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星》》弋野

13、“他写了你的名字。”

　　由于出差，顾青川和邵君杰约好的会诊在一周以后。
　　“小川，我提前和护士那边打好招呼了，你直接带柏叔来我办公室就可以。”
　　顾青川安心了一些，对于柏叔的症状，邵君杰暂时能给出的建议是，如果只是短时间较为频繁的情绪化，先仔细观察，以安抚为主，等到会诊时见面再进行确切诊断。
　　六月上旬，学校的课业临近期末又频繁起来，顾青川只能拜托护工每天早中晚三次汇报柏叔的情况，柏叔的房间里也安装好了可以实时监控的摄像头。
　　穆苔也会每天准时发晚安，顾青川会照例询问一句，“还有么？”
　　顾青川相册的截图被穆苔的回答占了一半，因为小朋友每天的回答都不一样，有的时候会拍一张卷子的照片，附上一小句解释，“可以去南大”，有的时候只会干巴巴地补一句“饭很好吃”，再不济也会认真回复一句“没有了”。
　　顾青川的话好像也被人捧在手心里，永远也不会掉在地上。
　　穆苔高考的前一天，顾青川转着手腕，和石闻一起走出最后一科的考场。
　　齐祁和贺梵早早交了卷等在门口，见两人出了门，急急凑上前，边递书包边吐槽题目的没人性。
　　顾青川在一旁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跟着笑笑。
　　“顾哥，你这恋恋不舍的样子，怎么着，不会是没考够吧？”
　　“滚蛋，”顾青川使劲白了上赶着挨骂的石闻一眼，“我考试的时候心里有点犯嘀咕，总觉得有事。”
　　贺梵一把扒拉开石闻，“你这人会不会说话，川哥，你是不是最近准备考试有点焦虑啊，要不我请客，咱宿舍晚上去吃顿好的。”
　　顾青川点点头，顺手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可刚开机，就跳出了极多条信息和未接来电，有邵君杰发来的，但最多的是穆苔的，平均几分钟就打一通，契而不舍地一遍接一遍。
　　顾青川有些慌乱，指了指手机，边给穆苔打回去，边扬了扬手示意身边的三人先走，自己则走到一旁的拐角处。
　　电话接通的下一秒，顾青川“喂”了好几遍，才突然意识到穆苔根本没办法回应自己，正要挂掉电话，却听见听筒对面传来邵医生的声音，似乎是拿过了穆苔的手机。
　　“小川？”
　　“是我，邵医生，是出什么事了么？”
　　“嗯，今天早上柏叔在家摔倒，多亏穆苔及时背过来，问题不是太严重，你先来医院吧，路上注意安全。”
　　顾青川转身，却见本应走出一段距离的三个人，就站在不远处满眼担心地看着这边，不由得一怔，赶忙走过去，把电话里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贺梵听完连忙摆手，“川哥你和齐祁赶紧去，饭什么时候都能吃，我和石闻把你俩的东西拿回宿舍。”
　　石闻也跟着说，“对对对，你们先去看看，有用得着的地方就叫我们。”
　　顾青川点点头，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转身和齐祁往校门的方向走。
　　“严重么？”
　　“还不知道，”顾青川从口袋里把柏叔家的钥匙递给齐祁，“一会儿我先去医院看看，你去柏叔家收拾一下陪护需要的东西。”
　　齐祁点头，接过钥匙，二人随即分道扬镳。
　　顾青川快步走进住院部，正欲询问值班的护士病房在哪一间。
　　却抢先看到置物架上斜斜放了一张纸，纸上就只写了“顾青川”三个大字。
　　“您好，我想问一下，”顾青川伸手指了指那张纸，“你们这是？”
　　护士闻声抬起头来，看了看顾青川，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想到了什么。
　　“你是顾青川？”
　　看到顾青川点头，护士了然地抬手指了一下，“一楼左转，107室病房。”
　　专为精神科配备的两人间病房里，只有柏叔一个人安静地睡着，顾青川把脚步放慢又放慢了许多，走过去坐在老人身旁的椅子上，不敢大声喘气，只能很克制地呼吸来平复自己，一旁冷冰冰的机器规律地发出声响，他伸出手，微微发抖地盖在柏叔没有连接机器的那只手上，僵硬地感受着彼此交握时的温度相通，慢慢放下心来。
　　大概是精神高度紧张，顾青川完全没有意识到邵君杰的靠近，直到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顾青川猛地转头，看清来人，这才长舒口气。
　　顾青川跟着邵君杰走出病房，先是看了一眼门上的精神科标识，才深深地鞠了一躬，“邵医生，真的太谢谢您了，你帮忙垫付的医药费我一会就转给您，我想...我想，”顾青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我想问问您，我叔叔的情况。”
　　邵君杰抬手扶住顾青川的肩膀，“医药费什么不着急，我已经带医生来检查过了，柏叔应该就是跌倒，头撞到了茶几或者柜子之类的硬物上，现在来看只有外伤，至于对于他精神状态的影响，要等他醒了以后再看。”
　　“怎么会跌倒呢？”
　　听到顾青川喃喃自语，邵君杰露出了抱歉的神色，“这个问题恐怕你要回去问穆苔，是他送柏叔来医院的，但是送来以后他就不再回应我了，所以怎么摔倒的，我并不清楚。”
　　“穆苔？”顾青川突然想起手机里那些一下两下根本划不到底的未接来电，还有信息里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顾青川”，他一下怔住了。
　　“护士把我叫过去的时候，穆苔就站在问讯台那里，不理人也不动，我问什么他只是看着我，也不回应我。”
　　“他找的您？”
　　“当然不是，护士说他像是背着叔叔一路气喘吁吁地跑来的，可把人放到急诊那里就没动静了，不管护士问他什么他都不理会，一群人正在犯愁的时候，他径直走到问讯台那里，写了你的名字。”
　　顾青川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觉得那个笔迹看着眼熟，原来是出自穆苔的手笔。
　　“因为我提前和值班的护士说过你会带柏叔来复诊，于是他们碰巧就记了你的名字，这才找到了我。”
　　邵君杰简单把事情跟顾青川复述了一遍，话音落了一半面带犹豫地问，“小川，我原本觉得你对于穆苔而言，更像是一种依靠，就像是流浪的小动物紧跟着对他好的过路人一样，但我现在有些拿不定主意。”
　　顾青川没听懂邵君杰话里的意思，于是蹙着眉头“嗯”了一下。
　　“那个护士和我说，穆苔的反应太奇怪了，虽然急急地把人送来，可送到了就好像完全不在意了一样。”
　　顾青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实这就是穆苔，穆苔把柏叔送来医院根本就不是因为同情柏叔，他的行为只是因为这个人对顾青川很重要，仅此而已。
　　见顾青川沉默出神，邵君杰也不好再问，于是，叮嘱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顾青川心不在焉地重新守在柏叔身边，可还没等椅子坐热，齐祁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只能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台旁，视线还安稳地落在柏叔身上。
　　“我来的时候护工也在，她说是她的疏忽，她家里出了急事，没来得及和你请假，就匆匆忙忙地回去处理，等到回来的时候，穆苔已经把柏叔背去医院了。”
　　“监控看了么？”
　　齐祁“嗯”了一声，“看了，柏叔被箱子绊了一下，摔倒以后头磕到茶几了。”
　　“要不等柏叔出了院，我们直接把他送到专门看顾的养老院去吧，”顾青川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和柏叔很早就商量过了，正好柏叔给护工的工资也就到这个月。”
　　电话那头应声说好，补了句一会来替就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等到齐祁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有些冷了，树梢上的叶子层层叠叠又被风吹得直打晃，顾青川起身关好窗，深深地看了一眼仍在睡的柏叔，接过齐祁递来的背包，转身走出病房。
　　没走出几步，顾青川就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回头发现是今天给自己指路的那个护士。
　　“有什么事么？”
　　“没有，那个男孩子送得很及时，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是他什么人？”
　　那个护士顺路和顾青川同行一段，边走边问。
　　“为什么这么问？”顾青川放慢了脚步，侧过头耐着性子问道。
　　“他...”护士也一脸为难，像是碰到了复杂又棘手的问题，“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一边是昏迷不醒的老人，一边只是白纸黑字，他几乎不错眼珠地盯着你的名字，丝毫不在意那个老人。”
　　护士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青川，像在寻求着最起码的认同，“他太奇怪了。”
　　顾青川垂着眼默不作声，半晌在路口分别时，敷衍地点了点头。
　　刚拐进巷子口，顾青川的脚步停了下来，耳畔邵君杰和护士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重合在一起，像一把尖刀锋利地抵在顾青川的喉咙上，逼迫着他直面脑海里那两个重合又逐渐分离的身影。
　　顾昭奚活泼又爱笑，却有着自己从未发觉也不敢想象的另一个侧面，在顾家陪着顾昭奚的那两年，现在想来，就像个漆黑莫测的无底洞，引着人伸头向里看，却又在人毫无防备的时候将人狠狠溺毙于无端无声的黑暗中。
　　可穆苔呢，顾青川反复斟酌着这段时间的相处。
　　虽然穆苔的出现只能被归咎于命运的极端巧合，可说到底，只有顾青川心里清楚，那个被拉出泥沼的将死之人，是他顾青川。
　　穆苔就像是一只被顾青川在家门口见到的落魄小狗，虽然不会说话，也奶凶奶凶地亮起尖牙，但他有着如月光一样湿漉漉又亮晶晶的眼睛。
　　但顾青川看到过他在月夜下显出的真身，那是一头浑身是伤、蛰伏在阴暗处走投无路的野兽，祈求着能栖身在顾青川眼里的荒原，毫不犹豫又义无反顾地虔诚俯首，以最高礼遇邀请顾青川，再长久而未知的岁月里，与狼共舞。
　　顾青川时怎么回应的呢，又或者，从他被穆苔选中的那时起，他根本就没得选，因为情不自禁的靠近是人类心动的前兆，而这种出自本能的反应，并不是简单的等量代换就能够实现的。
　　就像忒修斯之谜的必然存在，我们每个人都是一艘航行在大海之上的忒修斯之船，人与人之间的相聚和离散，与船体变更的零件新旧没有绝对的关系，那些难以言明又频繁产生、无处逃避的感受，根本无法归纳成一条轻易服众的绝对真理。

作者有话说

　　“四季快乐，祝你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