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现代篇 那个叫邱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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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邱呈贵的男人又来了。
陈双囍并不喜欢这个男人。
第一次见到男人是两天前，那时他带着一脸伤。听馄饨店老板说，这个男人虽然今年二十二，但叛逆得很，经常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那天他刚和暴发户老爹干完架。陈双囍给男人端去馄饨，男人抬头看到他的瞬间有片刻愣神，脸上浮现迷茫，眼里杂着一些混乱。陈双囍没放心上，放下碗就转身离去，脑海中只有老板说的“叛逆”。
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个男人有家人却不珍惜。
第二次见到男人是一天前。晚上八点半，男人早已吃完了馄饨，连碗里的汤都喝尽了，但就是坐在靠墙的位置不走，只看着陈双囍收拾摆放桌椅。再晚些就该打烊了，因而尽管对这样一个“不知珍惜”的男人没有好感，陈双囍也只得走过去“交涉一番”。
“我们晚上九点打烊，如果你吃完了，我……”
“收走吧，吃完了。”邱呈贵知道他想说什么，把碗筷朝他推了推。
“谢……”陈双囍刚准备去拿碗筷，忽然被男人握住了手腕。
“干什么！”陈双囍一慌，抽出手往后退了一步。
“啊……抱歉。”邱呈贵收回手，盯着陈双囍的眼睛说，“我总觉得你很熟悉……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很老套的搭讪方式。陈双囍不想搭理，拿起桌上的碗筷直接往后厨走。后来陈双囍一直没出后厨，收拾完已经夜里九点，再出来时，原来坐在墙边那桌的邱呈贵已经不见了。
而和这个男人的第三次见面……就是此时此刻。
早上六点四十几分，初秋时节的天亮了也没多久，太阳还不高。馄饨店自然是开了，但陈双囍的打工时间是从七点开始的。而就在这么个年轻人大多都在睡懒觉的时刻，这个叫邱呈贵的男人在店门口喂大黄——就是馄饨店门口看店的，一条土生土长的黄棕色土狗。
感觉到有人靠近了，邱呈贵回过头，看清来人后立刻扬起笑容：“陈双囍，你来这么早啊。”
邱呈贵一大早就找老板问陈双囍，老板那什么都藏不住的嘴当然藏不住一个名字。
陈双囍不明白男人为什么接连三天都来吃馄饨，还是同一种白菜猪肉馅。三天，怎么着都该腻了。
男人跟着陈双囍一起走进店，老板笑着介绍说“邱呈贵也要在这里打工”。陈双囍这才知道他早已身无分文，这位和老爹吵架后离家出走，就兜里那点钱，也就够他在廉价旅馆撑两晚。
于是，馄饨店的小工就这么从一个变成了俩。
但第四日，陈双囍整个上午都没出现。
“他请假了，说是昨天回家后发了烧。”老板如是说。
“他住哪儿啊？”邱呈贵问，看架势像是要立刻上门慰问。
“那我可不知道，他不爱说自个儿的事。”老板把刚煮完的几碗馄饨推出来，“你快给客人端过去。”
邱呈贵虽说是个“暴发富二代”，但压根没什么少爷样，干起活来麻利得很。他稳当地两手各端一个碗，朝后厨喊：“老板啊，他今天的活我给他一起干了，你别扣他工钱啊。”
但陈双囍下午就来了，这话也被原封不动从老板口中传进了他的耳朵里。邱呈贵乐呵着说“咱们是同事，当然得相互帮衬啊，往后也要彼此照顾”，陈双囍看着那张笑得有点傻气的脸，觉得这人也没想象中惹人厌烦，便没告诉他自己还有四天就不干了。
第五天的客人比往常多，馄饨店到了晚上十点才收摊。
“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一个人回去不安全。”邱呈贵跟在陈双囍身后走。
陈双囍不置可否，但总之是没拦着邱呈贵跟着他。
“你包上这个红色挂件是什么？”邱呈贵问。
其实陈双囍家离得很近，刚走这么几步就快到了，这也是他选择这家馄饨店打工的原因。
陈双囍停下脚步：“同心结。”
“同心结？”邱呈贵也没想到陈双囍会回答。
“我到了。”陈双囍说。
“还挺快……”邱呈贵说，“你上去吧，亮灯了我就走。”
“好。”
陈双囍住在二楼，从上楼到亮灯只需要一分钟。他站在已经亮灯的屋子中拉窗帘，黑夜里，邱呈贵朝他挥了挥手，压着嗓喊“晚安”，然后转身离去。邱呈贵的背影一点点融入夜色，陈双囍忽然觉得他看上去很孤独。
第六天下了雨，不小的雨。店里稀稀拉拉没什么人，收工比往常早很多。
邱呈贵不知从哪儿搞来了把伞，撑着伞送陈双囍回家。那个走两步就能到的距离，硬生生被拖到了五分钟。
吵嚷的雨夜，但也该聊点什么。陈双囍在等着他说。
“你……”邱呈贵终于在快要到楼梯口的时刻开口了，“有什么喜欢的吗？”
竟是这种不痛不痒的问题。
陈双囍默了几秒，说：“没有。”
“喜欢的东西？喜欢干的事？”邱呈贵追着问，“什么都不喜欢？”
“不喜欢。”
“啊……”
邱呈贵看上去好像有点可惜，于是陈双囍问：“那你呢？”
“我啊……”邱呈贵有些不好意思，“我……很老土的……”
陈双囍转过身面朝他，等着他说下去。
“小的时候跟爷爷奶奶住一块，他们就爱开着收音机听些老东西……”邱呈贵顿了顿，继续说，“虽然小时候就在听了，但直到长大才慢慢品出味道……”
“戏曲？”陈双囍问。
邱呈贵在黑暗中摇了摇头：“不是戏，我反复听的，是一首唢呐曲……”
他望向陈双囍的眼睛：“或许你听过吗？它叫《百鸟朝凤》。”
雨声忽然大了，浓重的夜色淹没了雨里的两人。
陈双囍转身往楼道走：“我到了。”
“陈双囍！”
陈双囍停住脚步，但没回头。
“晚安。”邱呈贵朝他喊。
陈双囍背对着他，微微张口，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第七天，陈双囍打工的最后一天。他没说，但邱呈贵总会知道的。
“今晚一起去河边走走吧。”邱呈贵指指后厨的塑料袋，“我买了酒。”
陈双囍一向是不饮酒的，不过还是点了头。
初秋的夜风已经凉了，河边风更大，陈双囍不自觉紧了紧自己的外套。邱呈贵跟在他身边，只有手上的塑料袋随着走动发出声音。
陈双囍抬头看了看夜空。月明星稀，明天啊，该是一个好天气。
“坐会吧，酒都还没开呢。”邱呈贵说。
河边没有长凳，两人在河岸席地而坐。
邱呈贵先开了一罐酒递给陈双囍，然后打开第二罐仰头闷了一半。陈双囍攥紧触感发凉的易拉罐，递到唇边，也饮下一半。
邱呈贵忽然朝陈双囍笑了：“味道还不错吧。”
陈双囍并不喜酒味，却没反驳：“嗯。”
邱呈贵收回目光，一口气喝尽了剩下的酒，他一点点捏扁手中的空罐子，自言自语般道：“你要走了啊……”
陈双囍也收回目光，一样喝完了自己的那罐。他轻微呛了一下，咽了咽，嗓音沙哑地说：“是。”
邱呈贵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好啊，跑远点去念书总是好的。我大学也是在省城念的，省城……是好地方。”
陈双囍没说什么，邱呈贵便接着问：“四年后毕业了……还回来吗？”
陈双囍没有正面回答，淡淡地说：“去年我奶奶去世了……那是我最后一个家人。”
邱呈贵又掏出一罐酒拉开，递给陈双囍，这回陈双囍先灌下了大半。
“那个同心结……”出人意料，陈双囍主动提起了那个红色挂件，“是奶奶给我的。她说是爷爷和她一起编的，寓意‘永结同心’。”
陈双囍笑了一下，笑里带了点醉意：“可爷爷在我爸一岁时就去世了。永结同心……这颗心，孤零了五十年。”
夜里降温了，邱呈贵很想搂着他的肩膀安慰，但忍了忍，最终也只是轻轻攥住他的左手。明明才一罐多，但陈双囍好像已经酒劲上头了，他迟缓地低下头，竟然没有挣脱。
“你为什么……不喜欢《百鸟朝凤》？”邱呈贵不傻，陈双囍前夜转身离去，他能看明白。
陈双囍又笑了一下，看上去却没有笑意，他眯了眯眼睛：“也是因为我奶奶啊……她喜欢唢呐……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爷爷喜欢，所以她喜欢……《百鸟朝凤》……这曲子我怎么会不知道……”
陈双囍喝掉手中剩下的酒，伸手去翻塑料袋。他明显醉了，邱呈贵想拦，陈双囍忽然扭头看向他：“《百鸟朝凤》！”
他嗓子哑了，声音带了哽咽，但好像咬牙切齿：“他们结婚的时候，他给她吹了这首！直到阖眼前她还告诉我想听《百鸟朝凤》！永结同心……因为一句破誓言，奶奶记了他一辈子！她凭什么被一个同心结拴住一辈子！”
陈双囍的手在发抖。这段话指代混乱，但邱呈贵全听懂了。
“我不喜欢《百鸟朝凤》，不喜欢同心结……”陈双囍背过身，轻轻用手擦了擦下巴，“它们……太沉重了……”
陈双囍回过头，脸上有浅浅的泪痕，他没看邱呈贵，只是盯着面前的河水：“你说你从小听它……我也是，但我有记忆以来就不喜欢。它明明很欢快，但我听着却觉得难过……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后来因为爷爷奶奶的这段故事，我终于有了借口……”
邱呈贵无声地听着，许久后，抬手轻轻蹭了蹭陈双囍的泪痕。夜风很大，那点泪痕早就风干了，可他还是拖着陈双囍的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蹭着。陈双囍眼神迷离，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他，借势把脸枕在他的手心。
邱呈贵看了他好一会才开口：“我也是奶奶带大的，小时候爸妈忙着在外地做生意，那个年代正赶上下海经商热潮，我就成了传说中的留守儿童。但我爸骨子里传统，虽然在外面赚了些钱，还是惦记落叶归根，于是前几年回来了。”
邱呈贵苦笑了一下：“我爸回来的那年，我奶奶过世了，我原来生活得好好的，一下子什么都变了。我爸哪儿哪儿都看我不顺眼，又是说我没见过世面，又是嫌我不够上进，然而他所谓的上进，就是接手他那堆我根本没兴趣的破生意。前几年我在读大学，就算有争吵，我也不至于无处可去，但今年夏天我毕业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跑出来了。”
陈双囍的眼睛好像清明了一些，看向邱呈贵的时候亮晶晶的。邱呈贵朝他靠近过去，脑袋也歪成和他一样的角度，陈双囍借着微弱的光端详邱呈贵的脸，那一脸伤经过几天的恢复，已经好了大半。
“疼吗？”陈双囍忽然开口。
邱呈贵有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脸。”陈双囍抬起胳膊虚虚地指了指自己的脸，不过他醉得手指都伸不直了。
邱呈贵笑了笑：“疼啊，好痛呢，头天晚上我都睡不着觉。”
陈双囍似乎心下了然，他突然竖起脑袋，在邱呈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靠到他脸颊边。邱呈贵被吓了一跳，克制着才没下意识后仰身体，然后下一刻，一股不凉不热的风落到了他的脸颊。
陈双囍轻轻朝他的伤口吹气，慢慢地吹，小心翼翼，吹累了再歇会，之后再换到下一个伤口。邱呈贵没动，由着陈双囍做这件不会有什么用的事。毕竟这么多天过去了，伤口已经没多大感觉，而且吹一吹也不见得有什么用。
陈双囍顺着脸颊上端往下吹，已经吹到了第三个伤口，在邱呈贵的唇角。两个人离得很近，陈双囍的呼吸近在咫尺，邱呈贵只要微微偏一下头就能碰到他的嘴唇。
于是他这么做了。
陈双囍的嘴唇很软，润润的，带了点酒气。陈双囍没有躲开，这一切自然而然。陈双囍闭着眼，邱呈贵也闭着，谁都没有先睁开。
算不上宿醉，但陈双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他点开手机屏幕，上面只有一堆软件推送消息和一条提醒事项，提醒他火车将在今日下午两点一刻发车。
行李早在前两天就收拾好了，门窗和水电也都关了，陈双囍锁上家门，回忆着包上的同心结丢在哪里了。昨晚的记忆缺了大半，他也不知道同心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的，或许是在河边，但或许在去河边之前就丢了。
陈双囍拖着行李箱往楼下挪，心想着，或许是天意，这同心结他本就心里膈应，但一想到是奶奶的遗物，又怎么都无法释然。发车的时间近了，已经没有时间去找了，况且他连丢在哪里都不知道。
可能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下了最后一节台阶，陈双囍把箱子落在地上，重重喘了几口气。余光里有一道影子动了动，他扭过头，不知道邱呈贵什么时候来了。
其实邱呈贵已经来了很久，但他只是站在楼下，没想着上去敲门，毕竟也不知道敲开了之后说点什么。
不过现在也同样不知道说什么。
“你……现在出发？”
“嗯。”
“怎么去车站？拖着箱子，走过去要好久吧？”
“出租车，等会有经过的就拦。”
“噢……”邱呈贵思忖着，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这个……上面的卡扣坏了，昨晚掉在了河边，我给你送过来。”
是那个红色的同心结。陈双囍伸手接过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谢谢。”
“不用谢。”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出租车经过，可能要二十分钟，但也可能下一刻就有。随机拦出租这事弄得邱呈贵心惊肉跳，就怕一回头出现一辆车。
“那个……”
“嗯？”
“……省城虽然治安好，但大学城附近也有很多鱼龙混杂的人，注意安全。”
“好。”
“省城和这儿气候有点区别，还是要注意别生病了。”
“好。”
“省城……”
路口响起了刹车声，邱呈贵回过头，一辆出租正好停在不远处，两个年轻姑娘正从车上下来。
陈双囍把同心结捏进手心，拉起行李箱，看了眼邱呈贵：“我走了。”
邱呈贵抿紧唇，片刻后，点点头。陈双囍和他擦肩而过，他不由自主回过头，目光追随陈双囍的背影一点点远去。
司机搭手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又快速绕到驾驶座坐进去，“砰”地一声关上门。陈双囍拉开后座的门，但他没跨进去，几秒后，他回过头望向邱呈贵。
秋日午后，金色的阳光撒在邱呈贵身上。微凉的风吹起，树上枯萎的叶子摇摇晃晃坠落。
秋天总是给人这种遥远又虚幻的感觉，陈双囍的脑海出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他说不清楚，好像在放映某种空白的走马灯，一帧一针，生生碾过他的心头。
空落落的。他不记得和这个人有过在路口分别的时刻，但为什么……
极其酸涩的情绪堵在陈双囍胸口，他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有一种隔了很远、囤积了很久的感情即将倾泻。好遥远好遥远，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久。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邱呈贵说过。但这好像不是一句搭讪。
陈双囍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不知怎么，眼眶开始发酸。
“邱呈贵……”
他望着他，一点点攥紧手里的同心结。
“我们以前……是不是真的见过？”
——现代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现代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