及那个被遗忘在一边的毛巾。
      给保安递交出校申请的时候,顾青川从兜里掏出一早被充好电的手机,却屏保合照亮起又暗掉的时候,动作停顿了一下,因为黑屏里显示出一道身影,看似没有目的地徘徊在不远处的公交站牌旁,又频繁扭头佯装不经意地观察着校门口的动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天夜里的变故,顾青川看着那道神似故人的身影,故意放下了大半的戒备,甚至在本能的不耐烦里,灌注了些从心底里滋生的恶劣,如果是来蹲守自己的,那就守株待兔地等他走近些吧。
      顾青川刚要抬脚离开,就被保安拦了下来,可以比照了一下门口宣传栏上张贴的优秀青年的照片,神色有些犹疑地开口。
      “小伙子,那照片是你的吧。”
      顾青川抬眼,点头。
      “最近总有人在那跟前转圈,等他走了以后,我去看发现,他总盯着的就是你的照片,你自己回家小心点。”
      顾青川撕扯开黏合得紧的嘴唇,毫不在意血腥味的蔓延,轻声道了句谢。
      像是一场猎捕的游戏在悄无声息地反客为主,顾青川把耳机里原有的声音关掉,在对方可以保持与自己同频的脚步声里,不紧不慢地拐进巷子里。
      可刚拐进巷子口,脚步声却只剩一个人的。
      于是顾青川快步走上几级台阶,把行李放在柏叔家门口,转身面对着停在不远处的男孩,走近了几步。
      男孩没有像上次一样立刻消失,而是站在原处,虽然左脚下意识警惕地微微后撤,但还是有些执拗地等待这段靠近。
      终于近到能够打量清楚对方的长相,同样的乖巧瘦削,同样软而轻的过眼发梢,但没有昭昭那样的酒窝,也没有透亮张扬的眼神。
      相反,对面的人眼神被浓雾裹挟,充斥着抗拒、戒备以及威胁,但其中也掺杂着一些格格不入的存在,顾青川不得不承认,那是一种多过好奇,但又不止于单纯兴趣的,想要。
      说到底,那种跃跃欲试,像昭昭,又不像昭昭。
      “跟了一路,不继续么?”
      问话时,手无意摩挲过外套拉锁的边缘,指尖传来一阵刻意为之的生涩钝痛,把顾青川重新拉回现实。
      男孩明显听到也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但是眼神中透出的困惑却反而像是在说,可以继续么?
      顾青川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余光扫过男孩衣领前襟上别着的铭牌,是南城九中的学生。
      穆苔,顾青川一笔一画地在心里重写了一遍,这名字听起来沉寂又压抑。
      “穆苔,”顾青川重新开口,“你为什么跟着我?又为什么不跟了?”
      穆苔没有回应,甚至对于被叫到自己的名字也只是眼神焦点动了动,除此以外就像一个聋子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紧盯着顾青川的眼睛。
      “你是不想说话还是不能说话?”
      再次深陷无人回应的安静,顾青川失去了原有的大半耐心。
      “但你应该可以听得到我说话对吧,除了那次在医院的误会,我们应该没有其他交集,我不认识你,如果你需要有一个道歉,那么我替家里老人说句抱歉。”
      顾青川说了一串,但被那种强势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然,声音不自觉大了一些,“你又不肯解释,如果你再跟...”
      话没说完,就被巷子另一端破空而来的粗砺声音打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跟了一路,不继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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