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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每个人都是某个人的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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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苔?”
顾青川停在路灯的正下方,顷刻之间,黑黝黝的影子全都消失不见,连同藏匿在影子里的穆苔也显得有些狼狈地暴露在光线下。
穆苔闻声把头抬起来,微微偏转,把目光投向顾青川,眼睛里依然是古井无波般毫无情绪的沉寂,没有疑惑,没有不满,只是看着。
“怎么总在后面?”
其实顾青川原本打算直接让小孩站到身边来的,可刚要开口又咽了回去。
半晌也没听到动静,顾青川看着皱着眉费劲张口的穆苔,暗道还是有些着急了,于是伸手轻轻牵住穆苔的手腕,拉着人站到自己身边,让身后的影子变成两个人的模样继续往前走。
“不愿意走在我身边?”
顾青川换了种问法,“还是不习惯走在我身边?”
穆苔低头盯着自己被牵住的手腕,没有回答。
顾青川顺着穆苔的视线看向自己还没来得及放开的手,以为穆苔介意自己这样一直拽着,于是赶忙扯力松开了手。
可还没等垂下来,穆苔极其迅速地用另一侧的手反攥住顾青川的手,很用力地放回了自己的手腕上。
顾青川被这反转搞得满脸错愕,可穆苔的力道根本不允许他犹豫,只得重新握住穆苔的手腕,下一秒,顾青川听到了晚风里,穆苔有些生涩磕绊的声音。
“会...习惯。”
顾青川在心里补全了穆苔的话,牵着人边走边问,“你喜欢这样散步么?”
“喜欢,”穆苔擅长的词句回答的很快,看上去心不在焉,头虽然抬着,却始终用余光瞟着被牵住的手腕,隔一小会儿就眨着眼看一下。
“你小时候,有和谁这样散过步么?”
顾青川试探着问出口,穆苔老师了解的八年,再加上邵医生的消息,还剩下将近十年的时间,整整十年,被警方带回来的时候,不会说话,也不愿意和谁打交道,穆苔究竟在过什么日子?
“有,”穆苔犹豫了一下,又改了口,“没有。”
“你把答案都说了一遍,”顾青川无奈开口,“我都不知道信哪个,就是这样两个人并肩走,或者...一前一后也算。”
直到听到顾青川停顿后的补充,穆苔才点头,“有。”
湖边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顾青川只能借着不远处的路灯和头顶淡淡的月光牵着穆苔坐到长椅上。
“穆苔,今天我去做家教的时候想到你了,”不知道是不是湖边连风也安安静静,月色也氤氲在湖面没什么涟漪,顾青川莫名其妙地想和穆苔说些有的没的,他也这样做了。
“那个小胖子脸有点圆,一点也不怕生,见谁都笑嘻嘻的,”顾青川话说到一半,紧了紧握着穆苔手腕的那只手,“不像你,你太瘦了。”
没等穆苔接话,顾青川自言自语起来,“你那一身伤,又这么瘦,养回来都难。”
长椅那一侧的穆苔似乎挪得离顾青川近了一些,声音小得像呢喃,可又能清楚地听见,“不难。”
“确实,”顾青川轻轻笑了一下,“给什么吃什么,像小狗似的。”
顾青川闭起眼,全没分神留意穆苔的神色,因为不用想也知道,穆苔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长椅的位置恰到好处,暮色昏沉,吹过草地的风又轻轻掠过湖心,带着一丝水汽,抚过人的眉梢眼角,清爽又不冷洌,徐徐而来,再慢慢地走。
回到宿舍时,齐祁正准备打电话,见二人齐整地回来,就松了气,爬上床看剧去了。
因为要准备第二天小团子的课,洗漱完顾青川又熬了会儿夜,听到穆苔翻身的声音,知道是睡熟了,于是连翻书做笔记的声音都放得更轻。
顾青川无意间拿起穆苔午间读的那本书,还没等翻开就掉出来了半张薄薄的草稿纸,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当时用完后被随手夹在书的第一页的。
顾青川刚打算原封不动地塞回去,就看到草稿纸的最下端写着一行字。
“每个人都是某个人的光明,你死了,某人就多了一份黑暗。”
这字迹看着不像是穆苔的,倒有点像自己的,顾青川把纸举到灯前,明显看到深深浅浅的用力不均,的确是穆苔写的。
一低头,发现纸盖住了自己原本写在扉页下端的那句莎士比亚的名言,而那张薄得透光的纸应该是被借来摹写的。
果不其然,顾青川把纸和书重叠,字迹完全吻合,只是一旁原本写着“顾青川”三个字的地方被空了出来。
顾青川盯着那片空白想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对应的位置认认真真地写了“穆苔”的名字,这样似乎圆满了很多。
“你干嘛呢?”
齐祁起夜,看见顾青川盯着桌上的半张草稿纸发呆,上前小声打断,“想什么呢?”
顾青川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上铺没有动静的穆苔,把声音压得很低,很慢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齐祁叹了口气,“怎么着,穆苔的小名叫‘不知道’?”
说完转身回去继续睡了,留下顾青川一个,话哽在嗓子眼,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其实在离开湖边的时候,穆苔回头看了好几眼,等到走得远了一些,重新回到光明处,他主动和顾青川说了句没头没尾的,“没有。”
顾青川一头雾水,“什么没有?”
“散步,没有。”
穆苔垂着眼,在顾青川看来很好心地重新加了两个字。
顾青川怔住,心被揪起来又放下,一时间只得点点头,牵着穆苔的手腕回宿舍了。
顾青川自小在福利院长大,见过许多被遗弃、被排斥的小朋友,可因为有彼此,有柏叔和蔡婶,所以大家都把难过就着饭咽进肚子里,虽然过得并不富裕,可也算是安稳。
可穆苔一个人,有满背的伤疤作证,根本不用多说些什么,就知道那十年他一个人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顾青川把草稿纸夹进书里,再把书放回原处,刚要关灯,却先站起身,轻脚挪到穆苔床前,掀开了一点床帘朝里看去。
穆苔还是保持着有些别扭又非常僵直的姿势,在靠近床沿的位置蜷着,身后留着一大片位置,看得顾青川直皱眉,他原本以为是下铺的位置不够两个人一起舒服地躺着,穆苔为了不打扰自己,才委委屈屈地侧躺在床沿那里。
可现在看来不是的,包括穆苔两只手腕非要抵在一起搁在胸前的动作,应该与那后背伤坑坑洼洼的伤疤脱不了干系。
顾青川正出神,却突然发现穆苔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于是只能小声道歉,“吵醒你了?”
穆苔没有摇头,没有起身,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伸出发凉的手指,不算用力地抵在顾青川眉骨的末梢,再缓缓向下,擦过眼尾,最后停在颧骨上面,然后熟练地收到自己唇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确认没有眼泪的咸味,才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顾青川呼吸有点重,但从始至终都没有躲闪,又或者说,在穆苔伸出手的第一秒,他就已经不自觉地把头凑近了一些。
顾青川觉得自己错了,穆苔的世界并不是只有荒原连天,在沙土沟壑的伪装下,掩埋着一处处古老城邦的遗迹,断壁残垣的废墟里仍可见神庙祭台的存在,顾青川悄声悄色地走过去才发现,那里的风声比起莽原上的呼号要弱许多,虽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草色和人烟,但祭坛的最上端用来供奉的烟白色石台中心,安稳地放着一簇雏菊,单薄的花瓣在风里打颤。
那应该是穆苔从未被看见的珍贵,是只有他一个人邂逅过的失落文明。
顾青川看着穆苔眨眼时反复擦亮的瞳孔里的光点,很轻很慢地小声问。
“我最近总是做噩梦,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话刚出口,顾青川就有些后悔了,其实他只是想说完“晚安”就关灯睡觉的,可穆苔背后的空荡荡强行夺走了他原本的克制和思绪,说不上来究竟是心疼,还是忍不住靠近,反正他有些自私地在心里丈量着那个位置,似乎刚好能收留一个总被噩梦困扰的自己。
于是,趁着顾青川转身关灯的片刻,穆苔把被子都挪到了下铺的床上。
顾青川摸黑刚要躺下,却发现穆苔就抱着枕头站在床边等着,虽然没撞到,可顾青川还是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他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小心揣测穆苔应该是为了等自己躺进去以后,再像昨晚一样睡在床边上。
顾青川沉默了半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穆苔的手腕握在手里,有些强势地把穆苔拉到了床铺靠墙的里侧。
“你睡里面。”
穆苔没有挣扎,只是沉默地放好了枕头,安静地背靠着墙缓缓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