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为什么不牵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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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川展开信，指腹轻轻摩挲着信纸光滑又锋利的边缘，同样的信纸，同样的笔迹，如果上一次的真相还不够鲜血淋漓，那么这一次又会给他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顾昭奚还是很热情又亲昵地开头，可这一次顾青川感觉不到任何一点愧疚或是怜悯，甚至那种曾经熟识的亲密感也已经所剩无几。
“哥，我承认我有点心急，”顾昭奚的语调仿佛就在耳边，脆生生又很干净、透亮，“我只是想知道，我爸妈他们对同性恋的态度。”
顾青川回忆起自己在顾家呆的最后一个月，顾昭奚的父母莫名其妙地在家里安装了很多微型的摄像头。
顾青川觉得奇怪，可当他问起时，却只得到了顾昭奚父母的一个敷衍又模糊的答案，说是因为只有他们两个孩子在家，怕有什么不安全。
顾昭奚继续坦诚地分享着残忍的秘密，“你一定还记得那些摄像头吧，其实不是我爸妈的主意，是我，我需要他们。”
写到这里，顾昭奚画了半个括号，在括号的另一侧画了一个笑容灿烂的笑脸。
顾青川不忍看到那个笑脸，只得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个表情还是他教的，当时他还和顾昭奚说，如果文字没办法表达十足的欢喜，那就画一个灿烂又张扬的笑脸好了。
“你知道的吧，心理干预的治疗过程会要求医生用摄像机全程记录的，所以几乎从不配合的我故意表现出了对摄影机的极大兴趣，只要面对镜头，我非但不会紧张和排斥，甚至还非常地乖巧又配合地袒露很多心声，于是他们在很多次测试以后得出了我想要的结论。”
顾昭奚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其中炫耀的意图已经毫无保留地跃然纸上。
“他们觉得从我的兴趣点入手，在家里安装一些摄像设备，也许会有利于我的治疗，我可以随时随地对着镜头说话，只要我愿意。”
顾青川连呼吸也沉重了很多，可顾昭奚似乎只是刚刚开始讲故事，还有些显而易见的蓄势待发。
“就像前几年他们送给我的那些生日礼物一样，他们根本没在乎我究竟会怎样使用这些镜头，只要医生那里的反馈变好，他们就根本不在意别的。”
“其实也没冲突的，我爸妈想我变正常，医生需要我发出一些类似正常人的信号，才能和我爸妈有交代，”顾昭奚顿了下笔，继续写，“而我，需要他们听我的，所以...”
顾青川不敢置信地把接下来的一行字，一个笔画也不落下地再读了一遍。
“你发现你喜欢男孩子这件事，我才是那个始作俑者，毕竟我那小几万一次的心理咨询也不是白做的，照搬照抄而已。”
顾青川不想读下去了，他头痛得要爆炸，就像是有一股来自过去的能量在疯狂地撕扯着他，试图把他拉回到那段荒唐又混乱的日子里。
难怪那段时间，他频繁又自然而然地接收到许多有关同性恋的信息，就像是一个游戏世界的玩家频繁收到系统的提示音。
那些潜在却无处躲避的声音，只是在反反复复地暗示着他，男孩子不一定都喜欢异性，男孩子身体发生一些反应，也完全可能因为目睹了另一具拥有同样构造的躯壳。
在那样一个闭塞又单调的生活轨迹里，那些镜头就像是从顾昭奚大脑里生长出来的滑腻触角，毫不客气又悄无声息地侵占着顾青川的生活角落。
“我成功了。”
顾昭奚似乎在笑，就像一个拿了全班第一朵小红花的孩子，顾青川怀疑自己发生了幻听，可他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才发现，顾昭奚是真的开心，即便那种开心完完全全建筑在自己的痛苦之上。
“你真的开始回避我的亲密接触，可又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靠近，”顾昭奚的声音尤在耳畔，“你觉得我爸妈他们把你赶走，只是因为发现了你对我的心思么？”
顾青川被问得一愣，他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是的确，当那对中年妇女怒骂他逾矩又不要脸时，他早早地就自觉认下了这个罪名。
自从他被赶出来，他一直都没完整地了解过那张SD卡里记录的全部内容，甚至因为心底难言的愧疚和错位的隐晦情感，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去反驳和辩解，更别提去耐着性子看完SD卡的全部记录。
“不是的。”
另起一行，顾昭奚继续写，“如果你愿意，可以看看这个备份，但我不建议你看，因为浪费时间，而且我更乐意讲给你听。”
顾青川攥着那个SD卡，几乎花费了所有的力气去压制住喉咙里急切想要爆发的怒吼。
“三分十二秒的镜头里你把我扑倒在床上了，但那只是我故意摔倒扯着你扶我的角度借位，还有四分三十七秒那里，你亲了我一下，但其实也只是你在给我盖被子而已，还有十二分三秒以及之后的几分钟，你背对着我放在浴室角落的摄像机□□，我只是把那些视频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就变成了如山的铁证，他们根本无从怀疑。”
顾青川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在发抖，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震惊于那些和自己记忆里大相径庭的、几近凌迟的冷漠和疯癫。
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毕竟，当自己和顾昭奚被放在两个选项里，任谁也不会愿意相信一个毫无血缘、只是拿钱办事的外乡人的清白。
“但是哥，我没想把你赶走的，”顾昭奚的字迹里，语气变得有些安静，“我爸妈他们只负责生我，却把我推给我哥，所以我一直以为，他们会放任我不管，无论是我逃课退学，还是喜欢同性。”
“他们把你送走以后，还假惺惺地过来把我当三岁小孩糊弄，说你出去玩，总还会见到的，可我知道，不会见到了，他们把你抢走了，所以，我不高兴。”
顾青川的视线一直落到信结尾，这几个字的语气似曾相识。
当顾昭奚说起薄荷的时候，他的语气也是略带惋惜和遗憾的。
像是恢复了安静与乖巧，顾昭奚轻轻地写了一句，“这是唯一的备份，其他的录像都已经被我销毁了，原谅我吧，哥，就当是我胡闹任性，反正当你收到信的时候，我们已经不会再见面了。”
顾青川手指紧攥着那张纸，纸页逐渐弯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篝火中噼啪作响的干柴，没有任何回春生机般坦然赴死。
顾青川闭上眼，缓慢地深呼吸，恍惚间，他看见了一个渐近的身影，轮廓很像顾昭奚，可是比顾昭奚还要瘦弱一些，但同样很活泼，蹦蹦跳跳又毫无顾忌地朝他跑过来。
等他费了些力气仔细看过去，发现那个满脸笑意的少年，眉眼间都是穆苔的样子。
好奇怪，明明他从来没见过穆苔这样轻松自在的笑脸，可当他闭上眼，却无师自通一样，开启了平行时空的大门。
原来穆苔笑起来这么好看。
原来在平行世界的另一个时间线里，那个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小家伙，也会满眼雀跃地朝自己跑过来。
有点想穆苔，顾青川叹了口气，说给穆苔听的那些话其实都是他自欺欺人的借口，真正辗转反侧的，其实是他自己。
于是顾青川随手拎了件厚实外套，轻手轻脚地朝门口走过去。
刚一开门，就看到了蹲在门口的一小只，应该用一小团形容更准确。
穆苔还是太瘦了，以至于抱着膝盖蹲下的时候，真的会蜷起来，只占用很小的一块空间。
凌晨的走廊，连公用的灯都熄了大半，顾青川一只手抵着门，慢慢地关上，另一只手则轻轻地向那靠着墙不动的一小团伸过去。
还没等顾青川出声，穆苔自己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见有东西靠近，极其警觉又戒备地往后迅速撤了一些，直到认出那双手的主人，才松了口气，有些迟钝地抬头，在昏暗中认真找着顾青川的眼睛。
“你等我一下，”顾青川转身回房间，取了两个厚实的坐垫，“走吧。”
顾青川牵着穆苔的手腕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下面并肩坐着。
这个角落几乎是监控的死角，因为一楼单独找了专门的地方置放杂物，于是这里被清理了出来。
上学期齐祁发现的，于是顾青川也沾光，常常来这里窝着。
大概是巧合，当他们席地而坐时，月光刚好能透过头顶上方的窗格，擦过穆苔的发旋，斜斜地倾洒进来。
穆苔安静地跟着顾青川，站起来，再坐下来，甚至趁顾青川不注意，偷偷拽着自己的那个坐垫，朝顾青川再挪近了几厘米。
顾青川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把注意力搁在了两个人几乎贴紧的皮肤上，穆苔身上散发出的温度似乎也比自己更低一些。
于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情绪，像勾子一样惹得顾青川把声音放得更轻更慢一些。
“怎么蹲在门口？”
顾青川率先张口，“睡不习惯？”
穆苔抱着怀里刚刚被顾青川裹住的厚外套，手指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角。
“有人在哭，很烦。”
顾青川皱了下眉，把穆苔有可能遇见的人在脑海里筛选过一遍。
“袁满？”
穆苔没说话，只是很安静地垂着眼看着顾青川自然搭在膝盖上的手。
顾青川眨了眨眼，故意手心向上地摊开手掌，微微侧身，看到穆苔小幅度低动了一下，把藏在衣服下面的手偷偷伸出来，一副跃跃欲试、想把手腕习惯性搁在顾青川手掌心的样子。
顾青川把手往穆苔的方向多伸了一些，不言而喻地默许了穆苔的私心，甚至等到穆苔心满意足地放好以后，还使了点力稳稳握住。
“为什么不牵手呢？”
顾青川把声音放得很轻，盯着穆苔胳膊上被月光覆盖的皮肤。
穆苔似乎犹豫了一下，半晌有些依依不舍地把自己的手抬高了一些，直接伸到了顾青川眼前，很慢地用力伸开，可明明已经用力得手指发抖了，还是没办法完全舒展伸直。
顾青川胸口很钝地痛了一下，痛得他忍不住蹙了下眉。
穆苔不肯牵手，是因为没办法像他一样自然而然地交换每个指缝的温度和长度，不是不想，是做不到，所以只能尽可能地退而求其次。
顾青川握着穆苔的手腕，把穆苔的掌心摊在自己掌心里，交叠着被月光笼罩着，几乎是自问自答般小声问，“怎么会这样呢？”
“踩坏了。”
穆苔的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没有委屈和愤慨，就像是在陈述今早的食堂饭菜味道如何一样。
他唯一显得雀跃的情绪只在于感受到被顾青川重新握住时，很顺从地贴紧顾青川掌心发烫的皮肤，像植物为了生根发芽，不顾一切地努力汲取土壤的养分一样。
更痛了，像是把心脏用手生生撕开，错开所有的纤维纹路，另辟蹊径一样地自找罪受。
怎么踩的，又坏了多久呢。
顾青川愤懑地纳着闷，怎么中国汉字的排列组合里，能有这么一种组合方式，虽然字数少得可怜，却每一个字都能痛得人喘不过气，像是被一层又一层没完没了的湿纸糊住口鼻，在生理的极限上危如累卵地挣扎存活。
大概是顾青川沉默的低气压实在太过明显，穆苔侧过头认真地看了看顾青川的眼睛，稍微停顿了半刻，把手伸到顾青川的头顶，一板一眼地学着顾青川平时的动作，非常轻地拍了拍。
顾青川被拍回了神，有些错愕地看着穆苔的动作。
他没有拒绝，甚至在某个时刻，他觉得穆苔这几下自作主张的安慰，比拥抱还管用。
“痛不痛？”
顾青川等穆苔把手腕落在自己掌心，几乎多此一举地张口问。
“很冷，不怎么痛。”
穆苔的声音淡淡的，淡得就像一捧无论如何也带不走的月光，空荡荡地撒得到处都是，看似装满了整个屋子，却实际分毫未取。
顾青川眼眶有点红，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再不顾忌其他一样，利落地起身，再稳稳地把穆苔拉起来，一气呵成地牵着穆苔的手腕走回了自己的宿舍。
因为只有一个，于是顾青川把整个枕头推到了床里侧，又耐心地接过穆苔怀里被捂热的外套，等穆苔躺好以后，凑近些附耳小声说让穆苔先睡。
穆苔盯着顾青川的眼睛，又看了看床被空置的另一半，顺从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为什么不牵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