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星》》弋野

16、“我说不上来，但不知道。”

　　“穆苔？”
　　几乎是在顾青川声音发出的第一个瞬间，齐祁感觉那种挤占自己肺腑的压迫感骤然消散。
　　“他是齐祁，”顾青川已经适应了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炽热的注视，自然而然地介绍着，“我们一起长大，他对我很好。”
　　其实顾青川从上楼开始，就在琢磨着要怎么向穆苔介绍齐祁。
　　穆苔没有朋友，独来独往，不和别人打交道，表现得不需要朋友，他的世界里只有荒原和裂谷，沙尘混在风里，裹挟着草木残存的根茎毫不在意地随便丢弃。
　　果然，穆苔很小声地“嗯”了一下，再转过头看向齐祁时，那股敌意已经消减了不少。
　　“你睡我的床，我睡你下铺，可以吗？”
　　“可以。”
　　齐祁把行李箱搁在一边，一扭头，正好看见顾青川微微偏头和穆苔一问一答的和谐画面，似乎有穆苔在时，顾青川的身上多了一些新的特质，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既不同于小时候扎在孩子堆里的意气风发，也没有像重逢以后的压抑沉闷。
　　等顾青川把穆苔安排好，齐祁站在阳台外朝他招手示意。
　　“他...”齐祁斜靠在栏杆上，垂着眼盯着宿舍楼前刚刚经过的外卖员，声音放得很轻，“不打算说一说么？”
　　顾青川这次没有再敷衍，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挪到离齐祁更近一些的位置，抬眼看着一门之隔的房间里，穆苔隔三岔五飘过来的眼神，很轻地叹了口气，疲惫地从梦境与回忆的交界处取回了开启秘密森林的钥匙。
　　“那天，我陪柏叔去办事处拿福利院的补贴金，他们拖了好几个月了，那段时间咱们一大群孩子吃的喝的，花的都是柏叔他们自己的积蓄，”顾青川舔了一下嘴角干裂处渗出来的血，“我也是无意间听到的，其实院里有点难以为继了，于是我就说陪柏叔再去要一次。”
　　齐祁安静地听着，细长的指尖无意识紧扣着栏杆，消化着那些不曾得知的过去。
　　“预约的时候，我填的是我的名字，”顾青川声音发沉，呼吸也紧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态度很强硬，那次真的要到了不少补贴，我正和柏叔往外走的时候，突然被一对夫妇拦下来了，他们问我是不是叫‘顾青川’，我点头，他们就把我和柏叔拉到一旁，说有事求我们。”
　　“顾昭奚的爸妈？”
　　顾青川抿着嘴，点了点头，“他们说他们的大儿子也叫‘顾青川’，但是很不幸的是，那个和我同名同姓的男孩子不久前死于车祸事故，”齐祁呼吸猛地一滞，不敢置信地用手捂住嘴，睁圆了眼睛。
　　但顾青川没有因此停下，语气反倒平缓得好像事外旁观一样，“紧接着他们说，家里的小儿子全程目睹了那场车祸，精神受了刺激，像柏叔一样记忆发生了错乱，整天嚷着要哥哥，不然就哭闹绝食甚至威胁到自己生命。”
　　“他们...想让你做什么？”
　　齐祁呼吸都有些抖，不敢把自己的想法直白地说出来。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来办理那个男孩的死亡证明，却在预约的显示器上看到了我的名字，于是他们就说，能以公益捐赠的名义给院里拿些钱，就当作给儿子的攒福报，但是，他们希望我能填补那个顾青川的空缺，让小儿子配合治疗。”
　　顾青川忽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他们的条件也很诱人，我只需要扮演好我的角色，他们会资助我读完高中，甚至大学，衣食住行也不用担心，但唯一的要求就是，和你们暂时断开联系，去另一个城市生活，并且保证绝对保密。”
　　“柏叔同意了？”齐祁把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可能啊，他才不肯卖了我换钱呢，虽然那家父母看上去很可怜，但柏叔还是不同意，”顾青川转过身，下意识地伸手向口袋摸去，但口袋里很久都没有放过烟，于是，空着的手只能不上不下地讪讪作罢。
　　“那...”
　　顾青川没有犹豫地接过话，“可我觉得没关系，因为院里真的很需要一笔稳定的来源，婶婶本来就没有收入，柏叔要退休了，那么多弟弟妹妹呢，吃什么用什么，上学怎么办，”声音停顿的那一秒，周围阳光弥漫的空气安静得好像凝固住了。
　　“所以，”顾青川的声音非常轻，轻易就能被风吹散一样，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点重负一样，长长地松了口气，“我...同意了。”
　　顾青川抬起头，被阳光刺得眯起眼，可偏偏还要抬头往天上看，用自嘲的语气喃喃道，“那天我把柏叔气得不行，他跟我发了好一通火，说没钱他会想办法，不能把我托付给别人，可我也死活不肯让步，最后还是柏叔妥协了，说我必须和他有联系，及时汇报近况，那对夫妇犹豫了一下，也同意了。”
　　“所以你消失了。”
　　“对，所以，我消失了。”
　　“那，为什么又肯放你回来？”
　　终于问出这个在心里留了很久的问题时，齐祁像突然回到了那个下午的咖啡店，顾青川就坐在他对面，而已然知晓其中因果的齐祁，重新再看向当时的顾青川时，忍不住眼眶通红。
　　因为那时正背负着许多的顾青川，看上去实在是太憔悴了，就像被污泥层层裹挟几近窒息，几度欲言又止，心事重得好像是苦海求天。
　　“为什么回来...”
　　顾青川低声重复了一遍，才迟迟解释，“因为我过界了。”
　　没等齐祁问，顾青川就开始忏悔一样地低语，他的口吻根本不像在分享过去曾经发生和经历的，那种毫不留情的剖白更像是把用红泥印下指纹，在白纸黑字的认罪书上签字画押。
　　“其实，那两年我过得很费力。但拿钱办事，我确实从各种渠道观察和模仿那个死去的哥哥，甚至很多次连顾昭奚的爸妈也恍惚觉得，我就是他。”
　　顾青川像是终于找到了潘多拉魔盒的开启方式，抬起眼睛，任由视线穿过阳台玻璃门，毫无阻隔地和门内抬头看过来的穆苔对上。
　　“他们的大儿子是一个品学兼优，家境优渥的人，和我们的出身境遇都有天壤之别，照片里他身上那种朝气蓬勃的张扬气质和顾昭奚很像，于是我只能背着另一个人的影子，接纳着一个家庭的畸形渴望，朝着他们都想要的那个方向拼命生长。”
　　顾青川把视线收回来，朝穆苔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桌面放的书，转移了穆苔的注意力，才继续和齐祁陈述着那段落了灰的尘封过往。
　　“顾昭奚很依赖我，因为他的记忆很零碎，又有创伤反应，所以他真的把我当成了他的哥哥，我们每天睡在一张床上，一起上学放学，他爸妈工作很忙，几乎不管他，我一边觉得他可怜，一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他哥哥的角色，到了最后，我都已经有点分不清，我究竟是哪个顾青川。”
　　顾青川闭了眼，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回忆起那个持续了很久的阴冷噩梦。
　　其实只是被称为“梦”而已，顾青川颓然地想着，毕竟那些历历在目的尖锐对峙，不过是无处安放又不知道怎么面对的真实过去。
　　“很不巧，就在那段时间我意识到了我的性取向，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我没有朋友，只能亲近顾昭奚，他对我的靠近毫不设防，兴许是沉迷于扮演哥哥，又或许，他无条件的信任对于孤军奋战的我来说太有诱惑力，导致我有些混淆了自己对顾昭奚的感情，”顾青川求救地看向齐祁，眼睛里自我厌弃的情绪翻滚着。
　　“我分不清当时的喜欢，是作为哥哥顾青川的保护欲作祟，还是发自本心作为你面前的这个顾青川，真的喜欢另一个男孩子。我从来没觉得喜欢男孩子有错，可我得承认，对我而言，‘顾青川喜欢顾昭奚’，就是错的。”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顾青川终于停下来，像是很刻意地跳过了一些不愿意说的内容，良久，风起，声起。
　　“我的性取向被昭昭的爸妈知道了，他们觉得我对昭昭有影响，所以，也算因祸得福吧。”
　　顾青川说完全部，像是个被放空了气的气球，虽然干瘪又无力，但是终于降落在地上。
　　齐祁只是听着，安安静静地在顾青川的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就像是小时候的许多个无月无风的夜晚，两个人聊了很多，又默契地恢复沉默。
　　“你现在还喜欢昭昭么？”
　　顾青川盯着穆苔出神，没有回应，空气里连蝉鸣都有些沉重。
　　半晌，齐祁主动打破了沉默，“无论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但我希望，”齐祁顺着顾青川的目光，一起把视线停留在穆苔身上，语气郑重而诚恳。
　　“如果你现在分辨得清，不是你的错，就不要认。”
　　顾青川惊愕地转过头，看着齐祁，完全没料到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所以，我问的是现在这个、站在我面前的、活生生的顾青川，你对顾昭奚的‘喜欢’究竟是什么？”
　　面对齐祁的笃定，这一次顾青川没有犹豫，他摇了摇头。
　　“我说不上来，但不是喜欢。”
　　齐祁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顾青川的肩膀，开门回了宿舍。
　　似乎齐祁的问题只问了一半，顾青川发愣，但问题的下半部分如果真的问了，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你喜欢穆苔么，顾青川兀自在心里把问题后半段补充完整，自言自语。
　　“我说不上来，但不知道。”
　　直到听到自己的声音，顾青川才意识到，同样答案的后半句被下意识地更改了，如果没有明确的不喜欢，那可不可以解释成...
　　顾青川，也有那么一点，或许不止那么一点，想要穆苔。

作者有话说

　　“四季快乐，祝你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