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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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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仿佛都停摆了,时间失去了轮廓。
阮逸之仿佛被关进了一间黑色的房间里,只有窃窃私语始终如影随形。
“谢传是谁啊?他不是阮逸之吗?”
“那小孩谁啊?”
“不认识。但是说回来,阮逸之是挺神秘的,好像都没听说过什么他小时候的事。”
“我之前看百度百科,好像也没有写过他念大学之前的东西。”
“完蛋了,我有点信了,他不会真的是那个谢什么的那个人吧?”
“……”
那是一段他竭力掩盖的故事,如今却被揭开了所有的锁链。将所有的故事都摊开在世人面前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阮逸之绝望地阖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尾已经红透了。
只有声音还勉强维持着最后的清明:“这位先生,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还有事,劳驾您让开。”
谁料谢佳瑜连眼泪都滴了下来。
高高在上的谢家小少爷完全失了平日的高傲优雅,泪水冲开妆面,乱七八糟地糊了一脸。
“我就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而已……我父母不告诉我,我哥不告诉我,现在我都跑到你这儿来了,你也不告诉我!”
他一股脑把之前积攒的情绪都倒了个干净,“你们都说我年纪还小,不要去掺和大人的事,可是我现在早成年了,我都大学毕业了,我都保送研究生了,为什么你们还不告诉我。我就是想知道堂哥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啊。为什么不会笑,不会哭,不会陪我玩,变得和你们一样?”
他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泪,眼底盛满祈求:“我知道你不认识我,可是你是唯二的当事人了,我一路对着家里仅剩的那几张图找到的你,你就可怜可怜我,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阮逸之狠狠闭了闭眼,压下心里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火和恨意。
他也早就丢了往日的温和,只是绷着脸,重复着刚才的话:“这位先生,我不是谢传。”
谢佳瑜固执道:“怎么可能,你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
阮逸之:“这个世界上长得一样的人有很多,你不能因为你的执念,便强行将我当成另一个人。”
谢佳瑜茫然地解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条浮木,可浮木却从掌心滑走的迷蒙。
“不会啊,长得好看的人本来就少,像你这么好看还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就更少了。而且你们的琴音,无论是情感表达的倾向还是这中间的细节动作都一样,你们怎么会不是一个人?”
阮逸之:……
他刚想开口解释,只听——
“佳瑜!”
一道低沉的嗓音跨越时空划过耳畔,阮逸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只听这一声,他便知道,他逃不过了。
方才所有的可笑的逃避都化成了泡影,他只能沉默地看着那个人的到来,被迫承认自己就是谢传的事实。
那是谢佳赢。
海城谢氏的准继承人。
谢佳瑜的哥哥。
也是整个海城谢氏这一代的亲生孩子里,唯一一个认识他的人。
阮逸之自嘲地笑了下,自暴自弃地抬头看过去。
谢佳赢依旧穿着海城谢氏那身刻板的民乐乐团演出服,梳着背头露出浓眉和星目,显得精神和老派。
他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洗的发旧的手帕给谢佳瑜擦了眼泪,待后者情绪稍稍平复,才分出了精力给阮逸之。
他的眼睛从阮逸之化了淡妆的脸上逡巡而过,再到做了发型的长发、右耳上有些夸张的吉他状的耳钉和休闲西装上,后沉声道:
“不三不四。”
“不伦不类。”
“自甘堕落。”
声音严肃冷漠,和十年前他的父亲、谢家的家主高高在上地宣布对阮逸之逐出家门的处理结果时一模一样。
可惜阮逸之早已不再是当年那副任人欺凌的谢传。
起码对上这个人不会是这样。
他甚至故意在谢佳赢面前捋了一把头发,全方位多角度地展示了一下他带了三个同色系戒指的右手。
谢佳赢果然皱起了眉,说的却是:
“你不学古琴了?”
阮逸之:?
谢佳赢:“你手上茧的位置不对,你不学古琴了?”
还没等阮逸之说什么,谢佳瑜倒是先炸了锅。
诚然,谢佳瑜不认识阮逸之,就像谢传不认识谢佳瑜。
看名字便知道,他谢佳瑜和谢佳赢一样,是有海城谢氏血脉的,他们在家里和谢传那些从孤儿院抱养的以及其他的外门弟子都是分开教的。
而他们自己家的孩子,是可以自己选择是想学乐器还是想读书,想学西洋乐还是民乐。
他们从小就知道,就算自己未来什么成就都没有,背后还有一整个家族兜底,努不努力,不过是看够不够喜欢。就像自己很喜欢古筝,才会在现在站在这里。
但是被抱养的人只能选古琴,只能拼命考上音乐学院的附中附小,通过每周的小测,每月的大测,还要读很多很多的古书,才能继续在这个家里安然过下去。
所以谢佳瑜和那帮人,也确实没什么深厚的交集。小时候一直觉得他们一个个都不爱理人,只知道练琴,无趣得很。长大了又只能觉得庆幸。
但是谢传不一样。
谢传是他就算一意孤行去学了古筝,就算他从不好奇那帮人的生活,也不可能不知道的人。
谢传惊才绝艳,天赋异禀,在整个古琴圈子里都格外出名。
他从接触这项乐器开始就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他一路学习,几乎是卡着各类奖项的参赛最低年纪拿的最高的奖。
而且他在情感表达上,有大师名家一般的精准,很难想象,一个小孩子哪里能理解那么复杂的情绪,可是谢传就是可以,还可以精准地通过自己手下的琴表达出来。
而谢家那些小测大测,放在谢传那里都形同虚设,只是他的一个展示的场所,他从来没有被打过最高分以下的成绩,无论是和同年龄层的人还是和跨年龄层的人。就算是和谢佳赢这个被投入了谢家几乎所有心血的继承人比,也一向都是他赢。
毫不夸张的说,放在当时那一代学古琴的人群里,谢传就是神一般的存在;甚至即使他年纪特别小,在古琴圈子里也有一大批的粉丝,还有几个小豆丁还是因为谢传对古琴感兴趣的。
他不理解那段时间堂哥到底去了哪里,就像他不理解父母为什么会把谢传赶出去一样。
可是现在,曾经那个惊艳了无数人时光的神,却在这里轻飘飘地说他不学古琴了。
怎么会这样?
谢佳瑜的内心剧烈震荡着,但他发现他甚至都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平心而论,他压根坚持不下来那样的生活。
而阮逸之在还没成年的时候就被谢家赶出了家门,一个半大的孩子,举目无亲,能平安地走到现在的位置上已经是个奇迹了,又能去苛求什么。
可是……他还是想说:
那可是谢传啊!
天赋卓越,音乐天才。
他怎么能……怎么能不学古琴了呢?
那他的那些天赋呢,他的梦想呢,都不见了吗?
谢佳瑜生命中第一次深刻地恨过家里对那些被收养的孩子的差别对待。
他近乎狼狈地一把扯过阮逸之的手,对着他手上明显是钢琴和吉他造成的茧翻来覆去地看了一次又一次,难以置信道:“你真的放弃了?你怎么能放弃呢?你不知道你有多厉害吗?”
阮逸之任由他看了半天才把手从谢佳瑜那里抽了回来。
耳边的议论依旧没停过。
李楠东揉着自己凸起的肚子,边指挥着樊小明把刚刚拍的视频发到他手机上,边挖苦道:“对啊,你们几个以后夸他琴艺的时候怎么忘了,这可是谢传舍弃了一门乐器之后换来的结果啊!古琴诶,没准再过几年你们就见不到这个乐器了,到时候,都找他。”
“一看就知道,压根不喜欢自己的乐器,为了自己的前程就不顾乐器的传承了。”
“可是娱乐圈的钱真的很好赚啊!”
“你是不是学音乐的,有没有点学音乐的人应该有的传承精神?你想想,自己的乐器都要断代了,你还有心思出道呢?”
“但……我学的乐器轻易不会断诶……”
“……”
合着这些声音,阮逸之冷冷地撇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这俩兄弟,他实在不知道这些罪魁祸首是怎么有脸在自己面前继续作威作福的。
“我当然可以继续学,但是你能穿越到十年前给我交学费吗?”
谢佳赢依旧冷着脸不作声。
倒是谢佳瑜面如土色,犹豫半晌,缓缓开口:“当年……”
“阮逸之!”
一个清亮的少年音截断了他后面要说的话。
阮逸之从谢佳赢挡住的缝隙中向外看去,是舒扬。
他刚从门口那一团乱的地方硬闯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却意外得显得意气风发,和舞台上玩尽兴了的阮逸之一样。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留下一片粉红与天蓝织成的梦幻的幕布。
迎着这格外温柔的霞光,舒扬径直跑向阮逸之,脸上是比天光还要灿烂的笑脸。
他硬冲开谢佳赢和谢佳瑜联手挡住的路,一把把阮逸之拉到身后,比阮逸之还高上几公分的身高和宽大的骨架让他把人挡得严严实实。
他背对着那些人投来的满是恶意的眼神,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阮逸之。
他揉着自己微长的头发,不好意思地笑笑:“哥哥,不好意思啊,去太晚了,那边没有多肉了,但是我换了啵啵,应该也很好吃,你试试!”
阮逸之愣愣地顺着他的眼睛低头。舒扬给他的是一杯奶茶,他之前在节目里说过的,他喜欢的口味……
而后,他就听见舒扬说,“喝甜的心情会好哦!不用担心,这里交给我。”
舒扬转身便迎上那些人厌恶的目光,坚定开口:
“你们现在阮逸之当时离开了海城谢氏,但你们并不知道这是阮逸之主动离开的还是海城谢氏强迫阮逸之离开的。”
“谢传当时再厉害说到底也只是个16岁的未成年人,离开之后也并没有马上出道,他离开的时候办的第一件事是回到在偏远地区的老家,办理转学,入学的还是当地一个倒数的高中。”
“而以他后来采取艺考升学的方式来看,留在谢氏是他更好的选择,海城是大城市,本身就有国内数一数二的音乐学院,而且还有更好的学习资源,在海城谢氏他甚至可以免费获得外面高价都请不到的名师一对一辅导,如果是你,在你已经高二了,马上就要艺考集训的情况下,为什么要主动离开谢氏。”
“如果不是有苦衷,如果不是海城谢氏仗着家大业大苦苦欺压,他又何苦从头开始?”
谢佳瑜听着他的话,难得没有争辩,只觉得愈发悲哀。
站在谢佳赢堂弟的角度看,谢佳赢确实凄惨,但他好歹保留了一个谢家继承人的身份,可那件事对于阮逸之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16岁的孩子,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能安然活到现在已经很好了,又何谈再学耗钱的音乐。
更何况阮逸之走到了这里,以一个如当年一样技惊四座的身份,去博一个音乐节目的名额。
作为一个经历过谢传统治时期的人,他甚至想说一句“还好。”
——还好你还在,还好你还没放弃音乐。
就算是谢佳赢也只能从别的地方找茬:“舒扬!想清楚你到底是谁家的人,到底是谁家供着你学的音乐。”
舒扬才不理他这套:“我外祖家是海城谢氏,但是供着我学编曲的是苏南舒氏啊,要是在你们家,你不得对我来一个‘不三不四’四连?你看我新打的耳洞,就在耳廓上,怎么样,帅不帅?”
谢佳赢被他这副流氓做派压得说不出话来。
李楠东更是摸着肚子想不出从何反驳,只能不痛不痒地说一句:“小作文写得不错,阮逸之给了你多少钱啊,这么给他卖命。”
舒扬只认认真真地回应:“不是他给了我多少钱,只是公道自在人心。阮逸之在成名后明明为民乐宣传做了那么多,你们不听不看,还强迫别人跟你们一样不听不看,只把目光停留在十年前还分不出对错的事情上,这是你们的短视,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同流合污?”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应该有点自己的判断力了,别听风就是雨的。”
他看向躲在谢佳赢身后的谢佳瑜,嗤道:“小朋友也一样,有事自己想想,别总躲在哥哥背后。”
谢佳瑜这时候才从满腔情绪里跳了出来,和他斗道:“说什么小朋友,谁是小朋友,我都22了!”
舒扬:“嘿,好巧,我也22了。”
谢佳瑜:“那你几月份的啊?12月份才满22周岁的小屁孩说什么废话,这里是成年场。”
阮逸之:……
最后还是谢佳赢打断了这场表兄弟之间日常且无聊的小学生斗嘴:“佳瑜,时间很晚了,走了。”
谢佳瑜这才鸣金收兵:“好吧,下次再斗。”
舒扬还在后面叫嚣着,不过这背后也有阮逸之一向纵容他的因素在:“比就比,谁还怕你啊,回去多吃点饭吧,身板细得跟个小学生似的。”
谢佳赢孤身离去的背影略显萧索,强撑的语气也让舒扬在心里笑开了花。
当事人走了一半,人群也散了。
在一片踢踏的脚步声里,舒扬转身,邀功一般冲阮逸之挑了挑眉,满脸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阮逸之弯了弯嘴角:“小作文写得不错。”
舒扬赖道:“这哪是不错,那起码得是特别不错!”
阮逸之这才悠悠继续:“一看就知道不是在谢家练出来的。”
舒扬身后的那条狗尾巴这才又竖了起来,扬得老高,尽是骄傲:“那是!”
他欢欢喜喜道:“你认出我来了啊,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他们都说我跟小时候长得不太一样了。”
阮逸之:“在台上就认出你了。怎么长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那么闹腾。”
舒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骄傲地昂起头,慢悠悠的不知道是在学谁的语气,“那之前是谁说就小孩子活泼一点好,说那样热闹,光听着声音就觉得快乐的?”
“行,好,什么都是我说的好了吧。”阮逸之无奈道,“行了,走吧,我明天是真的还有事。”
“走吧走吧,那可不能耽误咱们口是心非的阮大明星的正事!”舒扬调笑着,身体却很诚实,一步三蹦地走在开路,阮逸之难得什么都不用想,还有时间看看窗外的景色。
黑夜很快降临了,黑色的纱帘遮住了远处的山。
但是,阮逸之看着前面蹦跳着的背影,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好像夏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