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之前说好了，要先给你看。” ...
-
穆苔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顾青川早早去小团子的家里结算工资。
门铃刚一按下，小团子就兴高采烈地开了门，看那股兴奋劲倒像是在门口等了很久。
“哥哥，我爸爸原本要和我一起等你的”，小团子很真诚地看着半蹲着的顾青川，一板一眼地继续说，“但是他接了个很紧急的电话，要临时回公司开个会，他让我和你说对不起，还让我问问你...”
小团子陷入了迷茫，一旁的保姆笑着接着说道，“先生让司机过来接您去公司找他，不知道小川老师方不方便？”
顾青川点点头，看着身旁拽着自己书包的小团子，开玩笑问，“要和我一起去么？”
小团子渴望地看向保姆，甚至把双手合十，小声嘀咕着拜托拜托。
保姆有些为难地看着顾青川，“我还有活得留在家里，得麻烦小川老师照顾一下他。”
顾青川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在进车里朝自己使劲挤眉弄眼的小团子，无奈地道了声好。
这一等就是一整个下午，拉着顾青川在休息室里东摸摸西看看的团子，也因为兴致缺缺开始频繁打着哈欠。
正当团子爸爸提议一起吃个晚饭的时候，齐祁突然发来了一连串消息，顾青川婉拒了邀请，又说了几遍抱歉，才目送父子俩离开，兀自走到窗边拨通了齐祁的电话。
昏昏沉沉的窗外，云积了一层又一层，已经开始落雨。
“穆苔怎么不在宿舍？”
齐祁的语气里也有些着急，“不清楚，我今天回来得比较早，但我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宿舍了，我看他桌子上放着的快递纸袋，应该是已经把录取通知书取回来了。”
顾青川听到“录取通知书”几个字猛地一怔，想起半月前，自己曾和穆苔说起过这件事，当时穆苔已经能很清楚地完成一些日常的表达了，他当时和穆苔开玩笑，说如果拿到录取通知书，一定要第一时间拿给自己看。
“他是不是找你去了？”
脑海里的推测和听筒另一端齐祁的声音不谋而合，下一秒，一道惊雷的声音伴随着瓢泼的大雨砸向顾青川的耳膜，顾青川想到了什么，赶忙挂断了电话，又急匆匆地朝公司前台借了把伞，拜托司机把自己送回团子家。
还没等车完全停稳，顾青川一边道谢，一边拉开车门往外跑，果不其然在自己往常从别墅回学校的必经之路上，他找到了等了不知道多久的穆苔。
穆苔孤零零地站在雨里，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却又毫不在意一般，只是时不时地往路口的方向张望，身上常穿的那件外套也没穿在身上，连把伞也没有。
顾青川举着伞不方便迎着风跑，于是就收了伞冲进雨里，一把扯过穆苔的胳膊，拉着人跑向不远处的回廊。
“你是不是傻啊！这么大的雨都不知道躲一躲么？”
“看不见你。”
穆苔因为冷，声音有些不自觉的抖，对上顾青川几乎有些气急的指责，显得格外可怜又无措。
顾青川原本一句接一句的指责全都被这四个字堵了回去，只能沉默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然后闷着嗓子催促着穆苔把身上湿得可以轻松拧出水的短袖脱下来，换上自己的外套。
换好了衣服，穆苔被重新裹起来，不再抖得厉害。
“找不到我，怎么不打电话？”
“手机坏了。”
穆苔的语气平静地好像是陈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客观事实，可顾青川却注意到了穆苔嘴角的红肿，加上裤脚上脏兮兮的泥渍，顾青川皱起眉头心里有了猜测。
“被谁弄坏了？”
穆苔抬头看向顾青川，眼睛里多了一点探究，像是不明白为什么顾青川没有继续劈头盖脸地指责，而是放软了声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自己这一边，觉得一定是自己受了欺负。
顾青川见穆苔不吱声，于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穆苔的嘴角，用更温和的语气耐心地又问了一句，“那这里，又是谁打的？”
穆苔眨了眨眼，半晌，“戚老三他们，九中的，之前打过。”
“打回去没？”
穆苔应声点头。
顾青川笑了，想来也是，巷子口把穆苔领回家的时候，就是因为他根本不留退路，动辄要命的打法，根本不会隐忍和吃亏，更甭提等着挨打了。
没多一会儿，雨渐渐停了，顾青川抬起手，下一秒，穆苔自觉把手腕塞进顾青川掌心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垂着眼，声音不大，“去超市。”
顾青川以为穆苔要买东西，也没多问，就点点头拉着人往超市走。
超市老板是个留着寸头的瘦高个，见雨停了就把店门打开，无所事事地斜倚在门框上，嘴角叼着一口还剩一小截的烟，眯着眼望天，可嘴边的烟头刚被拖鞋碾灭，再一抬头，就看到顾青川牵着穆苔走过来。
那老板定睛一见是穆苔，立马扭头钻进屋里，抱了件被叠得齐整的衣服出来，等穆苔走近以后伸手递出去。
穆苔没等伸手接，顾青川就想也没想地先拿过来。
是穆苔常穿的那件外套，干干净净地被叠起来，连袖口都被捋得平整，顾青川几乎不用仔细辨认就知道是穆苔自己叠的，因为这种袖子放在领子里的别扭叠法，是顾青川从小用到大的。
正当顾青川准备抖开衣服给穆苔穿上时，穆苔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被折了几次的录取通知书，展开递到顾青川眼前。
“原来是为这个啊，”瘦高个老板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许是烟抽多了，那声音喑哑，听着让人莫名其妙地不舒服。
顾青川抬头看，见那老板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叼了一根烟在嘴边，抬手揉了揉眼，打趣穆苔道，“我还纳闷呢，你那衣服是有多金贵，为了叠个衣服白挨两拳，合着是因为衣服兜里塞东西了。”
穆苔没出声，等到顾青川接过录取通知书以后，就重新把自己的外套穿在顾青川的衣服外面，一层裹着一层，看上去倒是暖和极了。
顾青川朝老板扬了扬手，刚打算转身离开，就被老板叫住。
“小伙子，我看他挺听你话的，”瘦高个吐了个看不出形状的烟圈，“你下次别让他天天在这等了。”
“天天？”
顾青川闻言顿住了脚步，皱着眉独自往回走了几步，出声问。
“对啊，天天都等，”瘦高个把烟夹指缝里，抬手往刚刚那个长廊边比划了一下，“也不是在我这，他就在那儿等，我一开门就能看到他。”
见顾青川沉默着若有所思，瘦高个索性把下午的事也说了一嘴，“今儿下午他也来了，本来在那等得好好的，结果有仨人来我这买烟也看着他了，应该是认识，”瘦高个抽了一口，眯着眼睛回忆说，“我想起来了，那仨兔崽子就是一帮本地的混混，他们就去找那小孩说话，小孩不理他们，他们仨就连拖带拽地把小孩拉到我这儿，说要好好唠唠嗑。”
顾青川眉头越皱越紧，余光扫了一眼不原处低头站着等自己的穆苔，听着老板继续说。
“结果我去上个厕所的功夫，回来就要打起来似的，”瘦高个摇摇头，见了鬼一样地笑出声，“我以为那小孩脱衣服是为了干架，结果我艹，人家就他妈为了脱下来好好叠起来，放在我柜台里。”
“那两拳怎么回事？”
“小孩自己在那折衣服，那小混混就气急了，上去就动了手，”瘦高个说得突然来了兴致，“结果你猜怎么着，艹，那小混混也就占了那两拳的便宜，被你家这小孩按在地上揍，要不是对面人多拉开了，我店里高地得死一个。”
看着瘦高个兀自嘻嘻哈哈，顾青川反倒松了一口气，道了声谢，就转身朝穆苔走过去。
回宿舍的路上，天色渐暗，雨已经完全歇了，晚风卷着青草的味道，塞进行人的口袋里，穆苔熟稔地走在顾青川身旁，安静地和顾青川统一步调。
“什么时候开始等我的？”
顾青川没有侧头看穆苔，只是照旧完全走，只是步子放缓了一些。
“第一天。”
“为什么要等我呢？我工作完就会回宿舍，你也可以见到我。”
顾青川已经完全不会诧异于穆苔几乎光裸的坦诚，只是心里有些无奈和疑惑得问问清楚，其实穆苔这次的举动，和最初的跟踪无异，都是没有任何缘由又有些让人想不通的做法。
“想等。”
沉默了很久，穆苔冷不丁冒出来的回答像是路灯的开关，话音刚落，就点亮了一路的光亮，光亮里除了微微氤氲的水汽，还有偶尔闪过的飞虫，星星点点地聚焦在一束光下。
顾青川反倒无言，连脚步都完全停住，有些微怔地重复了一遍，“想等？”
半晌，顾青川看着穆苔的发旋，兀自笑了，这的确只会是穆苔能说出来的回答，他的世界里没那么多“应不应该”或“能不能够”，他只看自己的心，只听心跳的摩斯电码里拼出的是“想”还是“不想”。
“那打架就打架，干嘛叠衣服，你直接把录取通知书搁老板那儿不就行了？”
顾青川照例摊开手，等着穆苔自己把手腕放上来再握住，牵着人往前走。
“之前说好了，要先给你看。”
顾青川话到嘴边又被狠狠摁住，一时间只顾着张口，却没发出声音，穆苔的“斤斤计较”顷刻间把他的心裹进被子里，软乎乎又暖融融地捧着，时不时还哈一口气，再轻轻揉一揉。
可偏偏这些还不是刻意为之，而那人还偏偏毫不自知，顾青川真是越想越头疼。
“那...”顾青川语迟，过了小半刻，他张嘴念着，“穆苔，我一直都忘了说，很高兴遇见你。”
穆苔眼睛映着的光点随着眨眼的动作反复亮起，“我也高兴。”
顾青川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突然搞这么一出，可似乎有些东西就是难耐地在胸腔里呆不住了，他安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那你笑一下？”
“哦”，穆苔看着顾青川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点了点头，学着记忆里顾青川笑起来的样子，把嘴角有些不协调地往两边扯，看上去就像是穿了大许多码的衣服一样，奇奇怪怪又可可爱爱。
顾青川一时间被穆苔可爱到了，忍了一下才张口，“下次你高兴的时候，要记得这样笑，很好看。”
似乎是扯得有些僵，穆苔小动作般把嘴角往回收了一点。
一直看着穆苔的顾青川怔了一下，他不敢撒谎，穆苔的冷淡在那一刻真的烟消云散了，路灯的光影打在穆苔脸上。
顾青川话在嘴边，却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它只看到了穆苔耳朵尖上极细小的一圈绒毛，泛着莹白又暖和的光，自顾自地透亮，像是一层朦胧的滤镜，穆苔什么都没做，可顾青川便觉得，入眼的只剩交锋的纯和欲，一边神圣不敢侵犯，一边又忍不住惹人难以自持。
穆苔从来都不是非要一个理由，顾青川心里酸酸的，只要自己说了，穆苔就会点头，就像有些人生来就在罗马，从一开始就被忠诚地仰望着，搁在心里最坚固的地方好好地看顾着。
而眼前，站在光里的穆苔，就是那座他终于抵达的罗马城。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之前说好了，要先给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