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星》》弋野

21、“是因为，你也不想我走么？”

　　穆苔安安静静地没动，等到顾青川收回手，才抬起头，很小声地张口。
　　“顾青川。”
　　顾青川正拿着纸笔思索要怎么填写，闻声抬眼，“嗯？”
　　“我不知道。”
　　顾青川闻声愣了一下，片刻反应过来穆苔其实是在同自己解释，为什么沉默地站着，惹得对方火大，又只能把自己找来的原因。
　　笔尖无意间在手背上画出一道斜线，顾青川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就按照自己的信息把那张表格填完了。
　　见迎新处的队伍没多一会儿就排得老长，顾青川毫不犹豫地先带着穆苔回了自己的宿舍收拾东西。
　　宿舍里，穆苔站在床边，有些机械又排斥地把床上整理大半的衣物分门别类地递给顾青川，再由顾青川整整齐齐地摆进行李箱里。
　　只剩下最后一个青蛙玩偶的时候，穆苔攥在手里，默不作声地盯着床上并排摆放着的两个枕头。
　　顾青川光顾着收拾也没抬头，以为没有东西需要装了，就利索地合上行李箱，再起身把行李箱推到门口鞋架旁。
　　一转身，正好看见穆苔正在出神，笑着伸手在穆苔眼前轻晃了一下。
　　“在想什么？”
　　“我为什么要走？”
　　穆苔把玩偶放在靠墙那侧的枕头上，那只看着滑稽的青蛙甚至有些霸道地横占着一整个枕头，像是在幼稚地耍赖，他这才转过头看向顾青川，语气轻缓却无一丝玩笑意味， “为什么必须要走？”
　　紧接着又一句，“我不想走。”
　　穆苔一连串的话愣是把顾青川一肚子解释都塞了回去，扪心自问，顾青川盯着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枕头，沉默地想，其实自己也有些不习惯，或者更准确些，是有些不舍得。
　　穆苔在身边的时候，尽管两个人中间始终有那么条无法撼动的界限，可偏偏有穆苔在身边的时候，自己就不再做噩梦了，偶尔睡梦中被一些小心的触碰弄醒，也不会真的睁眼，只是等穆苔划过他眼尾的手指，重新缩回被子里，才安心地继续睡着。
　　“因为，”顾青川有些为难，脑袋里连条合适的借口都编得生涩，“你得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顾青川躲避着穆苔的眼睛，补充道，“你自己的生活。”
　　穆苔点点头，破天荒地叫住了他。
　　“顾青川，”穆苔的声音也没什么起伏，“什么是新生活？”
　　顾青川正随手摆弄着一旁行李箱上没撕干净的透明塑料膜，被这突然而至的问题给问住了，“由你自己支配的，只要不越界，你可以去做一些你想做的事，不止是学习，也不该只是学习。”
　　穆苔摇摇头，“这不是新的，我一直都这样过。”
　　顾青川愕然失语，的确，穆苔的过去除了未知的那几年，剩下的都是独来独往，既不听顺约束，也不认可规矩，更没有任何人情往来，几乎不和人打招呼。
　　可反倒是他这样游走边缘的人反而最容易被人忽略，于是穆苔一路走到了自己面前，安静又沉默地掠夺了自己大半的注意力。
　　“在这个新的环境里，你会有新的经历，”顾青川声音有些沉，“会遇到许多新的人，而且，你也会变得与过去不同。”
　　穆苔眨眨眼，盯着顾青川手边的行李箱，“我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我不能睡在这儿了。”
　　顾青川无奈失笑，摇了摇头，他早就该想到的，穆苔不是其他人，根本就没办法用些道理糊弄过去，他从始至终都不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道理，不听，也不想听。
　　顾青川不易察地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搬出了自己也还没得出确切结论的说辞。
　　“穆苔，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睡在一张床上么？”
　　穆苔垂眼想了一下，盯着那只舒服躺平的青蛙，声音不大，“不知道。”
　　顾青川没有立即接话，在收到穆苔的回复时，他语塞了，他不知道怎么给穆苔这个有些特别的小朋友举例说明，穆苔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根本就对于原生家庭没有概念，更别提兄弟姐妹了，甚至，他连朋友也没有。
　　所以，对于穆苔而言，什么样的人才能睡在一张床上呢。
　　“那，”顾青川抿了下嘴唇，轻笑道，“我们算朋友么？”
　　穆苔把视线转移回顾青川的脸上，眨了下眼，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算么？”
　　顾青川又自言自语一样地补了一句，“我还以为相处了这么久，我可以算你朋友呢。”
　　“顾青川就是顾青川，”穆苔开口，“我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样的。”
　　顾青川点点头，又听到穆苔难得话多地接着说，“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睡在一张床上，但是我和你可以。”
　　话音落下的同时，顾青川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匀速加快的心跳声。
　　穆苔的直截了当和所谓的“直球”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降维打击，穆苔的直白来自于他的过去。
　　顾青川突然想起不久前，贺梵开玩笑和自己说，穆苔这种只和他一个人说话，满心满眼只看得见他一个人的双标行为，才真叫“任凭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可你有没有想过，”顾青川清了清嗓子，在问穆苔的同时，也在心里反问自己，“我和你可以，又是因为什么？”
　　有些东西好像一开始就被颠倒过来，就像是恰好从墙壁细微裂缝中破土而出的嫩芽，没有人告诉它应该怎样生长，也没有人提示它阳光和雨露的方向，它就那么直愣愣地破土而出，毫不遮掩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顾青川的声音很轻，像在喃喃。
　　“为什么要想这个？”
　　如果不是因为熟悉，顾青川一定会觉得穆苔在抬杠，可穆苔不是，他是真的不在意原因。
　　顾青川心里有些乱，穆苔又在毫不自知地往锅底添柴火，火没被扑灭，反倒是越烧越旺，烫得顾青川一时间话都说得磕绊。
　　“因为我需要一个答案，”顾青川眉头皱着，半晌，还是有些无力地颓然松了口气，“也对，为什么要想这个。”
　　“是因为，你也不想我走么？”
　　顾青川对上穆苔有些灼人的专注眼神，笑着点点头，“兴许吧。”
　　南大的新生宿舍是教务自行分配的四人寝室，顾青川推开门，发现房间里只有一个男生在爬上爬下地忙活着收拾。
　　见到来人，那个男生眼睛亮了一下，手脚利落地爬下床，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随便放了一下，就三步并两步地跑到门口。
　　“学、学长？”
　　顾青川仔细回忆了一下，眼前星星眼的男孩子正是上午自己负责登记的大一新生。
　　“我叫向峥嵘，其实我爸妈想给我起名叫‘惊蛰’，但是被我外婆拒绝了，她觉得这个名字应该留给我妹妹，啊对了，我在您那报的道，学长还记得我么？”
　　顾青川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身后的穆苔让出了一条路，等穆苔后半只脚也踏进了宿舍，才顺手关上门。
　　“你们一间宿舍应该四个人吧，怎么只看见你一个？”
　　向峥嵘撇了撇嘴，摇摇头，顺势坐在椅子上，“我来的时候，宿舍里有另外一个男生的，他有点内向，我打了半天招呼才知道他叫什么。”
　　“叫什么，”顾青川对着床位把穆苔的东西大略摆放好，接着问。
　　“袁满。”
　　向峥嵘忍不住“啧啧”了两声，“他这个名字起的真有意思，怎么念怎么好听。”
　　顾青川赞同地点点头，顺着向峥嵘的视线，回过头看了一眼在床边默默铺着床铺的穆苔。
　　“我住楼下，他是...”顾青川突然语塞，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家小孩，不太和别人说话，还请你多包涵。”
　　向峥嵘只是愣了一下，并无有他，随即笑得开朗，“行，我还要请他多包容我呢，我这人就是个妥妥的话痨，什么都能聊，在家里我爸妈都嫌我烦。”
　　顾青川抬手拍了拍许向峥嵘的肩膀，“不打扰你了，我和他说两句话，你继续收拾。”
　　向峥嵘应了声好，拎着手边的干抹布转身去了阳台。
　　“穆苔？”
　　顾青川也没等穆苔应声，就自顾自拉着穆苔的手腕出了门。
　　穆苔的宿舍很靠近一旁的走廊，顾青川拉着人直接并肩坐在了刚被清扫过的透亮台阶上。
　　“顾青川，”穆苔这次破天荒地抢先开了口，“你还会做噩梦么？”
　　顾青川被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坦诚答道，“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不做噩梦的时候，你都在梦什么？”
　　顾青川正回忆着那些自然苏醒的早晨，脑袋里残存的梦境碎片，就听到穆苔自问自答般说，“会梦到我吗？”
　　顾青川轻笑着点点头，“我记不太清了，你希望我梦到你么？”
　　“希望。”
　　“为什么？”
　　话音刚落，顾青川就忍不住咬了下舌头，明知穆苔不擅长解释，可自己偏偏总也不长记性一样，像本《十万个为什么》一样没完没了地问个不停。
　　可这一次穆苔没有“抬杠”，他甚至真的垂下头认真地想了一会，才平顺又直白地开口。
　　“因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在想我。”
　　穆苔的诚实就像一柄无懈可击的利刃，出鞘即见血，见血必封喉。
　　顾青川起身，揉了一下穆苔的发顶，轻声应了句，“好，会想你。”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直到顾青川走下了七八级台阶，穆苔才迟迟开口，“做什么都行。”
　　声音虽然不大，但走廊的回音效果让那几个字兜兜转转地还是清楚传到顾青川耳朵里，于是顾青川转过身，又信步迈上几级台阶，微微仰头对上穆苔的炽热眼神。
　　“我希望...”顾青川犹豫了片刻，“算了，我想想。”

作者有话说

　　“四季快乐，祝你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