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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怎么只有你知道顾青川不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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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的第七天,带队老师在评估过学生们的基础水平以后,设置的任务量倍增,绝大多数学生都陷入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直到饿得有些胃疼,顾青川才想起来看表,发现已经将近六点了,除了早上随手买的两袋面包,这一整天都没怎么吃过饭。
顾青川抬头瞥了一眼自习室,同行的朋友们陆陆续续离开又回来,不言不语地拧着眉毛,盯着眼前显示屏上密密麻麻反复滚动的字符,像是定格一样陷入没完没了的计算和编写中。
顾青川站起身,小幅度地转了下手腕,迈开步子走到讲台上,伸手拿过自己的手机。
还没等走到食堂,顾青川就收到了石闻的消息,让他空闲了回个电话。
对着石闻难得的认真,顾青川感觉自己有点没来由的不安,却又说不出来原因,只好站在食堂门口,一通电话拨了回去。
“哥?你休息了?”石闻接的很快。
“嗯,”顾青川抬手向不远处邀请自己一起吃饭的同学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耳边的手机,抱歉地笑了一下,“怎么了?”
“你还记得袁满么?”
石闻没兜圈子,“就是上次你给穆苔送钥匙那会儿,坐在小孩旁边的那个男生。”
顾青川“嗯”了一声,把手机拿下来,一边听石闻说话,一边点开和穆苔的对话框。
这几天和穆苔说的话并不算多,大多数也都是围绕着衣食住行,吃的好不好,气温降了一些,有没有加个围巾再出门之类的。
唯一一次涉及到其他人,就和袁满有关,顾青川问穆苔,最近有没有和袁满一起上课,穆苔回了个“有”,也就作罢了。
“他和小孩走得很近,除了你知道的那节课,前两天我们打完篮球去食堂吃夜宵,也看到他和穆苔在那里,”石闻在回忆里挑拣着重点,“我原本觉得没什么,虽然穆苔一脸冷漠又视若无睹地根本不搭理他,但是我远远看着也没有很明显的抗拒,所以呢,我也没和你说。”
“是他室友,”顾青川边说边走进食堂,指着第三个窗口的牛肉面,向打饭的阿姨比了一根手指,然后掏出临时的学生卡刷了一下,才继续回复,“我记得他。”
“你记得就太好了,”石闻像是松了一口气,“今天下课的时候,我着急去给齐祁送东西,就不像平时那么磨蹭,我从教室后门出去的时候,听到袁满指着你家小孩和一个抽着烟的男生说什么‘就是他’,应该是说了好几句,但我没听仔细。”
顾青川挑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心不在焉地嚼了几下咽进去,张口道,“你对那个抽烟的男生还有印象么?”
“你别说,还真有,和咱们一届的,但是应该留过级,比咱们大两岁,我之前在球场上碰到过他,”石闻走在路上,声音里灌了些风,“但他不是来打球的,是来...”
石闻顿了一下,继续说,“是来打人的。”
顾青川不小心被刚挑起的面条烫了下嘴角,却没怎么在意那点痛,只是边听边蹙起眉头,“打人的?”
“嗯,”石闻的语气更认真了,“后来我们吃夜宵的时候,队长让我们别管他的闲事,说他有后台,身上背了人命也照样有学上。”
石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而且听他们说,那个打人的,吃喝嫖赌样样不落。”
“所以你的意思是,”顾青川斟酌了一下,“袁满和那个人走得很近,而且袁满很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才和穆苔走得很近的。”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石闻在电话的另一边,无声地夸爆了他顾哥的理解能力,“可我又不像你,说什么小孩都听,万一、万一是我大惊小怪了呢。”
顾青川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面,“我晚上回去问问他,你和齐祁帮我盯一下袁满,至于那个男生,等等看吧。”
电话被挂断,忙音和太阳一起消失不见,顾青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想起教室里那些没完没了的难题,终于还是在教学楼门口停下脚步。
几乎一秒也没有多等,穆苔就接起了电话。
顾青川没有讲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照例从“吃什么了”开始询问,只是任由经过自己的晚风,再没头没脑地闯进听筒的末端,撕扯着两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
“顾青川?”
穆苔的声音很轻,但是很笃定,他从来不说“喂”,因为只要开口,对面一定只是顾青川。
“在这呢,”顾青川刚从出神中被唤回来,就听见穆苔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换成了陈述的确定语气。
“顾青川。”
穆苔的答非所问反而让顾青川有些手忙脚乱,“怎么了?”
“你不开心。”
穆苔像是耍惯了大刀就拒绝握剑,自从他发现了陈述句和疑问句的语气区别,他说起话来就像是银河护卫队里的格鲁,同样一句话能传递喜怒哀乐各种情绪。
顾青川被逗得轻笑了一声,反问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怎么只有你知道顾青川不开心?”
“你不说话。”
“哦,原来是这样,”顾青川兀自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还真有一点不开心。”
“在宿舍么?”
“在宿舍,”穆苔的声音像是安定剂一样。
还没等继续开口问,顾青川就从穆苔那边听到了袁满的声音,似乎是感慨了一句原来穆苔可以说话,又就势凑过来问是在和谁通话。
“吃过饭了么?”
“吃了,在食堂。”
大概是因为,穆苔对于袁满的问句没有任何回应,却在顾青川询问的下一秒几乎无缝衔接地做出了回答,于是顾青川心里莫名生出了一种隐隐的情绪,有点像开心,又有点像风雨欲来时的第六感。
“穆苔,”顾青川犹豫了一下,“你能现在去一下我宿舍么?”
穆苔没有回答,但是顾青川很快就听到了关门再开门的声音,没有任何反问或者疑惑的犹豫,就像是向机器里输入指令,然后即刻执行。
“这几天袁满经常和你在一起么?”
穆苔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恍然想起顾青川是在电话的那一端,于是温吞地补了一声“嗯”。
“刚刚没说话是不是在点头?”
穆苔刚一停顿,顾青川就猜到了,甚至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穆苔坐在床边,有点长的发梢被随便敷衍到一旁,软乎乎又很安静。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吵,”穆苔停顿了一下,“很烦。”
“那他有没有和你提过什么别的事情,比如带你认识新的人?”
“没有,”穆苔的声音还是温和而没有起伏,也没有什么不耐烦,“他只是会问,我和你是不是很好的朋友。”
顾青川换了只手举着手机,半挑了下眉毛,即便已经预见到了答案,可还是没忍住搭腔又问了一遍,“那你摇头了么?”
“嗯,”穆苔的声音小小的,补了一句,“因为我们不是朋友。”
将近凌晨一点,顾青川才从自习室回到宿舍。
贺梵没睡,满脸愁容地对着电脑发呆愣神,直到听到顾青川关门的声音,这才立刻转头看过来。
“怎么没睡?”
顾青川自顾自地把包搁在桌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见贺梵一直没回答,便停下动作,走到贺梵的床边。
“哥,石闻今天打电话给我,问我认不认识一个眼尾上有个暗红色菱形胎记的男生,”贺梵的陈述听起来有些凌乱,“我...认识他。”
“我刚上高中那年就听说过他,他叫周可,因为那个胎记,大家给他起外号叫‘小丑’,也算是我们高中的风云人物。”
顾青川伸手把一旁的凳子拽过来,捏了捏眉毛仔细听着。
“准确来说,他是被警察养大的毒贩的儿子,”贺梵叹了口气,把手机搁在一边,“具体的经过我们不知道,但是他身上确实背了一条人命,是他亲生父亲的。”
顾青川眼睛睁大了些,但贺梵没有停下,如同陷入了深远的回忆里,“养大他的那个缉毒警察在一次境外的行动中牺牲,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来过学校,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于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人说,那个缉毒警察就是他间接害死的,有的说他身上流的血就是脏的,子承父业也没什么稀奇,有的说,没人管他以后,他就荒废学业了。”
“再后来,”贺梵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语气里的遗憾就像一场落在废墟里的大雨,连角落里不起眼的灰尘都被细密的雨洇湿了。
“我爸妈给我办了转学的手续,我就来了这里,那是四年以来我第一次看见他,就听说他身上背了人命,进去蹲了三年,我偷偷打听过,那个被他杀了的,是那个毒贩父亲。”
“那你觉得,他打听穆苔是为什么?”
“因为什么...”
贺梵嘀咕着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按道理讲,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啊。”
顾青川垂眼,起身抬手拍了拍贺梵的肩,“先睡吧,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贺梵点点头,“你也别太担心,虽然我不清楚他现在是不是像石闻听到的那样,吃喝嫖赌样样不落,但是,穆苔从没招惹过他,不见得就真的会打交道。”
“倒是那个袁满,”贺梵上下眼皮子打架,迷糊着嘀嘀咕咕,“印象里,在咱们学校的八卦论坛上倒是见过几次。”
顾青川关了灯,没再接话,侧躺着调低屏幕亮度,在宿舍群的聊天记录里翻找着校园论坛的链接。
还没来得及搜索袁满的名字,顾青川就收到了穆苔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很困。”
顾青川纳闷,“困怎么不睡?”
下一秒穆苔的电话直接拨了进来,顾青川轻手轻脚地摸黑下床,关好了宿舍的门,才接通了电话。
“顾青川?”
穆苔的声音仍然很平淡,但是顾青川莫名其妙地感受到,那平静下面裹着极淡的不耐烦。
“怎么了?不在宿舍么?一个人?”
虽然心知即便问出口再多问题,穆苔也只能一次回答一个,但是听筒里的风声实在是让人难以心平气和地耐心等待。
“顾青川,”穆苔又轻轻喊了一遍,一字一顿地小声说,“我可以抽烟么?”
还没等顾青川反应,就听到听筒里强势插进了一个格格不入的陌生男声。
那个男生轻笑着调侃,“小哑巴,原来你会说话啊,啧,怪双标的。”
顾青川沉了口气,感受晚间的风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味道擦过鼻尖,才轻声说,“穆苔可以抽烟,但是要等我回去,我会给你买,不要碰他们给你的东西,可以么?”
指令被输入的下一秒,穆苔回应道,“可以。”
那个调侃的陌生声音又毫无顾忌地加入进来,“小哑巴,你怎么还自问自答上了,抽个烟而已,不会的话我教你。”
听声音的大小,那个人明显走得更近了一些,顾青川没再犹豫,“穆苔,把手机给他。”
“喂?”
“周可,是吧,你应该不缺人给你点烟吧,”顾青川语气不再像对穆苔那样温和又耐心,“你找穆苔做什么?”
“你知道我?”
“有点意思,连自我介绍都省了,”似乎是被点了名字的原因,对方明显兴致高昂了很多,连带着声音里的笑意都被放大,“他应该没和你说自己打架的事吧,我偶然路过,欣赏完了整个过程,又觉得有点路见不平,于是心情好就替他收了个尾。”
似乎是穆苔想要把手机拿回来,周可一边躲闪一边说,“你哥哥没有教育过你,做了好事就要留名么?”
“我不说了,不说了,”周可佯装懊恼地叹了口气,语气轻快地接着说,“算起来,他这也算帮了我一个忙,现在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个人,我已经找了他很多年,他啊...”
周可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展厅里,欣赏一幅绝世画作一样,不紧不慢。
“早就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