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星》》弋野

27、“我看上他了，不行么？”

　　“至于小哑巴...一来二去，我看上他了，不行么？”
　　周可的确在问，但是话里话外都没有一丝礼貌询问的尊重，更像是挑衅。
　　还没等顾青川张口，周可反客为主地把手机举到穆苔眼前，像只披着天使皮囊的狼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小哑巴，他是你男朋友么？”
　　果然，一提到顾青川，穆苔的眼神重新聚焦，甚至真的探究起周可话里每个字的意思。
　　周可轻笑，在心里把手聚拢在蛇的七寸，没有用力攥住，只是轻轻抚摸。
　　“穆苔，”顾青川的声音突然出现，穆苔趁着周可没防备，一把抢过手机抵到耳边，“嗯”了一声表示回应。
　　下一秒，周可看到原本还犹豫不决的小骗子，突然盯着他的眼睛很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挂掉电话转身就走。
　　周可也没拦着，只是拿出打算递到穆苔嘴边的烟，叼进了自己嘴里，风吹过，喃喃自语。
　　“既会打架，脸上沾血又很好看，还是我抢来的，小骗子，更有意思了。”
　　穆苔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按照顾青川的嘱咐，偷偷走到了那条走廊的尽头。
　　今晚没有月亮，或者被云遮住以后，没有半点月光。
　　角落里黑漆漆的，穆苔举着还没接通的电话，站在墙角垂着头，不肯坐下，把手机举到耳朵边上，很安静地等着。
　　“穆苔？”
　　顾青川走到宿舍楼下，抬起头看着雾蒙蒙的天，四处张望了一下，还是没发现任何月亮的踪迹。
　　穆苔很小声地“嗯”了一句，慢吞吞地挪到了那天和顾青川一起并肩坐在这里时，自己的位置上，又打开了公放，把手机搁在顾青川的位置上，这才更慢地缩成很小的一团。
　　“你为什么会问我，可不可以抽烟？”
　　顾青川还是犹豫着问出口，因为这句话实在是不像穆苔的本意，以穆苔的行事作风，要么直来直去地完全不理会，要不就执拗着非要一个答案，像这样不着四六的问法，肯定有问题。
　　听着穆苔那边的一片安静，顾青川轻轻松了一口气，改换了一种问法，重新操着比刚才更耐心的语气问道，“是不是从谁那里学到的？”
　　“袁满，”穆苔的声音透着一点困倦时的迟钝和组织词句的犹豫。
　　“他说，如果我这么问你，你一定不会同意的。”
　　“他，”顾青川刚开口，还没等说出第二个字就发现，穆苔的声音很小，但瓮里翁气地还在继续。
　　“他说，因为我对你而言，很重要。”
　　“那他有没有和你说为什么？”
　　“说了...好多，”穆苔隔着听筒点了一下头，抿了抿唇，“他很小看到养大他的叔叔抽烟，就问可不可以抽烟，那个叔叔很高兴说可以，还告诉他，这是好东西，还故意给他买劣质烟，生病了也不管，他说，那场病差点就死了。”
　　穆苔的叙述断断续续，但是顾青川一边听着一边安静地笑了，比起前段时间根本不言语，或是只有只言片语的解释，穆苔现在的状态，实在是太好了。
　　“所以，”顾青川被凌晨的风吹得清醒了不少，词句在舌尖转了几个圈，筛选着犹豫开口，“你觉得，我和袁满的叔叔是一样的么？”
　　穆苔摇了摇头，半晌突然反应过来顾青川不在旁边，于是声音很低地回应着，“不是。”
　　“为什么不是？”
　　顾青川从小没有父母，而福利院里的小朋友很多，他常常听柏叔讲，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所以每个小朋友都有权利选择，是否去一个新的家庭，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而除此以外，空闲时间里，柏叔给他讲的最多的就是，你没有权利提任何人做出选择。
　　所以，顾青川从来不会直接否定穆苔接受到的信息，他会询问穆苔的意见，再分享自己的想法。
　　某一次和穆苔聊天被石闻听到了，石闻还拉着他的袖子，感慨他的教育理念先进，并且信誓旦旦地承诺，要是有下辈子，一定要和他顾哥沾亲带故，这样肯定能少挨几顿揍。
　　穆苔回复的语气平平无奇，听起来就像是没有任何值得质疑的理所应当。
　　“不知道，但你是顾青川。”
　　顾青川像是早就预知了答案一样，被穆苔可爱到闷声笑起来，“对，我确实不是，如果你想抽烟，我会买给你，我会告诉你，吸烟有害健康，如果你想抽烟，我可以管着你，不会放任你上瘾，更不会让你生病，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明白，”穆苔几乎毫不犹豫地接话，快得好像根本没过大脑。
　　可顾青川知道，自己说的每个字，穆苔都会记得。
　　“还有，”顾青川顿了一下，感觉话还没说出口，心跳就已经快了很多，“穆苔很重要，对我而言，尤其重要。”
　　其实，顾青川还想问问周可说的那件事，但实在太晚了，就先让穆苔回房间睡觉了。
　　集训的第八天，等到贺梵揉着根本散不掉的黑眼圈，压着上课铃慢悠悠踩进教室的时候，顾青川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不知道学了多久了。
　　贺梵打着哈欠拱到顾青川旁边，“川哥，一个集训而已，你也不至于觉不睡，就为了做这点题吧。”
　　顾青川难得分神瞥了一眼困得直点头的贺梵，压着嗓子说，“我今天早上和辅导员提交了申请，把集训的二十天压缩成十五天，我不放心穆苔。”
　　听了顾青川的话，贺梵登时清醒了一大半，“别扯了哥，这么多的内容，二十天能学完练会就谢天谢地了，你还十五天，不要命了？”
　　见顾青川没吭声，贺梵又开始嘟囔着，“再说了，穆苔那么大个人，一时半会儿自己过没有问题的，你要实在不放心，不还有石闻他们么？”
　　“他前段时间打架了，”顾青川灌了一口咖啡，扭过头看着一脸茫然的贺梵，紧接着补充道，“周可告诉我的。”
　　贺梵残存的困意被这零星的两句话折腾得荡然无存，脸上的神情也从简单的茫然瞬间转化成惊愕，以及难以置信。
　　“靠，这个地球是不是趁我睡觉的时候自己偷偷转啊，怎么我睡了还不到六个小时，你们连电话都打过了？”
　　“所以...”
　　顾青川刚一开口，贺梵突然像想起来了什么一样，“所以，前两天我们社团有人说的打架和车祸，是说穆苔？”
　　捕捉到“穆苔”的名字，顾青川倏地停下了手头的所有动作，一脸严肃地盯着贺梵，“你说...什么车祸？”
　　贺梵对上顾青川的眼睛，赶忙掏出手机翻找，边找边解释，“就前两天，我看到他们有人在群里说，就在咱们学校后门的街边，有个酒喝多了的神经病把一学生推倒了，两个人还打了几下，结果那个人刚一站起来，就被一面包车给撞了，人直接送医院了，死没死...倒还不知道。”
　　说罢还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递到顾青川眼前，“喏，就这个，脸也拍的也不清楚，这件衣服我也没见穆苔穿过，就当个乐子，随便听了听。”
　　贺梵越说越心虚，一边说还一边偷瞄着顾青川渐沉的脸色。
　　顾青川上下翻看了一遍，和贺梵说的大差不离，图片拍摄的距离比较远，但是还是可以依稀看得出来穆苔的身形和轮廓。
　　但是穆苔手里拿的这件衣服很眼熟，顾青川眉头蹙得老高，浑身的低气压就差把“生人勿进”四个字挂脑门上了。
　　贺梵识时务地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留下顾青川一个人在脑子里反复搜索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件衣服。
　　上课铃响起来的那个瞬间，顾青川想起来了，是袁满的，那件格子外套是那次送穆苔去新宿舍，在走廊遇见袁满的时候，他抱着书穿在身上的那一件。
　　顾青川紧盯着手机屏幕上模模糊糊的人影，在脑海里把前因后果联系在一起反复推演着。
　　如果不是巧合，也不是穆苔倒霉，那就只有一种合理但还是漏洞百出的解释。
　　袁满故意让那个找自己麻烦的疯子，把穆苔错认成自己，再顺水推舟地送到周可眼前。
　　“下课了么？”
　　顾青川咽了口面包，把耳机戴好，坐在长椅上等着穆苔回话。
　　“下课了，”听筒对面的声音很杂乱，穆苔应该刚刚从教室里出来，周遭来来往往地经过很多人。
　　“那要去吃饭？”
　　“嗯，”穆苔的声音混在人堆里不算明显，但顾青川还是能准确捕捉到。
　　“去食堂...”
　　还没等穆苔把话说完，听筒那边就传来了周可的声音。
　　“小骗子，我都堵你一天了，不打算和我说句‘辛苦’么？”
　　虽然语气吊儿郎当地没个正经，但面对穆苔的视若无睹和绝对沉默，周可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还不依不饶地自言自语，“小骗子你是不是只和你哥哥说话啊？你就没和别的人说过话，聊过天？你这样容易交不到朋友的，别那么小气嘛，我也比你大，要不喊声哥哥我听听？”
　　穆苔一直没挂电话，顾青川分辨得出，穆苔正把手机装在口袋里加快步伐离开。
　　周可虽然被落在后面，但显然还是没放弃，“小穆苔，我们应该是一路人才对。”
　　穆苔脚步一顿，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手机拿出来才发现通话还在继续。
　　“顾青川，”穆苔的呼吸很沉，但还是准确地说清了顾青川的名字。
　　“别去食堂了，”顾青川轻轻笑，“你直接回我宿舍吧，我刚刚给石闻发了消息，让他带饭给你。”
　　顾青川的声音像是剂量恰好的抑制剂，刚刚被周可反客为主一样的挑衅激起的烦躁，顷刻间都被悉心安顿，穆苔换了个方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抬步离开。
　　“穆苔，前段时间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
　　“我没打架，”穆苔的回答越过了顾青川铺垫好的很多问题，可以说是直达核心，几乎没有磕绊，像是早就预判到了这个问题，提前打好了流畅无比的草稿一样，“那个人喝了酒，看到我就冲上来打我，所以我打他。”
　　“你那天怎么会去后门那里呢，”顾青川分神看了一眼石闻发过来的消息接着说，“还穿着袁满的外套？”
　　“向峥嵘把我的外套拿给了袁满，袁满让我去后门找他换。”
　　穆苔的声音很淡，就像是杯白开水，“那件衣服是你买给我的，之前和你的衣服放在一起，有你的味道，我不想放在他那里。”
　　顾青川自诩已经非常习惯穆苔每一记完全不管人死活的直球行为，但是当球真的迎面而来，他还是被瞬间击得粉碎。
　　“咳咳，”顾青川甩锅给刚才最后一口还没完全咽下去的面包，“那你换回来了么？”
　　“没有，”穆苔的声音出现了一丝轻微的波动，像是不耐烦，“他不在那里。”
　　顾青川印证了心底的答案，兀自松了口气，“穆苔，你记不记得之前我去做家教，你的手机被摔坏的时候，我和你说过什么？”
　　穆苔沉默，大概是没有弄明白顾青川的用意，又或者在检索脑袋里存档过的那么多内容。
　　但顾青川这次没有等，“我当时问你，打回去了没有？”
　　“这次也是，我不会劈头盖脸地指责你打架不对，也不会让你等到我回去了再说，你记得，只要打得过，当时就打回去，一刻钟也不要犹豫，老师教的那些规则，在很多特殊时刻，都可以放在一边。”
　　穆苔的呼吸平稳了很多，于是他等顾青川说完以后，很安静地念着顾青川的名字。
　　“顾青川，”似乎没了下文，可又若有似无地牵出一根极细的丝线，勾着顾青川一而再地选择等一等。
　　终于，穆苔张了口，“等你回来。”
　　顾青川那点坏心思又腾地占据上风，“等我回来干什么？”
　　没想到穆苔真的有回应，“等你回来...吃饭、睡觉，还可以给你摸摸头。”
　　轰。
　　顾青川刚才一砖一瓦搭起来的简易堡垒，在七八级强震过后，基本上被夷为平地。
　　他原本以为，穆苔是座易守难攻的城池，可他极度自信地单枪匹马，却被轻而易举地征服。
　　事实上，穆苔的存在更像是一条仅能通过一人的窄而险的蜀道，而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仅见过，还毫发无损地通过那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有空就写，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