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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沉默真的很容易让人退缩。” ...

  •   顾青川转身出门,却发现穆苔对面站了个人,正微俯身和穆苔说话,那人背对自己,顾青川看不分明,但是却能清楚地看到,穆苔对于他人问话时的无动于衷,于是,刚刚的谈话得到了有力的印证。
      见那人还有话要说,顾青川索性站在不远处等着。没几分钟,穆苔朝这边走过来,走到很近处停下脚步,抬头去找顾青川的眼睛。
      顾青川正回忆着老师的话,直直地撞上穆苔专注的眼神。
      “走吧。”
      两人刚要走,顾青川就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才发现,刚才那个和穆苔说话的男人,就是给柏叔看病复诊的医生邵君杰。
      顾青川猛地想起,自己和穆苔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精神心理科的诊室门口里,而那天的出诊医生恰好就是邵君杰。
      “小川,好久不见。”
      “邵医生,原来是您,刚刚没认出来,真是抱歉。”
      “没事,你们...认识?”
      邵君杰的目光很自然地穿过顾青川,重新回落到穆苔的身上。
      “算是认识吧,”顾青川见邵君杰眼里带笑,又露出一点惊喜,赶忙问,“邵医生知道穆苔的情况嘛?”
      “他是我负责的病人,但具体情况不方便在这里说,这样吧,如果你有空我们晚上见个面,聊一聊,可以吗?”
      顾青川点头,和邵君杰告别,转身带着穆苔下了楼。
      走在路上,顾青川瞥了一眼身侧略慢一点的穆苔,小孩恰好站在自己的影子里。
      “今天,等了很久么?”
      穆苔很慢地点了一下头,顾青川被这种毫不掩饰的直白晃了一下,仔细想想,虽然寻常人碰到这样的问题都会不自觉地表示否认,即便事实真的如此也会下意识地摇头,但如果是对象是穆苔,那么这样的回应也很合理。
      “那没等到我,有没有不开心?”
      这一次,穆苔不仅点了头,还特别认真地停下来,落后于顾青川几步,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情绪,但很认真地再次点了点头。
      顾青川轻轻笑了一下,像心里盘算很久的小计谋得逞了一样。
      其实和这样总让人意外的穆苔相处久了,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甚至还会觉得有点可爱。
      像是一只情绪无处藏匿的小狗,只要稍微侧身就会露出或高扬、或转成陀螺、或低垂夹紧的尾巴,即便脸上没有人类那么多的肌肉组织表达悲喜,但是情绪却也能从尾巴尖偷偷溢出来,很难让人不察觉。
      穆苔不会撒谎,或者说,穆苔对于世界的认知中,撒谎是很多余又无意义的存在,因为对于很多礼节和人情,他都视而不见,也毫不在意。
      在巷子口分别的时候,顾青川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递给穆苔,叮嘱着回去要记得充电。
      “如果你学完了,可以发信息找我,或者只是和我说晚安,我都会回复的。”
      穆苔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邵君杰和顾青川约在离南大很近的一家咖啡厅,这家咖啡厅的位置既靠近大学校园,又离南城医院很近,所以生意一直都很好。
      顾青川到的时候,邵君杰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见人来了,轻轻笑着招手示意。
      “真抱歉邵医生,”顾青川把包放在一边,熟练地向等在一旁的服务员点了一杯美式,“我应该再提早一点。”
      “没关系,这里本来就离我更近,是我要谢谢你肯迁就我。”
      “邵医生今天怎么也去开家长会?”
      “我朋友的弟弟,他有事赶不回来,让我替他。”
      顾青川点点头,也没兜圈子,“关于穆苔,邵医生要和我聊什么?”
      “对,我今天看到你坐在他旁边,我还挺惊讶的,”邵君杰坐直了些,伸手把领带扯松了一些,“看得出来,他很信任你,但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顾青川已经要被同一个问题问出幻觉了,有些无奈,“不瞒您说,知道多少这个问题,这已经是我今天听到的第三次了,坦白讲,我来开家长会就是想多了解穆苔一些,我觉得,”顾青川不自觉地声音轻了一些,“穆苔的很多想法和行为,都很特别。”
      邵君杰很感兴趣地重复了一遍最后的两个字,“特别?”
      “嗯,特别,”顾青川抿了一口美式,继续道,“他没有很明显的情绪变化,既不会撒谎,也不会害羞,没有痛感。”
      “你说的对,从我接手他的案例开始,我也有和你一样的感觉,说得直白一点,穆苔离人群很远,他没有我们所谓的羞耻心、责任感和道德感,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为逻辑,可以自给自足。”
      顾青川极认同地点头,“所以我去老师那里问过,老师知道的不多。”
      邵君杰扭头瞥了一眼窗外渐深的夜色,以及霓虹里频频闪过的车影,像回忆起什么一样,沉默了半晌才缓慢开口。
      “其实,我带穆苔看过专业的医生,他的声带没有任何问题,所以我和我同事都觉得,他不说话,不是生理缺陷导致的不能说话,而是曾经经历过的一些事让他不愿意说话,又或者...”
      “或者什么?”
      顾青川明显听出邵君杰的话没说完,紧接着问。
      “或者,他不会说话。”
      “不会?”
      “对,不会。这种概率极低,但并不是不可能,如果从小没有人教过他应该怎么说话,那再长到一定年纪的时候,这种‘不会’就直接转变成‘不能’,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这次轮到顾青川沉默了,他捏着搅拌棒的一端,在咖啡里打着圈摇晃。
      许久,顾青川试探着开口,“我明白的,但是...”
      顾青川没有说完,但是他知道邵君杰明白自己的意思,想起穆苔身上深深浅浅的疤,吃饭时别扭又不自然的左手拿筷子,还有很多迹象,都不约而同地印证着最后一种可能的极大合理性。
      “穆苔是本地人,”邵君杰的声音很温和,但是却又让人有种疏离感,“但他不是拥有本地户口的人,而是实打实出生在这里,再确切一些,是出生在南城医院。”
      其实从方景洪的出现开始,再到下午老师的回忆,以及现在邵君杰的信息分享,顾青川一直试图用拼贴的方法,把穆苔的过去拼凑完整。
      而信息知道的越多,图像就越完整可信,而图像越完整,其所能揭示的真实,就越让人难以想象。
      “我也是调来这边工作,接触了穆苔以后,才去找当年知道这件事的同事们问的,我同事告诉我,因为母亲分娩时间过长导致大出血,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而新生儿又因吸入羊水导致窒息,造成短时间无呼吸的‘假死症状’,所以当年经验不足的年轻产科护士直接宣布幼童夭折。”
      “夭折?”
      说到这里,邵君杰表情不再如往常温和,左手的指尖轮换着敲击着玻璃桌面。
      “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严重的医疗事故,但更可怕的是,孩子本来就是单亲家庭,妈妈走了以后,根本没有人来认领,那个护士就草率地把他放在紧急处置室里,等到辗转联系到孩子的奶奶,处置室里却什么也没有。”
      “虽然护士和相关科室都被严肃处置,警方也紧急介入立案调查,但将近一年的时间,这个孩子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线索刚找到就断了,越来越复杂,所以被当作一桩成谜的陈年旧案,几乎没有人再主动提起。”
      顾青川喝掉最后一口不冷不热的咖啡,“那怎么确认那个走失的孩子就是穆苔呢?”
      邵君杰苦笑,“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但当时穆苔被送来我这里接受治疗的时候,就已经做过基因鉴定的检测确认了身份,我觉得,兴许也是因为这个特殊的原因,他才去了九中。”
      顾青川想起了下午家长会后老师说的话,穆苔小学只读了最后的一年,是突然被转来的,大概也是因为那个时候穆苔才被找到。
      两人相对的沉默保持了很久,直到顾青川的手机发出震动。
      顾青川拿过手机,发现是穆苔发的信息,虽然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写完了”,但是顾青川弄懂了穆苔的意思,小孩很认真地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于是抿嘴笑着回了一句“知道了”。
      “是穆苔么?”
      见顾青川把手机放回原处,邵君杰很有兴趣地问。
      “嗯,他现在住在柏叔那。”
      “原来是这样,小川,其实今天在家长会后碰巧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穆苔会对你的话有反应,就是最简单的点头和摇头,”邵君杰的视线扫过顾青川包里隐约发亮的手机,重新对上顾青川的眼睛,“我尝试过很多次,他都没有任何反应,而且不是排斥,仅仅只是无动于衷。”
      顾青川回忆起在巷子口见到穆苔,他的确对小黄毛的污言秽语的言语攻击毫无反应,那种不回应,根本不是因为隐忍和包容。
      那种死寂一样的沉默,是因为不在意和无所谓,就像是人类根本不会在意路边的石头是圆的还是尖的。
      “但他回应了你,”邵君杰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不止于此,小川,我观察过,他不只是不拒绝,而且在很多你没注意的时候,他甚至在期待着你发出的下一条指令。”
      其实这个问题顾青川也很纳闷,最初这样和穆苔约定好只是为了应急,可现下,他觉察出了一点特别的意味。
      如果按照穆苔的逻辑去反向推测,那么点头摇头这种沟通方式,很有可能被穆苔当作了一种专属的沟通方式,就像狗通过□□来标记领地一样。
      顾青川省略掉了一些经过,把自己的想法简化后说给邵君杰听。
      邵君杰略略思考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觉得你的思路没有问题,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今天你去找老师的时候,我看到他站在门口等你,原本我打算上前去问问他的,可我发现他在很专注地看着你的时候,嘴巴也在跟着你动,虽然听不清你说什么,也并不能完整复制你的动作,但是如果你的说法成立,那么只有一种解释,他在模仿你。”
      顾青川有一瞬屏住呼吸,像是打通了某条长久淤堵的通道。
      脑海里突然闪过穆苔脸上有些格格不入的笑,他分辨得出,印象里穆苔两次“笑”,都可以解释为模仿,应该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表情,才试着复刻同样的动作。
      “你听过动物的‘印随行为’么?”
      邵君杰语气加快了些,“我觉得穆苔对你的这种本能模仿,有点倾向于生物学里的‘印随反应’,就像刚孵化出来的幼鸟,或者刚刚出生的哺乳动物,都会下意识学着认识并跟随它所见到的第一个移动的物体,通常是他们的母亲,以乞食和寻求保护。”
      “小川,”邵君杰抬手拍了拍顾青川的肩膀,“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你的出现也太及时了,之前我一度对穆苔不能开口说话这件事无计可施,但现在我觉得如果你愿意,那么也许事情会发生转机。”
      “可我们...”
      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事情的发展远远超过了顾青川所能预判到的各种可能,他想不清楚其中的因果缘由。
      即便最初选择允许穆苔靠近自己心思不纯,但顾青川发现,他似乎没办法拒绝这个提议。
      虽然他自私地不想当一个吃力不一定讨得到好的拯救者,但是如果被拯救的那个,不仅仅是穆苔,还是他自己呢。
      邵君杰见顾青川犹豫,便直截了当地开口,把选择权交给顾青川。
      “很多时候我们只看得到我们拥有的选择权,但是小川,其实人们总会忽略在更多时候,我们只是其他人选择里的选项之一。所以,是他选择了你。你也可以有你自己的选择,有些事情我们说了不算,如果想弄清楚原因,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穆苔学会说话,让他亲自解释给你听。”
      顾青川走到宿舍楼下,突然想起穆苔发来的消息,拿出手机,恰好看到穆苔刚刚发来的一句很简单的“晚安”,是两人在巷子口分别时的顾青川的另一句口头承诺,原来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穆苔惦记着。
      顾青川在风里端着手机站了很久,在点发送的前一秒,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巷子口初见时穆苔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种淡得像雾气的困惑,就像从未踏足于人类社会。
      顾青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披着恻隐之心的皮,做着自私自利的事,因为归根结底,他之于穆苔,和穆苔之于他,这两者之间并不对等。
      他没办法把顾昭奚的影子从穆苔身上剥离开,很多时候,他看着穆苔,其实并不只时看向穆苔,他心里清楚。
      顾青川所见过的极为亲密的关系,除了血缘就只是爱情,可穆苔对他的依赖太重了,相比起那种复杂算计的试探靠近,这种全凭本能的信任无法被分类,更让人觉得手足无措。
      于是删删减减,犹豫到宿舍门禁。
      发出去的除了晚安,还有没头没尾的另外一句。
      “沉默真的很容易让人退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沉默真的很容易让人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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