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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听到了。” ...

  •   在门口耽误了大半个钟头,天色也不知不觉地暗下去。
      顾青川开门的时候,迎接他的是几乎全黑的房间,昏暗又模糊,唯独穆苔那里有一点影影绰绰的微弱光亮。
      于是顾青川换好拖鞋,轻手轻脚地朝着光亮处走过去。
      不知道是因为齐祁早先来过,还是因为穆苔在宿舍里已经习惯其他人的随意走动,以至于顾青川在门口的短暂停留根本没有获得穆苔的注意。
      顾青川见穆苔在写题,就只是斜倚着门边安静地看着,恍然出神,好像是看到顾昭奚的影子正慢慢从穆苔身上剥离,而他终于看清了穆苔。
      在穆苔停笔抬头的前一秒,顾青川做了一个假设,如果一开始自己要做的选择题,选项就是顾昭奚和穆苔,那么现在,自己此时此刻正在经历和进行的所有程序运转,算不算是系统在发生错选以后的强制重来。
      无端犹豫的下一秒,两人四目相对,顾青川的烦闷落入穆苔眼底的月亮海底,海面仍然平静地铺满月光。
      于是,顾青川看着紧盯着自己的小家伙,无声地笑了,就当一切归零,顾昭奚还是顾昭奚,穆苔也该只是穆苔。
      “谢谢你。”
      顾青川没有旁敲侧击,也没有委婉含蓄,因为他确信,如果没有穆苔这么一个意外因素的介入,柏叔这件事一定会发生不同。
      穆苔没什么情绪地紧跟着点了点头,像是毫不在意这种感谢,只是重新盯着顾青川的眼睛看。
      顾青川很早就发现了,穆苔不只是习惯于盯着对方的眼睛,他的动作更像是依赖,就像鸟依赖翅膀完成飞翔,鱼的鳃先天为水而生一样,也许穆苔也再试图从他人的眼睛里读取最真实的信息。
      “穆苔,要不要试试喊我名字?就像我叫你一样。”
      穆苔的反应慢了半秒,然后点了点头,在顾青川拉过一旁的椅子靠近自己坐下来的过程中,又很轻地点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
      “想想也怪有意思,别人家小孩学说话的第一句都是妈妈,到了你这里,”顾青川留了半句没说完,轻轻笑着,伸手拿过穆苔手里攥着的笔,在一旁的演草纸空白处,板板正正地写下“顾青川”三个字。
      同一张草稿纸上,角落里顾青川的字显得更锋利,横竖撇捺都有力道,穆苔的字则不同,大概是右手的旧伤牵扯着,书写时并不舒服,很多字的笔画里因为用力不均导致墨色看起来有些深浅不一。
      虽然已经设想过,可学说话又不像学写字一样,实在不行就上手,一笔一画地握着教,可说话这...
      顾青川有些不自然地用余光瞥了一眼穆苔有些自然下垂的嘴角,默默在心里犯嘀咕。
      总不能...嘴对嘴吧。
      “咳咳,”顾青川强行打断了脑袋里的莫名其妙,伸手轻点着三个字,偏过头,面朝穆苔,口型做的有些夸张,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
      “顾、青、川。”
      见穆苔没有反应,顾青川问,“还需要再听一次么?”
      穆苔多点了几下头,突然倾身向前,无意识歪着头凑到离顾青川嘴巴很近的位置,等着顾青川即将开始的再一次。
      突然的靠近让顾青川怔住,虽然有点被吓到,但是并没想后退躲闪,他只是抿了一下唇角,把声音放轻一些,更慢也更认真地再念了一遍。
      “顾、青、川。”
      台灯的光是很暖很安静的黄色,窗外是没有一丝亮光的黑,夜空里的星点慢吞吞地闪烁着,顾青川眨着眼,借台灯的光影假公济私地盯着小孩被光晕勾勒出来的轮廓看。
      原来他有一颗很淡的痣,在晕染着一点红的眼尾阴影里,偶尔被扑闪的睫毛挡着很难察觉,可现下两人这么近的距离,实在轻易就能捕捉到。
      顾青川不知道那是不是泪痣,如果真的是,那颜色这么淡,是因为偷偷哭过很多次么,就像潮汐反复冲刷过海岸边嶙峋的礁石,最终于某天夜里彻底磨平棱角。
      “试试?”
      顾青川的耐心多得像是用不完,如果小孩摇头,自己也只会再多示范一次的。
      可穆苔点头了,他还在距离顾青川极近的那处,紧盯着顾青川的唇角,缓慢地张开了自己的嘴。
      像是第一次踩上跑道的新手,完全不清楚发令枪响前要摆出什么预备姿势一样,穆苔也只是学着记忆里顾青川的动作,微微嘟起嘴来,再送气,发出很小的“呜”声。
      顾青川心提到嗓子眼,连呼吸都放慢了,听着“呜”声慢慢变大,在反复尝试里渐渐有了一点“顾”的影子。顾青川眼睛里闪着惊喜,不停地点头,“下一个呢?”
      穆苔想了一下,慢慢从嘴巴里发出“西”的气声,却听着自觉不对,只能抬眼。
      顾青川收到了小家伙的求救信号,小声地尝试分辨了一下“西”和“七”的区别,张开嘴耐心地指指自己的舌头,“要动一下,抵住牙再松开。”
      第二个字的尝试比第一个字久很多,连顾青川都萌生退意,可穆苔还是一遍又一遍没有间歇地发出声音,反复碰壁也毫无倦意。
      顾青川瞥了一眼手边的手机屏幕,已经要低电关机,于是分神扫了一圈房间,在穆苔的枕头旁边看到了一条白色的充电线。他刚要起身去给手机充电,却突然被穆苔拉住手腕。
      “青。”
      顾青川的动作瞬间停住,转身回头时,直直地对上穆苔有些急切确认的眼神,“对了,这一遍是对的,就是这样的。”
      见顾青川听到了正确的发音仍然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穆苔不肯松手,又接连说了好几遍“青”,同时手上用力将顾青川向回拉。
      “我的手机没电了,”顾青川举起手机晃了晃,再指指不远处的那根充电线,“我说过了,我不离开,你可以继续,还有一个字呢。”
      手腕上的力度顿地消失,穆苔重新扭过头盯着纸上的字迹,伸出食指轻轻地在那三个字上小心翼翼地磨蹭了几下,停在最后的三笔上,像是吸取了前两个字的发生规律,自己摸索着出声。
      “川。”
      第一次就成功了,虽然并不完全清晰,但已经能听出来个大概了。顾青川不敢置信地迅速走过来,却看到穆苔在对着纸上的字笑,不是开心的情绪使然,只是面部肌肉做出了提拉嘴角的动作,于是发音也因此变得逐渐分明。
      穆苔的表情没有立刻消失,因为顾青川的突然而至,他来不及反应更多。
      “能不能连起来?”
      顾青川没坐下,两只手撑在桌子一侧,饶有兴趣地垂着头打量穆苔有些乱的发旋,良久,原本安分守己的发梢跟着点头的动作晃了一下。
      “顾...青、川。”
      几乎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犹豫调整口型的程度,但顾青川可以听懂了。
      意料之外的是,穆苔的音色很抓耳,并不尖利透亮,也不沉闷喑哑,听起来很干净,只是有点脆弱易碎,每个字都好像飘在空中,风一带而过,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青川觉得,这大概是穆苔身上唯一一处恰好符合这个年龄段的特征了。
      “再叫一次?”
      顾青川有点蛮不讲理地重新要求,换做别人即便没有不满,也有些烦躁,可穆苔没有,他只是点点头,稍微停顿了一下,更流畅也更清楚的声音再次念着顾青川的名字。
      “顾、青、川?”
      “我听到了。”
      不同于先前的鼓励和认可,这一次,顾青川早早就做好了准备,一秒都没有犹豫地,伸出手稳稳接住了那三个字,就像自己的每一个要求都被穆苔认真回应一样。
      “明天我很早就走,早饭会放在桌子上,午餐和晚餐你自己解决,”顾青川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穆苔头顶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发梢,“等你考完试的那个晚上,我在这等你。”
      早起去给穆苔买好早餐,顾青川去医院把齐祁换了下来,等到柏叔清醒以后,又叫来了邵君杰。
      一番问诊后,邵君杰拉着顾青川出了病房,说有事情要叮嘱一下。
      “小川,我觉得叔叔的情况还好,但可能还是受了一些刺激,对于我刚才询问的很多内容,他都记得不怎么清楚了,复述的时候反应也很迟缓,虽然并不影响正常的生活和生理能力,但是也不能排除阿尔茨海默症痴呆前阶段的轻度认知功能障碍。”
      顾青川没有立刻应答,只是顺着门上的透明玻璃看向屋内正在晒太阳的老人。
      缓慢遗忘对于柏叔而言,兴许是好事,毕竟有些记忆只能肆无忌惮地困住活着的人,让他们没得解脱,也无处可躲。
      “我知道了,会注意的,等到他身体允许出院了,我会送他去敬老院,有什么问题和状况,我肯定及时联系您。”
      邵君杰抬手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转身离开。
      顾青川推开门,慢慢走到柏叔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一高一矮,直到他转头垂眼看向身旁的依靠时,他才恍然发觉,原来记忆里那个高大又给人安全感的身影,已经有些佝偻了。
      “叔,”顾青川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正不受控制地发颤,甚至带了点鼻音和哭腔,犹豫片刻,才无奈妥协于自己的脆弱。
      “你说,遗忘是好事么?”
      “是,也不是,”老人和善地笑着,有力量的话被慢慢说出口,和洒在房内的阳光一起轻轻地裹在顾青川身上,很暖,也很安心,“忘掉重要的人,是很让人遗憾的,但如果我们没得选,就要早早接受安排。”
      “你记得我给你讲过的士兵准则么?在战场上,如果敌人进入了你的子弹射程,那么你也就一定在对方的攻击范围里,所以,如果我在曾经的记忆里见到过你,那就说明,你也一定能在同样的时空里见到我。”
      见顾青川愣愣地点头,老人的声音得以延续。
      “小川啊,如果我忘了你,你还愿意记得我吗?”
      顾青川不肯流眼泪,只得憋红了眼眶,沉默着不停点头。
      “那就够了,”老人很轻又很满足地笑起来,有些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顾青川的头。
      “对我而言,与你们有关的记忆才是最珍贵的,虽然,时间会不停地抹除我的记忆,但没关系,我早就把我最重要的的记忆备份在了你这里,即便我的那份被偷走了,不还有你么?”
      顾青川被最后的几个字拉回了很久以前,婶婶出了远门,柏叔又不巧生了很严重的病,福利院里的弟弟妹妹们没有人照顾,被叫哥哥的顾青川在柏叔输液的病床前急得直转圈。
      那个时候,柏叔也是用这样的口吻,非常温和地拉过顾青川的手,很耐心地鼓励着那时许多人的小哥哥,他说,“我们小川很了不起的,这一次也可以把弟弟妹妹们,还有小川自己照顾好,我只是生病了,不还有你么?”
      于是从那天起,顾青川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哥哥”,不仅能上树掏鸟窝,下
      河抓泥鳅,还能在起夜时记得去给睡觉不老实的弟弟妹妹们盖被子。
      柏叔睡着的时候,顾青川偷偷哭了,可又不敢出声音,眼泪只能掉一滴就擦一滴,连眼泪淌过的痕迹都被急匆匆地抹掉,生怕被病床上睡觉很轻的人瞧出什么。
      其实柏叔最珍贵的记忆已经被夺走了一半,那一半里有写不完的情诗,晒不完的太阳,以及抱不够的爱人。
      如果遗忘的到来,同时意味着在终点处重逢,也好。
      再见到穆苔已经是两天后,齐祁来换班时,在门口很用力地抱了一下顾青川,两个人默契地没有说话,却已心下了然。
      顾青川刚踩着暮色拐进巷子口,就隐约看见老房子门口台阶上蹲了个人,走近一看,果然是穆苔。
      “在等我?”
      穆苔点点头,起身,因为站在台阶上,反而要比顾青川高一点,垂眼看过来的时候,那颗颜色很淡的小痣果然被藏起来了。
      “顾青川。”
      仔细听比前不久清楚多了,但穆苔的语气没有波澜,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样,倒是顾青川本人,由于习惯了穆苔安静的点头和摇头,猛地被念到名字,反而不由得一怔,连抬脚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顾青川懊恼,早知道应该先教穆苔叫“哥哥”的,现在这样的直呼本名,冷不丁一听还有点别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我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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