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星》》弋野

15、“晚安，顾青川。”

　　打开门，屋子里还是一片昏暗，顾青川熟练地摸索着开了灯换好鞋，转过身才发现，穆苔正盯着自己挂在书包一侧的玩偶。
　　顾青川把那只长手长脚的卡通青蛙拿下来，递到穆苔跟前，“喜欢这个？”
　　下一秒，正当顾青川下意识想去看穆苔的动作时，那道有些不熟练的声音先传到耳朵里，他听见穆苔很慢地说，“没有。”
　　“你，”顾青川拉着穆苔回了房间，等到穆苔安稳坐好，才半蹲下来，抬头看着穆苔的眼睛问，“在学说话？”
　　穆苔点头，把青蛙玩偶举到顾青川跟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没有什么？是想说不喜欢么？”
　　穆苔摇了摇头，陷入了沉默，半刻，重新磕磕绊绊地张口，“上次...没有。”
　　顾青川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己两天前来的时候，包上没有这个配饰。
　　“那你想要么？”
　　穆苔看了看手里那只长相有点奇怪，但是摸起来手感还可以的青蛙，犹豫了一下，捏着玩偶的肚子点了点头。
　　“我问的是，穆苔想要么？”
　　顾青川为了让穆苔说话，几乎有些契而不舍的不讲道理，可偏偏穆苔惯着他。
　　“想、要。”
　　大概是很费力地把舌头摆弄好才吐出两个字来，穆苔很小声地模仿着顾青川询问时的语调，半晌低头看着手里的玩偶，自言自语般，认真补充了三个字，“顾青川。”
　　一旦接受了穆苔的说话逻辑，其中的意思就变得很好推敲，顾青川也因此顺利明白了他的意思。
　　穆苔想要，因为顾青川。
　　顾青川站起身，瞥见桌上随意摆着的中性笔，伸手拿过一只在手里，见笔芯已经用了大半，颇有兴致地问，“可以来南大么？”
　　穆苔刚准备点头，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强行改换成开口重复顾青川的话。
　　“可以...来、南大。”
　　顾青川在穆苔的视线盲区里无声偷笑，虽然穆苔的学习能力很强，适应能力也不差，但是真的掌握流利表达，还是需要一小段时间的，现在这样的刻板又生硬的纯粹模仿，反而一丝不苟地有点可爱。
　　“柏叔去敬老院的话，大概要把这套房子租出去，”顾青川想起了今天和齐祁商量好的事，“正好放了假，我舍友回了家，宿舍里有两张空位，如果你没地方去，要不要和我住？”
　　穆苔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回答，“住。”
　　“我想着，如果你有把握来南大，就直接熟悉熟悉环境，等到开学以后，学校安排好你的宿舍，你再回去。”
　　穆苔点点头，等顾青川说完话，自顾自地把青蛙放到腿上，光明正大地把它的两个前肢拿过来，用软乎乎的蹼捂住大半张脸，摆弄的津津有味。
　　顾青川靠在一旁看着，莫名其妙地体会到了一点养孩子的乐趣。
　　“顾哥，你怎么偷偷在外面养小媳妇儿啊！”
　　镜头对面，石闻抢过贺梵手里的手机，对着自己，摆出一副气鼓鼓又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注意措辞，什么小媳妇儿，你别以为你明天一早就走，就能逃得了这顿打，”顾青川咬牙切齿恨恨道，“石闻你皮痒是吧，考完试还能生龙活虎，美死你了。”
　　“你下学期也可以流浪街头，我负责把你的铺盖卷扔出去，要多远有多远，”贺梵的声音插着空参与进来，还生怕火没撩起来，故意啧啧了几下，和顾青川告状。
　　“川哥，齐祁今天打电话和我们说，你俩假期留校的时候，你还带个小孩来，石闻就唧唧歪歪地非要问个明白，一会儿问男的女的，一会儿又问是不是童养媳，还说你偷偷封建迷信呢。”
　　“石闻，你猜有没有可能，我今晚偷偷回宿舍，然后明天把连人带盒四斤半的你送回家。”
　　听到顾青川点名，原本打算把手机重新塞给贺梵的始作俑者默默软了膝盖，“我错了哥，冷静一下，为了表示东道主的诚意，以及我对你的死心塌地，就让你家小媳妇...不是，让你家小孩睡我的床。”
　　顾青川扭头看着窗外的漆黑一片，没忍住笑起来。
　　“不用，他睡我那儿，我睡你的床。”
　　镜头里的石闻听到，立马像得了圣旨一样，冲着一旁收拾行李的贺梵挤眉弄眼地炫耀，又还嫌不够地补充说，“输了吧，你还是低估了顾哥对我的爱。”
　　“滚。”
　　贺梵还没来得及骂完，视频通话就被石闻的一句晚安狠狠切断，顾青川无奈失笑，一会宿舍里肯定免不了又是一顿幼儿园级别的唇枪舌战。
　　台灯的光暖融融地关照着并不算大的房间，穆苔也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原本的旧箱子被顾青川丢在一边，强制穆苔把衣服装进了他的行李箱。
　　箱子里无非是一些衣服和书本，当然还有那只看起来有些滑稽的玩偶，被穆苔放在衣服堆里，只露出了半颗头。
　　“收拾好了么？”
　　顾青川端了一杯热牛奶信步走过来，却被箱子里皱皱巴巴铺着的衣服拦在门口。
　　穆苔点点头，转而打算把箱子合起来，可手还没等碰到卡扣，就被顾青川极力制止，只得顺从地接过那杯热牛奶，再松开正欲拎起行李箱的手。
　　顾青川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认真喝奶的穆苔时，忍了忍，把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随即认命般坐在行李箱旁边，开始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再放回去。
　　穆苔早早喝完了牛奶，安安静静地端着杯子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认真盯着顾青川的动作。
　　没一会儿，那只青蛙玩偶也终于换了个舒服又透气的姿势，安稳地躺进了行李箱的某个角落。
　　顾青川把行李箱推到门口，转身拿回被穆苔捂得发热的玻璃杯，走到台灯边上，等着穆苔钻进被窝里。
　　“晚安。”
　　在黑暗降临的那一秒，等在门口的顾青川不出所料地听到了穆苔慢腾腾又磕磕绊绊的回应。
　　“晚安...顾、青川。”
　　于是，唇角的笑意在黑暗的遮掩下，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有恃无恐地代替顾青川留在了穆苔的枕边。
　　吃过早饭，顾青川带着穆苔回了学校。
　　经过校门口时，已经熟络的保安大叔隔很远就朝顾青川打招呼，手还等没放下，就远远看见了顾青川身后的穆苔。
　　“小伙子，你和他？”
　　保安大叔话说了一半就停了，有些怀疑地打量着穆苔，顾青川顺着大叔的视线看向跟在身后的小孩，赶忙解释道。
　　“远房亲戚，之前没联系上，没对上号，假期没地方去，就跟着我。”
　　大叔边听边点头，让顾青川登了记就放人进去了。
　　顾青川接过穆苔手里的行李箱，顺带着拉着手腕把人带到身侧，往宿舍的方向走。
　　大概是因为有些学生还没考完，而考完的多半也抓紧回了家，校园里安安静静地没什么人经过，顾青川用余光瞄着正在四下打量的穆苔，随便找了个闲聊的话题，打破了盛着露水的草叶上还没睡醒的沉默。
　　“穆苔，夏天和冬天，你选一个？”
　　顾青川的声音不小，但行李箱的四个轱辘反复碾压过深浅不平的路面，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导致连他自己都听不分明。
　　正当顾青川打算再问一遍的时候，穆苔侧过头，对上顾青川的眼睛，认真地回复，“夏天。”
　　顾青川停了下来，在分岔的路口处果断选择了新修的平整路面，虽然到宿舍楼要多走一段路，但是起码能听清穆苔的回答。
　　“为什么是夏天？”
　　似乎早就预判到了顾青川的追根究底，穆苔的回答也像是提前想好搁在嘴边的，“不冷。”
　　顾青川被穆苔的简短生生噎住，半晌，才契而不舍地继续引导穆苔说话。
　　“我找了一份家教的短期工作，上午不在学校，中午才回宿舍。”
　　见穆苔点头，顾青川继续说道，“图书馆你可以去，天台上有一排椅子，虽然不知道是谁搬过去的，宿舍附近的那个湖畔也有长椅，我没事就喜欢呆在这两个地方，很安静，没人打扰。”
　　“会...去。”
　　比起穆苔的吃力和迟缓，顾青川的长篇大论实在有些太过轻易。
　　“除了原有的政策补助，他们也会给你安排有偿的工作对吧？”
　　穆苔点头，“打字。”
　　“如果你出去工作，就发信息告诉我，无论我在干什么，”顾青川记得很清楚，那天跟着穆苔回九中，差点就得跟人打场人命官司。
　　“手机及时充电，不要让我找不到你，”顾青川说话间连脚步也停顿了一下，非常认真地叮嘱着，“穆苔，记得了吗？”
　　穆苔也停了下来，有样学样地开了口。
　　“穆...苔，记得了。”
　　那是顾青川第一次听到穆苔说自己的名字，没有什么波动起伏，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归属感，就好像念及一个陌生人的姓名。
　　齐祁看完柏叔，直接回宿舍等顾青川，可当他打开门看到穆苔的一瞬，他也露出了和保安大叔一样的惊愕。
　　上次去柏叔家拿东西的时候，走的太过匆忙，只注意到了穆苔透露着危险和警惕的眼睛，至于其他都无暇顾及。
　　“他...好像？”齐祁皱着眉看向顾青川。
　　顾青川连忙用眼神制止了后半句话，紧接着摇了摇头，“不像，也不是。”
　　穆苔闻声抬头，直直地看向齐祁，那眼神里的锋利与他望向顾青川时全然不同。
　　齐祁被盯得有些不舒服，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从没见过那种强势和直接，并不只是被冒犯和不礼貌，穆苔目光里的狠戾，就像他无意打扰了一只狩猎得手正欲进食的猛兽，于是毫无胜算地成为了攻击对象。

作者有话说

　　“四季快乐，祝你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