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顾青川，哭。” ...
-
顾青川又做梦了，只是这一次，那段让人心生绝望的空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又熟悉的争吵后续，自己把那张沾了些玻璃碎片，又被折断了的储存卡揣进口袋里，耳边嗡嗡的谩骂声字字句句都变得清晰。
“扪心自问我真的把你当我儿子养啊，可你在做什么，我要是早知道你这种在大街上捡来的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就...”
顾昭奚的妈妈骂得脸都红透了，可还是恨恨地盯着垂着头看不清楚神色的顾青川，手边仅剩的玻璃杯刚才也已经摔碎了，一肚子的气让她只能不停地深呼吸。
顾昭奚的父亲似乎更加冷静克制，又或者常居高位的仪态伪装得太久，反倒是面前红白唱法里更虚伪的那一个，看上去仍是平易近人的一张皮，却说着最伤人的话。
“小川，我们家昭昭是个正常人，你听得懂么？”
顾青川在阴影里沉默地听着，不知道是被耽搁了一会儿，已经疼麻了，还是那些指责和分类从一开始就往人的软处下死手，以至于身体上的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
半晌，女人骂累了，只是靠在一旁很小声地啜泣，男人在给助理打电话，抹除顾青川这两年多的存在痕迹，紧接着又状似仁至义尽地把顾青川安排回了南城。
“小川，我没有把事做绝，希望你也不要再打扰昭昭。”
女人似乎还想骂什么，可又哽噎着发不出声，只能用怨咒的目光凌迟着顾青川，边走边厌恶地脱下沾上几滴血的外套，疾步出了门。
梦终于完整了，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和齐祁坦白时，日有所思，这才有机会补全梦的全貌。
顾青川醒了，不知是因为梦做完了，还因为他感觉到身旁多了一个人的呼吸，他猛地睁眼朝一旁看过去，却在借月光看清来人时松了口气。
穆苔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下来的，虽然是单人床，但是一个人平躺，另一个人侧躺也不算拥挤。
顾青川没有直接叫醒穆苔，只是动作放轻，慢慢侧过身，几乎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睡姿很规矩的小朋友，说是规矩，但更准确来说是僵直，虽然看得出来是蜷缩的姿态，但又像被掰直了一样，看起来睡得很辛苦。小家伙两只手的手腕并拢，搁在脸旁边。
穆苔没有紧紧地贴过来，只是面朝着顾青川，后背卡着床的边沿，几乎大片都露在了外面，看得出在很努力地保持着和顾青川之间的一点距离。
顾青川微微起身，仔细听了听齐祁睡得安稳的呼吸声，才小声地叫穆苔。
穆苔睡得很轻，听到第一声的时候就睁了眼，眼底亮晶晶地清明一片，像是昏暗无光的夜里突然瞥见的一颗很暗的星点，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地偷偷发着光。
顾青川顾及着齐祁，于是侧着身往墙的那一侧挪了挪，掀开被子的一角，看向穆苔。
“要不要过来一些？不要点头摇头，我看不清。”
其实看得清，因为月光很分明，大家又默契地忘了拉窗帘，可顾青川还是坦坦荡荡地提着要求。
“要。”
穆苔也学着顾青川提问时的语气，很小声地回答。
顾青川笑了，再这样下去，他肯定要被穆苔的无条件照做惯出心安理得的毛病来。
虽然回答了肯定的答案，但是顾青川等了半刻也不见跟前的人有动作，于是只好自己伸手向穆苔那边摸索，还没等摸到人身上，就先碰到了穆苔的手腕。
他无意间的触碰，却让穆苔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顾青川赶紧抬起手，把被子掀开更大的一角，直接伸到穆苔的腰后，揽住，在向自己的方向稍稍用力，一气呵成地把精瘦的小孩塞进自己的被子里。
直到伸手摸到穆苔，顾青川才恍然发觉，穆苔身上很冷，说明小孩已经在边上躺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为什么下来？”顾青川声音低低的。
穆苔没吭声，先是手动了动，他轻轻地用指尖在顾青川的眼睛旁边摸了摸，比顾青川声音还要微弱。
“顾青川，哭。”
顾青川这才发觉，自己的眼角却是有点湿润，像是刚刚哭过，应该是那场梦的缘故，原来穆苔爬下来睡在自己旁边，是因为听到了自己哭。
他怔住了，感觉碰触眼角的温度消失，才缓慢地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穆苔没有把手放回原处，而是放到嘴唇边，伸出舌尖轻轻碰了一下，确认没有眼泪的苦咸以后，径直闭上了眼。
顾青川深深地看了穆苔一眼，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整理了一下盖在穆苔身上的被子，任由困意渐渐袭来。
顾青川醒的时候，齐祁已经不在宿舍了，下床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张很显眼的便签，齐祁的字迹很好认。
正面写着，“去兼职，晚上回来。”
顾青川眉头一皱，感觉事情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毕竟这张便条止用来告诉自己兼职这件事，实在是有些多此一举。
果不其然，顾青川把便签翻过来，最下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一行小字。
“你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顾百姓死活的无理行径，我瞧不起你。”
齐祁的文字堪比语音，顾青川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青川？”
顾青川循声回头，发现刚刚坐起来的穆苔正裹着他的被子，头发有些乱七八糟，最长的几乎可以盖过眼睛，和睫毛搅和在一处，不舒服地眨了好几下。
“再叫一声？”
顾青川把便条团成团丢进垃圾桶，像是根本没听过齐祁的控诉一样，极其没道理地要求穆苔。
“顾青川。”
“还想听一遍，给不给？”
“顾青川。”
顾青川突然觉得自己幼稚死了，可穆苔念自己名字的时候轻轻慢慢的，没有自己起早时的那种喑哑，就像昨晚轻轻碰到自己眼角，试探有没有流泪时的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又乖得让人舍不得拒绝，只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
顾青川把手里装着温水的水杯递给穆苔，看着人喝了一小口，笑着问，“你就不怕，我没完没了地让你喊我名字啊？”
穆苔没出声，于是顾青川不以为意地自顾自把水杯放回原处，拿过一旁的卫衣就往身上套，可刚穿到一半，就搁着一层衣服听见了穆苔的声音。
又一次，没什么感情，平平淡淡，但是清楚又耐心的一遍。
“顾青川。”
像是一个肯定的回答，又像是一种不言自明的忠心耿耿，顾青川的动作迟钝了一下，他甚至有些极端地断定，即便未来某天，人类社会将要进行无限趋近于零的语言简化，可对穆苔而言，只留下这三个字就够了。
还是同一家早餐铺，顾青川按照惯例点了三笼包子、两碗粥，扭头看见穆苔低着头坐在自己对面，非常专注地拿着两根筷子上下摩擦。
顾青川忍着笑，引着穆苔说话，“一会我去上课，穆苔做什么？”
穆苔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在认真思考顾青川的问题，又像是在用行动拒绝回答。
顾青川从兜里掏出石闻留下的备用钥匙，按在桌上推到穆苔筷子的旁边。
“我下午才回宿舍，钥匙你拿好，出去记得锁门。”
在包子热腾腾的蒸汽里，穆苔盯着那串钥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同以往的家教经历，顾青川这一次的带的学生年纪不大，家长也没什么硬性的标准，只是希望顾青川能提前帮忙顺一顺下学期的课本，半个月的工作量不重，但报酬相当丰厚。
顾青川甚至没来得及见到学生父母的面，就被告知对方已经出国了，于是他只能直接上门。
保姆开了门，顾青川还没等关门站稳就接住了一个奶团子，小胖子皮肤很白，肉嘟嘟的脸蛋又自来熟得要命，没等顾青川做自我介绍就老师、哥哥喊了个遍。
保姆面容和善地站在一边笑，给顾青川找了双拖鞋，再简单介绍了一下具体情况，就乐呵呵地给孩子准备水果去了。
“哥哥，我下课能玩么？”
团子举着手里的书讨好地看向顾青川，“我新买了乐高，我们可以一起玩，”团子伸手指了指二楼的小房间。
顾青川无奈失笑，反问道，“你平时上课都休息多久？”
“二十分钟吧。”
“那我们约法三章，”顾青川耐着性子找了张白纸，边说边写。
“第一，我不罚你抄写，但是如果你不专心，我们玩游戏的时间会变短。”
奶团子有些犹豫，但是瞥了一眼顾青川有些严肃的脸，微微发怵地点了点头。
“第二，听不懂就及时打断我，无论我在讲什么。”
这个要求似乎从来没听过，奶团子仰着头眨着水灵灵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顾青川，半晌，又点头。
“最后，不要轻易哭鼻子。”
顾青川看着眼前似懂非懂的小胖子，半蹲在课桌的侧面解释道，“不是不能哭，男孩子当然可以哭，但是不能把哭当作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那我要是忍不住了，可以先哭，再解决问题么？”
小胖子有些怯生生地提问，伸手扯了扯顾青川的袖口。
顾青川抬起手轻轻揉了两下小团子的头发，笑着点头，“可以，因为你现在还是个小朋友，但你会慢慢变得更坚强，那个时候，你就能很好地控制眼泪了。”
因为小团子很配合，所以上午的家教很顺利，顾青川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就被小团子拉住，问他这段时间能不能和自己一起吃午饭，保姆也很期待地点头，笑着说只是添双筷子，不然小团子吃饭怪孤单的。
顾青川垂眼看着一旁紧紧拽着自己的书包，生怕松手自己就跑没影的小团子，终于还是妥协地转身走向餐桌。
等到顾青川回宿舍的时候，穆苔正坐在桌子前，翻着一本前不久学校社团活动的赠书。
隔了很远就看到穆苔的嘴唇在动，顾青川轻手轻脚地凑过去听。
可刚一靠近，穆苔的声音就停了，把全部的注意力从书本上挪到顾青川脸上，专注地打量眼前的人。
顾青川被看得有些心痒痒，穆苔的视线专注又具体，就像是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小动物，爬上爬下地乱动时，细软的毛无意间蹭在喉结上，让人忍不住地吞咽口水。
“怎么不读了？”
穆苔顺手合上书，“你在。”
“我在怎么了？”
顾青川把包里顺路买回来的小零食放在穆苔的桌边，庆幸穆苔只是不擅长讲话，不是没办法说话。
“你在听。”
“嗯，我在听你说话，”顾青川很有耐心地顺着穆苔的话接着说，“所以，怎么不读了？”
“不...好听。”
穆苔垂了下眼，盯着自己手边的零食袋，还是有些缓慢地从嘴边挤出来三个字。
“谁说的不好听？我就觉得好听，怎么，”顾青川凑近了一些，“你还说给谁听了？”
穆苔一秒钟也没有犹豫地迅速摇头，伸手拽着顾青川的袖子，着急张口用还是磕磕绊绊又不怎么标准的发音解释道，“没有人，只...你听。”
顾青川逗弄小孩的恶劣心思被穆苔最后几个字的停顿和断句打断，抿着嘴沉默了一刻，他是想说，只有你听，还是...只许你听？
大概是顾青川沉着脸的样子像极了不信任的前奏，于是穆苔呼吸声都急了一些，力气大到把袖口上的扣子都拽开了，嘴唇张了又闭上，小半刻才换得一句急切又零散的问话。
“那，你听，好听么？”
顾青川回神，在开口的同时，用尚且自由的那只手安抚地摸了摸穆苔头顶有些乱的发旋，“好听的，多读一读就会流畅很多。”
说罢，顾青川准确找到穆苔的眼睛，很认真地笑了一下，“所以下次，可以继续读给我听。”
穆苔点点头，转而盯着眼前的薯片，伸手指了指问，“穆苔的？”
顾青川也跟着点头，有样学样地用陈述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穆苔的。”
为了尽职尽责地充当导游的角色，在食堂吃过晚饭后，顾青川领着穆苔去了自己常呆的湖边。
穆苔似乎习惯于跟在自己身后，顾青川放慢了步子，在经过一旁路灯时发现穆苔几乎精确地踩在自己的影子里，不说话的时候就兀自低着头。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顾青川，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