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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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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委的一句话如石子落入水中,炸出整个房间里无数的讨论。
李楠东率先撑着腰站起来道:“我觉得评委说得对啊,你那弹得那都是什么东西,那旋律,那节奏,什么乱七八糟的。而且你看你那手,那就不像是个弹琴的人应该有的手。”
他举起自己的胖手,把它放在聚光灯下尽情展示一番,高傲地说道:“我这双手才是适合弹钢琴的,你那双手瘦得连琴键都按不动吧?”
也有人愿意站出来为阮逸之鸣不平,比如舒扬:“又不是所有人的手指都会越弹越粗的。你总不能因为羡慕阮逸之的手指细就在这里罔顾事实、信口雌黄!”
“更何况阮逸之刚才明明证明了,他能弹琴,而且弹得极好,节奏、技巧、基本功无一不优秀。你又没学这首歌,你知道这首曲子弹出来应该是什么样子吗,就在这里乱说。”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就是,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歌弹成什么样子!”
“我的手指也不粗啊,你技术那么差,在这里乱讲什么?”
李楠东急得面红耳赤:“我怎么不知道?就算我不知道,评委还能不知道吗,人家一天听多少遍这首曲子,要弹成什么样子他还能不知道?他说阮逸之这首曲子弹得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
舒扬:“评委老师说得便一定是对的吗?一首歌所传递出来的情感在不同人的耳朵里都可以是不同的样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评委老师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的了?”
“……”李楠东一时语塞。他挠了挠头,不知道应该如何分辨,索性捏着站在身边的樊小明的肩膀,把人推了出去:“我跟这帮煞笔说不明白,你说!”
可樊小明哪见过这场面。
平时村口办红白事时见过的人也只会把注意力放在办事的人的八卦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都看着他。
他怯怯地张了张嘴,发觉自己的嗓子仿佛被糊了一层厚厚的蜂蜜,连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他紧张得整张脸都漫上红,一双手不停地摩挲着裤缝,身体抖如筛糠。他颤抖着向后缩去,又被李楠东牢牢地锁在原地,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无助地看向李楠东,有被李楠东瞪了回去。
“没用的东西!”
李楠东开口想骂,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却站了出来。
那人二十左右的样子,梳着背头,穿着民乐团里演出用的中山装,每一根头发丝、每一个衣服上的褶皱都透着一丝不苟。
他坐得极其的板正,腰挺得格外的直,腿分开的角度都像是经过精确的计算,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刻板压抑的气质。
偏偏脸是圆的,眼睛里还有未脱的稚气,像个小大人。
他道:“不同的歌放在不同人的耳朵里确实有不一样的情感,但是就算再怎么不一样,也不应该把悲伤弹成欢乐吧,这是基本的情感定位就有问题。”
阮逸之顺着那人的声音看了过去,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瞳孔猛缩,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身上的衣服,攥出丝丝缕缕的褶皱,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李楠东不认识他,现场的很多人也觉得他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阮逸之却认得他。
他叫谢佳瑜,是他曾经的一个朋友的弟弟。
而那个朋友手里的东西足以让阮逸之被迫退出大众视线!
阮逸之的手颤抖着,他的脑海里在瞬间只剩空白,只有被八年时间打磨过的专业素养支撑着他安静地注视着谢佳瑜,脸上僵持着微笑。
他看见谢佳瑜仍在说话,选手们之间谈论的声音也愈发大了,只是他的耳边嗡嗡的,那些词句只在他的耳廓边徘徊了一周,又掉头离开了。
他无助地四处望着,看着,试图从他们的嘴唇间窥到一些端倪,可大脑又停止了动作。
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出了人海,他只能在单面镜围成的世界里孤独地敲击着精钢炼就的玻璃。可声音穿不出这道无形的墙。
“叮。”
钢琴的声音?
阮逸之茫然地向后看去。
透过那玻璃和墙,他看见舒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琴凳上。
他眼睛里像是倒映着繁星,正专注地盯着眼前的谱子,手小心地在钢琴键上比划着。
舞台上还没熄的镁光灯自天空洒下,雨幕一般遮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和剑眉星目的五官。
阮逸之恍惚发现,他好像已经长大了,比他相信中的要再高一些。
当时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个身高不到一米五的小朋友呢……
“叮。”
又是一声。
像是远处古寺传来的撞钟声。
又像是安全锤敲碎玻璃的声音。
阮逸之几乎能看见蛛网般的玻璃被闯进墙的骑士从外面砸碎,再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可真正接触地面的时候,玻璃都化成了一颗颗圆润的水珠,顺着舞台,从周围汇入了远方的海。
之后,四面八方的声音瞬间倒灌进了脑海里。
他听见谢佳瑜依旧煽动着选手的情绪,“在座的各位都是学音乐的,刚才的那首曲子,谱子反正参赛文件里面都有,各位可以自己看,自己理解,这首歌的情感色彩到底是什么。我相信我们可以得出一致的结论。”
话音刚落,就有人按照他说得那样,翻出曲子唱了起来,越唱越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好像说是R&B也对,甚至还多了一层情感层次。
他们惊喜地以为自己找到了阮逸之刚刚那场表演的一个重大失误,趁机落井下石,话语的锋芒径直指阮逸之:“对啊对啊,都让阮逸之的技巧给带进沟里去了,这首歌还是R&B的听起来好听。”
“就是,只弹颂歌有什么意思,我们音乐人难道不应该去挖掘曲子背后的情感,表达出丰富多彩的感觉吗。不能流于表面。”
“只有技巧的钢琴曲不成曲,情感才是所有曲子的支柱,他这轮面试危险喽。”
“也算个大新闻吧。当红偶像居然连一首歌的感情都拿不准,多好笑啊。”
“内娱的那些偶像是时候该被整顿一下了。拿那么多钱,弹出来就这个水平啊。啧啧啧。”
一段钢琴声骤然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仔细听,恰好就是他们争吵的那首曲子,弹奏者正是阮逸之。
他替换了舒扬的位置,自己坐上了演奏席。
他的心底依旧激荡着翻涌的情绪,可摸上钢琴的时候却又无限的平静。
脑海中的音符自然地汇成画面,在浓墨般晕不开的灰下,他按下了琴键。
这次的曲调不似先前的和煦,反而带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忧伤。连带着,让人蓦然想起自己提不起力气的那些天:
早上起不来,中午因为饥肠辘辘而不得不爬起来糊弄一下自己的肚子,糊弄完了又躺回了自己的床上,打开游戏、或者随便一本小说、一个社交软件一看就是一下午;待到夜色彻底覆盖住整片天空,才惊觉今天又什么都没干。
一曲终了,众人还陷在那种光阴转瞬即逝的怅然若失的感觉里,久久不能自拔。
阮逸之重新拿起麦克风的手还在抖,但是,他看向舒扬,舒扬的眼睛里依旧亮若繁星,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他的眼底是担忧。
他居然会为自己担心。
阮逸之觉得有些好笑。
可偏偏就是在这样的眼神里,他找回了自己。
是真正的,不曾掩饰过的自己。
他缓缓开口,语气是在镜头前生活的八年里不曾有过的轻蔑:“如你们所要的,R&B风格。”
他嘲道:“高级吗?层次多吗?”
评委尴尬地打圆场:“5799号选手,你这不是也能弹出来吗?看来你也觉得自己对这首歌的理解有问题对不对?”
“不对。”阮逸之斩钉截铁道,“我承认这首歌可以弹R&B风格,但是我认为原曲的作曲者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阮逸之看见舒扬又扬起了骄傲的笑容。
他继续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次一共发了10张专辑的钢琴曲,每一张专辑里面想表达的情感大致是一样的。第一张专辑是宏大壮丽的,第二张是悲伤哀怨的,而我分到的第七张,全部都是讲岁月静好、阖家欢乐的。”
“就算不论这个,这张专辑一共十首歌,在9首正向积极的歌曲里面穿插一首悲伤乏力的本来就很奇怪。所以我认为,这首歌可能确实可以被表达成很多样子,但是最接近原作曲者想表达的,就是我弹的。”
一席话说得满座皆静。
过了很久,有人才勉强问出一句:“你把这10张专辑的歌都学了?”
阮逸之淡淡道:“没学。在确定情感的时候都看了一遍,很容易看出来。”
众人:“……”
真的嘛?我的脑子说我不信。
这下舆论的风向又转向了阮逸之。
有人哀嚎:“阮哥,你这太狠了。”
有人感叹:“看一遍就能看出来?我这么多年的音乐算是白学了……”
有人羡慕:“那你上学的时候视唱练耳的分数应该很高吧。”
只有李楠东面色铁青,谢佳瑜双拳紧握。
哦,还有在李楠东镇压下被迫不能做出惊讶表情的樊小明。
评委攥着口袋里的五千块钱,强撑着说:“好了,5799号选手请你回到选手席,此次结果存疑,我会向上级报告,报告后再确定你的面试结果。”
哪曾想阮逸之并没有想放过他。
“且慢。不知道评委老师知不知道,这次的面试如果有异议是支持选手向举办方举报参赛选手和评委的。”阮逸之说,“而且这个地方是全局覆盖无死角可监听的监控的。”
阮逸之轻飘飘地说着,内容却重得好像死神的镰刀压在评委的颈侧,“你猜,你和5756号选手的交易,监控刚刚有没有全录下来?”
评委的脸只剩下惨白。
他全身颤抖,手心里的冷汗淌下来,沾湿了红包的封皮。
他嘴唇翕动半晌,也只憋出了可怜兮兮的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阮逸之也不着急击破他最后的遮羞布,悠然道:“你去和领导商量就行。”
“您的问题问完了吗?大家都时间宝贵,不如就到这里吧。”
又是好长一段时间过去,评委才勉强握住了自己的麦克风,颤抖道:“今天的面试到此为止,最终的结果会发到各位的手机上。”
话音刚落,他便受不住内心的恐慌,摔下麦克风,一路小跑地溜回了办公室。
阮逸之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轻嗤一声,转身又挂起熟悉的笑容,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拿起放在座位上的双肩包,刚想顺着人群离开,就被一个人抓住了袖子。
“阮逸之!你就是谢传对不对?”
这一声响彻云霄,引得正要出门的人都停了脚步围了过来。一时间,房间内又吵吵嚷嚷挤成一团,把门口挡了个彻底。
阮逸之一下子僵住了。
刚才在台上才埋下的定时炸弹被引爆,匆忙地他都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回应。
所以他只是机械地背上了书包,机械地闷着头往前走。
谢佳瑜却一下子挡住了他离开的路。
他张开双臂,双目通红地盯着阮逸之,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你就是谢传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