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是你,所以不离开。” ...
-
顾青川等了很久,见穆苔一直都没有回复,反倒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应该是自己多管闲事了,于是定好了闹钟就合眼睡了。
梦里的景象还是在毫无新意地重复着记忆里那些掺杂着血腥味的残忍,唯一不同的是,那个站在光明处尖锐斥责自己的女声,逐渐与顾昭奚的母亲重合,顾青川无奈又无力,分明是那么温和有礼的一个人,怎么屡屡在自己这里破相又破防呢,自己竟做了这么错的事么。
可紧接而来预料之中的空白却多了一道声音,那个像极了昭昭的声音笑着问他,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哥哥,你为什么要养薄荷?”
顾青川在无端无解的恐惧里哽住,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他的解释是无力的,梦是虚构的,可构筑虚构的碎片又真实得不像话。
顾青川是被护工的电话吵醒的,说柏叔这两天情绪容易失控,总是嚷着要买橘子,要等婶婶回家,怎么哄也不好用。
通话的时候还能听见听筒对面不断传出柏叔的声音,“让小川回来一趟,我有事问他。”
顾青川无奈地轻轻应了声,揉着眼起身,瞥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六点。
同样坐起身的还有齐祁。
趁着顾青川去阳台刷牙的时候,齐祁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问发生了什么。
“柏叔最近情绪不太好,护工喊我回去看看。”
“这么早?”
“嗯,柏叔起的特别早,最近都要在白天重新睡一会儿。”
齐祁叹了口气,“你记得去问问邵医生,这样的情况是由什么引起的?柏叔一直都没什么异常反应,最近一定是受到什么刺激了。”
顾青川点点头,叮嘱了句记得吃早饭,就拿着外套转身出门了。
清晨的爬山虎叶片上还沾着露水,顾青川擦过几片,就湿了一小块肩膀。
柏叔正等在门口,见到不远处急急赶来的顾青川,反倒露出了一脸和蔼又满足的笑。
顾青川赶忙上前扶助柏叔一侧手臂,朝老人身后的护工打了声招呼,带着老人走到爬山虎边上,低声询问道,“怎么想起来出来等我了,等了很久?”
“没有很久,”老人伸手摸了摸阳光里的爬山虎,蹭了满手的露水,却喜滋滋地伸到阳光里,掌心的水痕反射出亮闪闪的阳光,“今天阳光很好,你婶婶总爱在阳光很好的时候起很早,再把我也叫起来,让我陪她把衣柜里的旧衣服,还有枕头被子全都拿去阳台的架子上晒。”
柏叔说话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慢慢摩挲过掌心的光点,眼角眉梢的笑意感染着顾青川,于是他也看着那片光亮笑起来。
老人继续说,“每次她枕着刚晒过阳光的枕头,就躺在我旁边偷偷小声乐,被我听见了又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可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但我从来没拆穿她,我只是偷偷转过身,在她看不见的另一面陪着她笑,你知道吗,像她那样爱晒太阳的人,我就从来没见过。”
顾青川随着老人年迈却欣喜的自言自语带回了小时候,看到了那个愿意偷偷给自己多添一勺饭的婶婶。
顾青川偏过头安静地打量着眼前深陷回忆中的老人,那种打心眼里的幸福感滋养了整面墙的爬山虎,阳光就那样直直斜斜地洒向爬山虎重重叠叠的叶片,攀附着过往的光阴,像一个巨型的露天电影荧幕,一幕又一幕地播放着再也看不见的故人旧事。
“我为她写过很多首情诗,可她不识字,看了半天,只觉得我写的字方正好看,却参不透我话里话外的诚心诚意,不知道别的女孩会不会脸红,可她从来没有对着我的情诗脸红过,不是绝情,只是因为看不懂,可正因为她看不懂,我才占着便宜,光明正大地写了一首又一首。”
柏叔这样的教书人,最拿手的表白却被拒之门外,可他也不恼,反而偏爱再度叩门时的轻响,也没完没了地期待着,将心意双手奉给自家姑娘时的心跳加速。
顾青川只是站着看着,羡慕着,于是原本那琢磨了一路的话,也重新放回了肚子,这种被定义为病理性遗忘的症状,只是因为思念大过所有,而爱又轻易绝杀了思念。
或许柏叔只是潜意识里的想念偶尔占据了感性的全部,于是一把火换来了一片望不见尽头的荒原,可当太阳升起,阳光重新照彻的那刻,又再次唤来了长风里的春生。
“小川,我们回家吧。”
老人似乎眼角带泪,对于刚刚电话里的急切失控绝口不提。
顾青川也不想重提,只是顺从地点点头,搀着柏叔,一步一步相倚靠着重新进了家门,背上沾满了余下的暖意。
见到两人回来,护工才放下心来。
等到柏叔被顾青川哄着睡着,护工才和顾青川细数最近的情况。
“原本我只是觉得叔叔最近有些不稳定,因为之前也常有,我就只是留心记着,可这两天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半夜会满身冷汗地惊醒,醒来了又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护工犹豫了一下,“我今早主动给你打电话,除了叔叔态度非常强硬之外,还有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叔叔这些天的情绪明显越来越差了。”
顾青川听得紧缩眉头,示意护工自己会处理。
心底的不安慢慢升起来,他拿起手机,把情况大概描述了一下,发给邵君杰。
趁着事情暂时和缓,顾青川轻手轻脚地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穆苔还在睡,门边的课桌上还放着一沓沓试卷,顾青川瞥了一眼,在心里调侃自己,才上一年大学,就已经把过去的那些知识忘了个七七八八。
枕头边的手机几乎要被挤掉地上,顾青川上手拿过来,发现穆苔没有设置任何的密码,一滑就打开了,而刚打开就是和他的聊天界面。
“沉默真的很容易让人退缩。”
顾青川扫了一眼,呼吸一滞,因为屏幕上,不仅有自己昨晚发过来的那句话,还有一句留在了未发送的对话框里。
“那你也会离开么?”
顾青川盯着那几个听上去小心翼翼的字,连呼吸都找不到规律。
退出聊天界面却发现,穆苔手机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信息栏也只有自己,总之不管怎么看都好像是连连看,只有自己存在于他的世界里,这样想着,顾青川打量着穆苔隐于被子下的小半张脸兀自出神。
穆苔的沉默就像一个巨大的创可贴,让人轻易无法透视其中的血肉,可那血肉是真实存在的,即便他的那些过去再难以想象,也无可否认,穆苔曾经应该...一定有血有肉过。
他总是很难给穆苔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并不是因为他太多面又多变了,而是因为穆苔身上并存着毫无保留的兽性,被长久忽略的人性,以及在某刻奢侈保留着的一点神性。
穆苔不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就像一个激烈碰撞着的悖论般的陌生存在,一边不管不顾地将周围经过的人按照喜好分类,一边用沉默抗拒着所有规则、道德以及施舍。
原来自己,恰好被这样古怪的人划分到了“自己人”的圈子里,这里虽然荒芜人烟,却并不是难以生存,只是没人来过,或者没人得到过到访的资格。
顾青川把手机放回枕边,转身出门和护工说了一句不用另外准备自己和穆苔的早饭,又随手拿过桌上的一本书回了房间。
穆苔醒的时候,顾青川刚刚和邵君杰重新约了会诊的时间,刚刚放下手里的手机,就恰好看到了穆苔还没清醒时的小动作。
先是很用力地蜷缩了一下身体,于是露在外面的大半张脸也一下缩进了被窝里,于是被窝里的一条变成了一团,轻轻地动了动,头有钻出来,耸着鼻尖吸了一口气,才睁开眼。
顾青川笑着看,没注意就对上了穆苔的眼睛。
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顾青川还是捕捉到穆苔故意闭眼后再睁开的小心机,像是试探是否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可直直对视的两秒以后,反倒是顾青川先败下阵来。
“早,穿好衣服,我们一起出去吃早餐,我出去等你。”
说完站起身,正要拉开门转身走出去的时候,顾青川像是想到了什么,虽然没回头,但是手摸到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张口。
“是你,所以,不离开。”
坐在早餐铺门口的桌边,顾青川拉着穆苔坐下来,扬声要了两碗粥和三笼馅料不一样的小笼包。
穆苔刚把一次性筷子分开拿在手里,就被顾青川拿了过来。
“这种一次性筷子,直接掰开以后容易生倒刺,扎到肉里会痛,”顾青川一手拿一根,交叉着把粗糙的边缘上下磨蹭了几下,“分开以后要像这样做,就会好很多,记得了吗?”
穆苔盯得很认真,伸手接过顾青川处理过的筷子,看着顾青川的眼睛很认真地点点头。
三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被端上来的时候,顾青川故意摆成了三角形,两笼朝自己,一笼离穆苔很近,果不其然,被允许动筷子的穆苔只夹自己面前的那一笼。
于是顾青川直接制止了穆苔夹起小笼包的动作,穆苔也没恼,只是从善如流地把筷子收了回去,默默地安静等着。
“不是不让你吃,”顾青川见状连忙张口解释,“这三笼里各有三个是你的,你那一笼里也有三个是我的,你要是把那一笼的都吃了,我吃什么?”
顾青川温声说完,几乎是有些心里没底地抬眼看过去。
可穆苔只是迟疑了一下,在对上顾青川眼睛的下一秒,认真地点头,然后就重新动筷子,只在越过一笼和两笼的分界线时停顿了一下,而后很谨慎地夹起了靠边一个,放进了嘴里。
顾青川完整地见证了一个小笼包的消失,才拿起筷子填饱自己的肚子。
顾青川陪穆苔走到巷子口,这次反而很认真地说了很多句话,他知道穆苔会记住,他也希望穆苔能记住。
“除了晚安和任务完成,你也可以分享给我一些别的,什么都行,如果你需要我回应,但又暂时没什么可以分享的,你可以写我的名字,我都会回复你的。”
顾青川停了一下,等穆苔点了一下头才继续说,“接下里我可能和你一样都要备考,所以我们应该不会见面了。这样吧,家长会的时候,我已经去过你的学校了,公平起见,等你高考完,我带你来我的学校逛逛。”
“穆苔?”
顾青川把语速放慢了一些,小声说完,才好整以暇地等着穆苔点头。
似乎他说什么,穆苔都会点头回应,即便他只是喊了一句“穆苔”而已。
可还没等穆苔走出几步,就又被顾青川叫住了。
顾青川也说不清楚自己是突然哪根筋没搭对了,想起刚才看着穆苔吃掉那个小笼包的时候,他突然就莫名其妙地觉得,或许没必要害怕打草惊蛇。
“穆苔,我早上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穆苔看着跑过来的顾青川,点头,
“其实,邵医生和我说,你可以说话的,像我现在喊你名字一样,”顾青川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你也可以喊我的名字,大概是因为我和你的相遇太特别了,所以我好像一直都没正式介绍过我自己,我叫,顾、青、川。”
顾青川把最后的三个字放得很慢,口型也故意做的有些夸张,他清楚地看见穆苔的嘴巴在无声地小幅度开合,而眼睛就紧紧盯着自己的嘴巴。
于是他又更慢地读了一遍“顾青川”三个字,给了穆苔更多的学习时间,顾青川甚至有些欣慰,他并不盲目地相信,穆苔可以做的很好。
穆苔的成绩很好,而这项客观指标,因为穆苔性格和处事的特殊,完全不受任何其他因素的影响,所以这从侧面充分说明,穆苔的学习能力很强。
“其实,”顾青川试探着问,“你不是对任何人都点头摇头的,对吧?”
穆苔很警觉地顿了一下,重重点头。
“但你有没有想过,用点头和摇头来回应我的人,不止你一个呢?”
顾青川觉得用这种激将法的老旧套路并不是上策,但似乎穆苔并不需要一个上策来解决问题,他需要的是一种对他而言很陌生的危机感。
果然穆苔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眼神里升起了一种警惕的抗拒,顾青川见话起了作用,赶忙顺水推舟,“所以,我们换一种只有你可以做的事情,比如用你的声音叫我的名字,这没人可以替代,你叫我的时候,我一定会知道对面是你。”
在旁人眼里,这几乎连哄骗幼儿园小孩都不会上当的愚蠢办法,却精准射击正中靶心般瞬间说服了穆苔,他重新点头,然后转身走掉。
顾青川沉沉地呼了口气,这才真的卸了力气,这种赶鸭子上架的办法实在是兵行险招,可又刚好恰如其分地契合着穆苔的需要,也好,对症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