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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心 双喜临门, ...

  •   日月轮转,长夏后是转瞬即逝的秋,再一眨眼,天地沉入了无生机的寂静。湿润的冬总是显得寒冷刺骨,漫长难捱。
      但死寂终是破了。因为就在这深冬腊月,陈家村迎来了十八年间最大的喜事。
      深冬的夜并不温和,空中飘着雪,地上铺了一层白,冻得人直哆嗦。邱呈贵和几个陈家村人擦肩而过,朝夜色深处走去。
      一座老屋里亮着微弱的光,出来一位摇晃的老人。他端着水盆朝门外一泼,回身向屋里走去。邱呈贵快步过去,伸手拦下。
      “陈双囍?”老人扯着嗓高声问,耳背得很,“你说陈家那嫡长孙?”
      “是。”邱呈贵也高声应。
      老人摇晃两步,走到路边,朝东南方向指指:“喏,顺着这道儿过去,走个一刻钟,能见着一棵老槐树。”老人咳嗽两声,接着说:“到了树边,拐个弯儿,朝西去,再走一里地,陈家宅子就到了。那宅子是陈家祖宅,年代长,好认着呢。”
      老人又咳几声,含混的喉咙呜呜的:“怪了,怎的又来了个,早些时候也有个外乡人问。”
      “还有外乡人问过?”邱呈贵奇道。
      老人摆摆手:“记不得了,上了年纪容易糊涂。”说罢,转身就要回。
      “您稍等。”邱呈贵拉住老人的胳膊。
      “还有事啊?”
      “陈家那喜事……陈双囍真要成婚吗?”
      “这还能有假?喜帖都发出去好一阵了,你们外乡没听说罢了。”老人扯着嗓子,“你到底哪儿来的啊?找他家作甚?”
      “我是陈家请来的小工,给喜事帮衬来的。”
      “村里这许多壮丁,陈家做什么叫个外乡人来。”老人咕哝。
      “喜宴是明日吗?”
      “明日!就在明日!腊月十八,日子好着呢!”老人不耐烦了,摇晃着进了屋子。

      陈家灯火通明,今夜怕是都暗不下去。
      “双囍,早些歇息着吧,一大早还得接亲。”双囍娘温声道。
      “娘……”陈双囍面露痛苦。
      双囍娘一把捂住陈双囍的嘴:“那些话休要再提,你爹真会打断你的腿。”她劝道:“成亲了就好了,那姑娘温柔贤惠,娘替你看过好多回了,错不了。”
      陈双囍扯下他娘的手:“再温柔贤惠我也不会和她生子。”
      “混账!不生子谁来传家!”陈大山踹开虚掩的门,冲到陈双囍身边给了一巴掌,陈双囍的右颊迅速变红。
      “他爹!别动手啊!”双囍娘哭着去拦,“明日就娶了,娶了就好了!”
      陈大山胸口剧烈起伏:“难怪抓周抓了胭脂,原来早有预兆,竟想着和男人苟合!”
      他抬手又要打,被双囍娘拉住:“再打明儿怎么见人!”
      陈大山深吸两口气,指着陈双囍的鼻子道:“嘴给老子闭紧了,陈大宝那杂种就等着把咱家拉下马呢,敢让族里知道你心里那些脏念头,老子打断你的腿!”
      陈双囍笑了一声:“族里?爹心里只有宗族。就算是绑着亲儿子上喜床,也要让陈家正支第十代头一个男丁落地。”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双囍娘的哭声,陈大山的满嘴脏话,杂乱的声响搅在一起,吵闹不堪。陈大山大步走出房,双囍娘抹泪跟去,不一会陈大山又回来,重重关上门,门外是铁链绕把手的声儿,一圈又一圈。
      “你给我在里头待到天亮,别想着跑!敢出什么差错,老子宰了你!”陈大山踹了一脚门,骂骂咧咧离去。
      娘的哭声渐远,爹还在破口大骂。
      陈双囍靠在墙角,望着案上的灯火,眼珠一动不动。
      后窗吱嘎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隙,陈双囍还未看清,一个人影迅速跳入房内。
      “你……”
      来人快速关上窗,一把吹灭了火光。陈双囍被拽进一个坚实的怀里,里头全是风雪的味道。
      “双囍,你瘦了……”
      陈双囍怔住了,慢慢的,一点点红了眼眶。
      “我食言了……”陈双囍哽咽。
      邱呈贵紧紧抱着地上的人,心头涩到快要裂开:“我在窗边听了许久……双囍,这不怪你……”
      “我要娶亲了……”陈双囍声音低,却很清晰。
      “双囍……”
      “我说我要娶亲了!”陈双囍嗓音陡然拔高了些,他用力推开邱呈贵,出口的话却是抖的,“你为什么来!你来做什么!”
      “我……”
      “你来了,我又该怎么办……”陈双囍支起双腿,把脸埋进掌心,声音哽咽。
      “双囍……”邱呈贵爬到他身边,把人揽进怀里。
      北风呼啸,窗被吹得吱嘎响。窗外有一丝暗光,许是为彻夜操办婚事留了许多灯。暗光一照,树影幢幢,映在窗棂上,像个张牙舞爪的人形。
      二人在昏暗的屋内沉默依偎。
      “什么时辰了。”不知过了多久,陈双囍开了口。
      “四更了。”邱呈贵应。
      “腊月十八了啊……”陈双囍吸了口气,“嫁娶之日。”他轻轻推开邱呈贵,手挪到领口,没来由地开始解外衫。
      “双囍……”邱呈贵倾身,伸手去抓陈双囍的手腕,却被他躲开。
      “双囍你做什么……”
      陈双囍已脱下了外衫,正解着腰带,他起身将外裤褪去,向邱呈贵走近一步,跨坐在对方腿上。
      “双囍……”邱呈贵慌了神,手都不知该放在何处。
      陈双囍把两条胳膊架在他的肩头,口中微微喘气,他闭上眼,俯身咬住邱呈贵的嘴唇。邱呈贵呆在原地,一脸错愕,甚至没有回应陈双囍。
      他慌乱摁住陈双囍的脸颊,小心地推开:“双囍……你……”
      “自个儿脱还是我来?”陈双囍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双……”
      “不愿么?也是,我被人破过身,嫌脏吧。”
      “不是的!”
      “那就脱。”
      邱呈贵在黑暗中红了眼,他一语不发,抬手解自己的衣衫。
      “双囍,那日你离开邱家村,我想过很多法子留下你,甚至想绑了你。”他脱下外衫。
      “可我不能,如此,和那强迫你的畜生有何分别。我并非不想要你,只是不想伤你,不想叫你难受。”他抱着陈双囍站起来,走向床榻。
      “那日你说,永结同心。”陈双囍单手勾着邱呈贵的脖子,另一只手解开前襟,敞开衣领,内侧缝了一个小口袋。
      但光线着实暗,邱呈贵是看不到的。
      “同心,在这儿。”陈双囍贴在邱呈贵耳畔细语,“我一直贴身存放,挨着我的胸口,挨着我的心。”他屈指将同心结勾出来,绕在指尖。
      陈双囍轻声道:“阿贵……今儿个,就算咱俩的嫁娶之日吧……没有花烛,但有洞房,也够了……”他笑了笑:“我陈双囍,今生不会再同旁人洞房。”
      “双囍……”邱呈贵轻嗅他的肩颈,“你若不愿,我立马停下。”
      陈双囍缠同心结的手攀上邱呈贵的背,肩头的衣衫滑落。他声调有些细微颤抖,但未有丝毫犹豫:“阿贵,要了我吧。”
      “过了今夜,我就成婚了……”他死死扒着邱呈贵的背,“我只求一次……就这一次……”
      “双囍,那时你同我说,你出不了陈家村。既你出不来,那我便去寻你。我晓得,我来得晚了。原是错在我,但我自私极了,不想你同旁人成婚。”邱呈贵抱紧陈双囍。
      “双囍……”邱呈贵凑到他面前,“跟我走吧,天高地远,去哪儿都成,咱们逃吧。”
      “双囍……同我私奔吧……”
      陈双囍忽然低头,吻上邱呈贵的唇。邱呈贵想要一股脑儿倾吐的话刹那间散在口中。今夜的陈双囍媚极了,投怀送抱的招数全用上了。他似乎很急切,也很惧怕。
      二人唇舌分开,邱呈贵附在陈双囍耳边,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双囍……我的双囍……”
      事毕,邱呈贵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双囍,稍歇会儿,我们就走吧。”邱呈贵鼻尖蹭过陈双囍的耳朵,动作亲昵,像一只黏人的犬类。
      “阿贵,”久未开口的陈双囍嗓子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走吧。”
      “什么?”邱呈贵猛地抬起头。
      “走。”陈双囍别过脑袋,声音沙哑。
      “双……”
      “听不明白么?穿上衣服,走!”
      陈双囍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邱呈贵,忍着痛,把他踹下床榻。邱呈贵从地上爬起来,磕磕碰碰要去拉陈双囍,却被一巴掌拍开。陈双囍浸在浓稠的黑暗里,摸索着拿起床头的一套衣衫,胡乱往身上一裹。
      “我知道屋里黑你看不清,那我告诉你,这是喜服,我明日成婚用的喜服!”陈双囍咬牙道,“天快亮了,你现在就走。”
      陈双囍摘下指尖缠绕的同心结,扔在邱呈贵身上:“别再来寻我了。”
      “双囍!”邱呈贵压低嗓音吼道。
      “说得不够明白么?那我讲明白些。今儿是腊月十八,我的成婚之日。我得娶亲,不会同你走。若是等天亮了会叫人发现,与男人苟合之事肮脏不堪,族里族外得嚼碎舌根。你现在就走,别让我难堪。”
      陈双囍用尽力气爬到窗边,拉开窗,风雪灌了进来。他没有回头,迎着飞雪道:“走。”
      邱呈贵望着陈双囍的背影,他与夜色融为一体,像陷在无边无际的墨池中。邱呈贵捡起地上的衣物,一一套回身上,从头至尾未发一言。
      他拾掇完毕,踏上窗边的矮几,已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想回首再看一眼陈双囍。
      “别回头。”
      邱呈贵便没有回头。他纵身一跃,落入风雪中。
      身后的木窗合上了。
      邱呈贵的心冷得发颤,比这漫漫冬夜中的四肢更感刺痛。他靠坐在窗下,想在风雪中等到天亮。
      可刚坐下没片刻,宅子里传来了骚动。
      “在那屋!”
      这声音熟悉极了,透着狡诈和鬼祟,但邱呈贵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你谁啊?你们来干什么!陈大宝?是你啊!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陈大山高声呵斥。
      “我发疯?我来这儿可是为了桩大事!”一个粗声粗气、被称为陈大宝的人高声道,“各位宗亲,就那屋里,咱们身份尊贵的嫡长孙,正和男人苟合呢!”
      邱呈贵心头一惊。来人为何会知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那你拴着铁链算什么事儿?敢不敢开门让大伙瞧瞧啊?”
      “拴链就是防你这条乱咬的狗!”
      “操|你娘的!”
      “你他娘的骂谁!你这旁支奴才!”
      两伙人推搡咒骂起来,陈大宝高喊:“你他娘的做贼心虚!你儿子果然藏男人了!”
      “操|你娘的!为了给咱家泼脏水,什么歹毒事你没做过啊!现下连这种话都敢胡说!老子剁了你舌头喂狗!”
      陈大山似乎和陈大宝等人扭打在一起,双囍娘在一旁哭喊,拦都拦不住。邱呈贵心里计算着时候,外头吵嚷耽搁了许久,陈双囍应该已然收拾好,就算开了门也发现不了什么。
      忽而传来砸门声,一伙人闹哄哄地挤进去。没多时,屋内亮起灯光,双囍娘惊叫,继而大笑和咒骂充斥整个空间,屋内瞬间大乱。邱呈贵连忙扒了条窗缝,向里瞧去。
      陈双囍衣衫不整躺在塌上,身上裹着喜服,前胸和肩膀全然袒露。松散的喜服堪堪遮住他的腰臀,两条白皙的腿交叠。
      陈大山气得浑身发抖,狠狠抽了陈双囍一巴掌,把他拽到地上拳脚相加,两旁的人根本拉不住。
      “不知廉耻的东西!我打断你的腿!”
      “大山!别打了!这样下去孩子会出事的!”双囍娘快哭晕了。
      “打死得了!这不知廉耻的……”
      “呵!我说的不假吧!他个骚蹄子!”
      邱呈贵看清了,最先听见的那熟悉的声音,是刘狗子!
      “嫡长孙这样,正支是要绝后了啊……”陈大宝笑得癫狂,话里带了恨,“我说这十八年前抓周怎的抓了胭脂,原是生了个闺女!我呸!正支根本就没一个男丁!”
      邱呈贵后牙都要咬碎了,他踏上脚边的木箱,准备开窗跃入。
      “是!我就是同男人苟合!”陈双囍在他爹的拳脚下喊出来。
      屋里都静了,所有眼睛死死盯着陈双囍,邱呈贵也停下了动作。
      “我不爱姑娘,就算换千百个,就算姑娘再美再柔顺,我也不会娶任何人!我没想藏,就算今夜没人闯进来,明早我照样会叫你们发现!”
      “啪”的一声更响的巴掌。邱呈贵怔住了,他盯着陈双囍的身影,死死攥着掌中的同心结。
      “不知廉耻!事到如今还不悔改!”陈大山的拳脚下了死劲儿,四五个宗亲连忙去拉。
      混乱中,刘狗子靠在墙边冷笑。他的视线落在陈双囍胸前,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定在他隐秘的大腿根。
      刘狗子突然高声开口:“我在屋旁盯了多时,同咱们陈大少爷苟合的男人应该没走远。那人破了嫡长孙的身,玷污了陈家的血脉,你们不抓么?”
      众人的视线聚在刘狗子身上。陈双囍挣扎支起身,忍痛道:“早走了!休听这人胡说!我在邱家村时,这人强要了我,现下又来反咬一口!他才是破我身的人!”
      “呸!你个贱蹄子同邱呈贵乱搞,还想着害死我!”刘狗子拉下自己的外裤,亵裤底下平平荡荡,他恨声道,“你们看清楚,我都没男人那二两肉,怎去破他的身?!”
      陈双囍哑声,难以置信:“不可能……”
      刘狗子穿上裤子,挑衅道:“倒是他,来了回邱家村,不知爬了多少趟邱呈贵的床!陈大少爷这是在为谁掩护呢?看来邱呈贵真没走远吧?”
      陈大山一听,抬脚就往外走:“你们几个,跟我往村口去抓人!”
      屋外风雪大作,一开门全倒灌进屋内。外头的天灰暗暗的,快要亮了。
      “爹!”陈双囍忍着身上和身下的痛,踉跄爬起来,赤脚追出去。
      邱呈贵放下踏上木箱的脚,握紧同心结,转身向屋前去。
      “爹!都是我的错!您别去了!别去!”陈双囍摔倒在雪地,指尖攥着他爹的裤脚,原先未落一滴泪,此时却眼眶通红。
      “你这不孝子,竟对那人生了感情?!”陈大山狠狠踹向脚边的陈双囍。
      “爹!!”
      “别打他!”邱呈贵推开人群,扑向陈双囍,陈大山那狠重的一脚正好落在邱呈贵身上。
      “好啊……自己跑出来了……”陈大山指向邱呈贵,指尖都在抖,“来人……快来!把这奸|淫之人捉住!”
      “你快走啊!”陈双囍狠狠推开邱呈贵,撕心裂肺,“走啊!回来干什么啊!!”
      邱呈贵跪在雪地里,咬紧了牙,通红的眼眶盯着陈双囍,却一动未动。
      “走啊!!!”陈双囍的哭声倾泻而出。
      四面围上来几个壮实的男人,他们一把将邱呈贵放倒,拽到一旁。房前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或窃窃私语,或明目张胆看热闹。双囍娘早已哭晕过去,被女眷们搀进屋里。
      “走啊……走啊……”陈双囍嗓子哑了,哽咽的喉咙发出痛苦的声音。
      邱呈贵趴着,背上被人踩住,腿脚被摁紧。他的脸小半埋在雪里,留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只望着陈双囍,滚下一滴泪。
      “双囍,你原是打算一人承受的么。”
      邱呈贵嗓音很热,像极了他们初见那日的烈阳:“我不会再留你一个人……”
      “好啊……还在说些不知羞耻的话……”陈大山的血都冲到头顶,眼前开始发黑,他稳住身子,指着邱呈贵,“给我打……给我打死他!!”
      “爹!求您……”
      “逆子!”陈大山一脚踹翻陈双囍,“让这么多宗亲看乐子,你把正支的脸面置于何地?!”
      沉闷的拳脚落在邱呈贵身上,一个高个男人拾起墙角的木棍,狠狠砸向他。邱呈贵闷哼一声。
      “爹!!”
      “打!打到断气为止!”
      男人们下手愈重,邱呈贵的嘴角渗出血迹。
      陈双囍发颤着咬破嘴唇,吞下了即将出口的哭声。他吸了吸气,从衣袖中抽出一个尖物,对准自己纤细的脖子:“都住手!”
      “你!”陈大山眼里出现了惊惶,“放下剪刀!……双囍!你放……”
      “如果爹要打死他,我一定比他先咽气。”陈双囍红着眼,声音沙哑。
      “双……”
      “让他走!”陈双囍吼道,剪刀刺进去了一毫。
      “好好好!”陈大山有些慌了,“放下剪刀……放下……”
      陈大山示意,邱呈贵周围的人散了,带头的男人扔下手里的木棍。
      “双囍……”邱呈贵咳嗽一声,躺在雪地里,向他伸手。
      “你刚刚走后,我什么都没做,只在袖里藏了剪刀。”陈双囍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那时已想好了,若是天亮了,他们还逼着我娶亲……”
      他没说下去,深吸了口气,轻轻合了下眼。
      “你快走吧。”陈双囍的眼底没有一丝情绪。
      “双囍……”
      “走?”
      一道阴狠的声音穿过人群,不待众人反应,一把匕首刺进了邱呈贵的胸膛。
      女眷们在尖叫,陈双囍僵住了。
      刘狗子发疯般大笑,笑得快站不稳了:“就知道你会来陈家村!就知道你会找他!我一直在寻机会,就等着让你死呢!”
      一滩鲜血从邱呈贵口中涌出,把雪地染红大片。陈双囍手里的剪刀拿不住了。
      “阿贵!!!”他手脚并用爬到邱呈贵身边,浑身发软。
      “阿贵!阿贵!!!”陈双囍压着鲜血直流的刀口,朝陈大山哭喊,“爹!救他!救救他!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娶亲!我娶!!救他……”
      陈大山不语,身子站得笔直。
      “爹!!!”
      “双囍……”邱呈贵抓住陈双囍的手,给他塞了什么。陈双囍低头,掌心里,一个带血的同心结。
      陈双囍哭了。
      “双囍……我头回见你……就挪不开眼了……”邱呈贵声音虚弱,他咳出一口血,呛了两下。
      陈双囍紧紧攥着他的手,泪水一串接一串砸在邱呈贵身上。
      “你的唢呐……妙极了……可惜……我只听过……只听过丧曲……”邱呈贵又吐出一大口血。
      “阿贵……阿贵……”陈双囍气快接不上来了。
      “双……囍……”邱呈贵眼里掺着泪,却在笑,“别……哭了……你笑起……来……最好……看……”
      邱呈贵的手,松劲儿了。
      周遭死寂,无一人声。只有刘狗子还在角落低声发笑。
      风雪呼啸,天亮了。
      陈双囍抬头,手撑在雪里,歪歪斜斜站起身。他拖着步子,走向自己的屋。两旁的人不敢动作,纷纷让道。只片刻,陈双囍出来了,手里拎着唢呐。金灿灿的,同往常别无二致。
      他回到邱呈贵身边,在他手旁坐下。
      “你知道么,我头回见你,也挪不开眼。”陈双囍轻声道。
      “你带我捉黄鳝,同我一块看萤虫……还记得么,你说要带我看遍这世间景色。”
      “阿贵,你也是笑起来最好看,可你怎么不同我笑了……”
      陈双囍端起唢呐,声响破空而出。
      一曲《百鸟朝凤》。
      陈双囍坐在邱呈贵身旁,发间落满了雪,火红的喜服在一片白茫中格外刺眼。
      他只吹了一段,放下唢呐,低头抚摸邱呈贵的手心,轻声问:“还喜欢吗。”
      血染透了邱呈贵的衣服,一片殷红。陈双囍替他理了理领口,笑道:“咱俩现在倒是般配,就是你的喜服没我的精致。”
      “嫁娶是两个人的事,你留我一人,怎么成亲。”陈双囍垂下眼帘,下一刻,他迅速拔出邱呈贵胸前的匕首,直直扎入自己的胸腔。
      “双囍!!!”
      陈大山大叫一声,也晕了过去,周遭又是一片尖叫。闹哄哄的一片,但无人敢近陈双囍的身,也无人想近。
      陈双囍倒在邱呈贵身旁,勾着他的胳膊,瞧着他的侧脸。
      “都说我是陈家的根骨,可我活了十八年,却好像只活了八日……”
      陈双囍咳出大口血,眼角滑下一滴泪:“阿贵……我后悔了……”
      雪空中冒出了日头,白金色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
      “腊月十八,宜嫁娶,宜丧葬……”陈双囍笑了,缓缓合上眼,“好日子……咱们啊……这是双喜临门呢……”
      “阿贵……”
      风雪刺骨,日光灼目。
      “阿贵……我想……我想同你去捉黄鳝……这次……咱们别落下笼子了……”
      陈双囍手心握着同心结,气息越来越弱。
      “阿贵……永结同心……说好了……的……”
      “阿贵……”
      “阿……贵……”
      陈双囍隐约看见一个人影,遥遥的,站在暑天的烈日下。那是条村口的路,尘土漫天。
      “双囍,永结同心。”
      陈双囍笑了,眼里越发模糊。他朝那人点了下头。
      “好。”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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