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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萤 我对你动心 ...

  •   陈双囍陷入了昏迷。
      来客整日高热不退,邱家人本就手忙脚乱办丧事,现下更是慌张。
      “娘舅,我爹丧事得全交由您了。”邱呈贵回头望一眼塌上的陈双囍,“双囍这里不劳烦家里人了,我自个儿来。”
      “呈贵啊……”娘舅探头想看看屋内,邱呈贵不动声色挡住他的视线。
      “这陈少爷,咋回事啊……”娘舅探问。
      “他遭了蛇咬,无毒,但昨日大雨,伤口泡坏了。”邱呈贵道,“其他乡亲问起来就这么说。”
      “噢……”娘舅道,“怪得你昨日翻了许多药包……”
      “他明日本该给我爹吹曲,免了吧。”
      “这……恐怕……”
      “这是陈家少爷,要有个三长两短,咱能交代?”
      娘舅瘪瘪嘴:“罢了……不过出殡可得吹!”
      “再说。”邱呈贵将娘舅关在门外。
      邱呈贵回身,不知何时,塌上的陈双囍已睁开了眼。
      “双囍……”他快步走到窗边,伸手探了探陈双囍额上的温度,“如何?有哪处难受吗?”
      陈双囍虚弱地扫视屋内景象,不是西厢房,他有些紧张:“唢呐呢……”
      邱呈贵立刻走到案前,双手捧起装着唢呐的袋子,递到陈双囍跟前:“在呢在呢,我替你收着,没拿出来碰过。”
      陈双囍神色松了松,他抬手看看衣袖,清爽干净,没有半点泥。
      “我……”邱呈贵掂量着措辞。
      “你替我洗了身子,”陈双囍顿了顿,他细声道,“还上了药。”
      “是……”邱呈贵一咬牙,“砰”地跪在塌前,“你要是厌我,养好了身子就拿棍抽我,我绝不躲开!”
      陈双囍沉默了会,而后微微张嘴:“你乡里人……”
      邱呈贵忆起昨日种种。
      他将昏迷的陈双囍抱回,俩浑身湿透的人,自然引来不少的探究。邱呈贵把人抱进东厢房,让娘舅打来了大盆热水,话也不说,把前来发问的人全关在门外。待到半个时辰后,邱呈贵端着水盆出来,顺手关上门。他泼了水,去他娘屋头里翻了许多药包,在进东厢房前,还是被几个远亲拦住了路。
      “陈少爷挨蛇咬了。”
      邱呈贵还跪在地上:“我就这么讲的。”
      陈双囍闭上眼,声音极轻:“好。”
      屋外蝉鸣不断,屋内有些闷。敲锣声倒是小了不少,许是顾及卧病在床的少爷。
      “双囍……”邱呈贵声音涩涩的。
      陈双囍还闭着眼,嘴唇发干,脸上泛着潮红。
      “双囍,我同娘舅说了,明儿不用吹曲,你养着。”邱呈贵跪着挪到床头,拿着枕边的汗巾替陈双囍擦拭鬓角。
      “你还要跪多久。”陈双囍闭着眼。
      “我……”
      “这事怪不上你。”
      邱呈贵沉默了,他握住陈双囍的手,将滚烫的手背贴到自己颊上。
      “我会让那贱畜生不如死。”
      陈双囍别过头,只将后脑对着邱呈贵,肩膀轻微颤抖。
      “双囍……”
      邱呈贵慌了神,轻轻掰正陈双囍的脑袋。他摸到了一手的水,还看见了一双哭红的眼。
      “双囍……让我抱抱你吧……”
      陈双囍的呜咽从喉中泄出,尽数闷在邱呈贵的怀里。

      暑天阴晴骤变,丧事第五日又悬了颗烈日。
      陈双囍的烧热大致褪尽,他刚用过昼饭,已躺下歇息。邱呈贵倾身摸了把他的脸,触感平常,体热确实散了。
      “再睡一觉吧。”邱呈贵温声道。
      陈双囍乖顺地闭上眼。邱呈贵整了整他凌乱的头发,片刻后,关上门悄声出去了。
      前日暴雨的痕迹已被高温蒸干,干燥的土地一如既往布满飞尘。邱呈贵拖着根粗木棍,木棍的另一头在地上留下长长的划痕。
      路那头的墙垛下有人声。本村人知道那处不该去,但近日因邱呈贵他爹丧事,来了些许陈家村人。
      外村人自然不知道,那里是无赖的藏身之处。
      “还有没有了?等会再让我翻见一个铜板,你小心挨棍子!”
      “没了没了!全在这儿了!出门急,就带了仨!”
      “你他娘的也不知道多带些,都没法好好孝敬你狗爷。你们陈家村人是不是都这么孬种啊?连你们那个少爷也是。不过他嘛……就是那副柔弱样子才惹人……”
      一声闷响,刘狗子大叫倒地,他背后站着的,是面无表情的邱呈贵。邱呈贵手里攥着粗木棍,臂上青筋暴突。
      “我|操|你娘的!谁!”刘狗子龇牙咧嘴翻过身,看清来人后一怔,“贵……贵贵……贵哥……”
      被打劫的人趁机跑了,还把被刘狗子抢去的铜板偷偷捡走。
      “我和双囍说过,会让你生不如死。”邱呈贵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听上去咬紧了牙。
      “贵……”刘狗子的话哑在喉中,硬生生挨了更重一记闷棍,他蜷在地上喘着嚎叫。
      邱呈贵扔掉棍子,语调平缓:“我恨不得杀了你。”他蹲下|身,揪住刘狗子的头发:“他那样一个干净的人,你在污糟的泥地里,却对他做了那么脏的事……”
      刘狗子龇着牙,痛得抽气,直拍邱呈贵胳膊让他松手,谁知邱呈贵攥得更紧。
      刘狗子恼羞成怒,狗急跳墙,破口大骂:“我就是操|他了怎的!你是他姘头啊?难怪急成这样,操|他娘的!陈双囍就是个破鞋,天生让男人……啊!!”
      刘狗子话没说完,邱呈贵手上的小刀已扎穿了刘狗子胯|下的肉。他手上满是血,眼底是压不住的杀气。
      “畜……生……”邱呈贵从牙关挤出这两个字,抬手拔刀,带起一串鲜血和刘狗子更惨烈的叫声。
      刘狗子发疯尖叫捂紧裆部,从头到脚冷汗直下。邱呈贵站直身子,居高临下道:“我不杀你,我要你这辈子都当不了男人,但你若再敢近陈双囍半步……”
      他一脚踩住刘狗子的脸,一字一句:“我要你狗命。”

      邱呈贵洗净手上的血污,轻手轻脚进了房。关好门转身,才发觉陈双囍已经醒了。
      “去做什么了。”
      邱呈贵快步走到塌边蹲下,小心地探了探陈双囍额前的温度,再摸摸他的双颊,悄悄松了口气。
      “没做什么。”
      近乎没答,但陈双囍也没接着问。
      “双囍。”邱呈贵在塌边席地而坐,趴在陈双囍手边看他。
      “嗯。”
      “双囍。”
      “在听。”
      “双囍。”
      “什……”
      “跟我走吧。”
      陈双囍呼吸很轻:“走?去哪。”
      邱呈贵握住他眼前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哪里都好,离开邱家村,也离开陈家村。”他声音低低的:“等我爹下葬了,我想带你走。”
      陈双囍没说话,屋里只能听见外头动静不大的敲锣声。邱呈贵还在摩挲着那只手,动作轻缓,像怕惊扰了什么。
      “十八年前的三月初春,双喜临门。”陈双囍轻轻开口了,“我不是陈双囍,我是陈家正支第九代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丁。”
      “可我想你只是陈双囍。”邱呈贵把手攥紧了些。
      “阿贵。”
      邱呈贵呼吸滞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
      “谢谢你,我知足了。”陈双囍嘴角挂着很浅的笑容。
      邱呈贵闭上眼,他牵起陈双囍的手,轻轻落下一吻。

      丧葬第六日,太阳落山,一个闷热难耐的夜晚。蝉似乎要把自个儿撕裂,叫声痛苦不堪。
      还是那条邱呈贵去过无数次的河,河岸有高大密集的灌木丛。这些景象他很熟悉,但这样和陈双囍并肩而坐,却是第一次。
      天越来越暗,草丛里亮起了四散的黄光,像天上的星,也像晴明时的粼粼波光。微风一动,树影摇晃,也晃起了那些星星点点,临空纷飞,似吹起一片金黄的柳絮。
      陈双囍倚靠在邱呈贵怀中,眼里仿佛能倒映那些光亮。
      “我自小被要求安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得有丝毫逾矩。”陈双囍还有些虚弱,声音很低,“同龄孩子下河摸鱼,上树捉蝉,我却连萤虫都未见过。”
      他偏过头看向邱呈贵,笑了笑:“我头一回知道,这世间竟能这般动人。”
      邱呈贵揽着他的肩膀,低下头,嗓音温和:“我爹是赘婿,在村里抬不起头。我娘家境虽好,却是个旁支庶女,母家子嗣多,她地位也低得很。爹娘不像爹娘,只像大家族里的生人。”
      邱呈贵把陈双囍的裤脚拉齐整,继续道:“我同你不一样,我不受族里待见,野生野长,上树下河的事我全干过。咱们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握住陈双囍的手,温和的嗓音有点沙哑:“我活了这些年,见过数不清有多少人,却从没见过有人像你这般,和天上的月亮一样……”邱呈贵语调渐轻:“你就像个罕见的宝贝,我看着看着,就这么看迷了眼,看丢了魂……”
      陈双囍微微愣住,从邱呈贵怀里直起身。邱呈贵松开他,神色异常认真。
      “你……”陈双囍欲言又止。
      “双囍……”邱呈贵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声音轻缓却清晰,“我对你动心了……”
      陈双囍止在原地,身躯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他瞳孔震颤,指尖紧紧攥住身侧的草。
      其实他还红了脸,幸而,夜色将这些隐匿。
      “我不求你回应我什么,我知这是妄念,是我胆大包天……”邱呈贵低下头,声音有些闷,“可我不得不说。明儿你就回去了,陈家村山高路远,怕是这辈子再见不着你了。我想带你走,可……”
      邱呈贵打住了,黢黑的空气里,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他耷拉着脑袋,像村口无精打采的大黄狗。
      “若我是女子就好了……”陈双囍声音轻薄,带了一丝无奈。
      邱呈贵猛然抬头,扶住他的肩膀,指尖都要掐进他的肉里:“所以……双囍你……”
      “人人面上称我少爷,背后又唾我生得不祥,说我克死了家中祖宗。”陈双囍轻笑了一下,“我头回见着有人皱眉看我。他虽和旁人一样,也是个表里不一,不过他是背地偷偷对我好,是面冷心热。”
      邱呈贵揽着陈双囍的腰,向他倾身,离陈双囍只一寸。
      “阿贵。”陈双囍轻启双唇,“我也从未见过你这般人,比这七月天的日头还烈,快要将我灼穿了……”
      陈双囍最后那个字被邱呈贵吞入口中,温柔又炽热。邱呈贵的动作不激烈,但看着似在撕咬,要将陈双囍吞噬殆尽。
      唇齿的相碰,轻柔又绵长。
      陈双囍双手抵住邱呈贵的胸膛,微微推开他,气息有些许紊乱。邱呈贵傻呵呵地笑,把头抵在陈双囍肩上。
      “双囍,”邱呈贵百感交集,“我死而无憾了。”
      “说胡话。”
      “真的,感觉像做梦似的。”邱呈贵抱着陈双囍,想把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萤虫真好看。”陈双囍抬起手臂,指尖轻触叶片,惊起一只飞萤。
      他放下手,回揽住邱呈贵的背,深深吸了口气。两人沉在丛中,在荧光中环抱。
      “双囍。”
      “嗯。”
      “这世间动人的不止萤虫,我想带你看个遍。”
      陈双囍默了会,终是出声:“好。”

      头七,锣鼓齐鸣,纸钱漫天,哭声从村头蔓延至村尾。
      凌晨时分,日头还未出,天色昏沉得厉害。出殡队伍长得像条蛇,弯弯扭扭,沿着坑洼的土路前行。开路的乡亲抛撒黄白色纸糊,后跟仪仗队。陈双囍位列仪仗队中,队里人数众多,拉得长长,将陈双囍和邱呈贵隔了很远。
      邱呈贵走在棺木前,望向前头的人潮。一片白茫茫,似盛夏田野里生出了雪。
      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陈双囍就在其中。
      坟地在村的另一头,送葬队一路吹打,缓慢挪行。一个时辰后,队列停在某处。在老辈的指引下,连串繁杂的仪式逐一完成。这时,一直未动作的陈双囍才抬起手臂。
      天已擦亮,日头蠢蠢欲动。
      陈双囍闭上眼,奏响了手中的唢呐,一众亲友伴着乐声呜咽落泪。棺木入穴,黄土加身,封上了七日丧事的最后一步。
      哀乐声中,邱呈贵抬头凝视陈双囍。陈双囍立在坟边,乌黑的碎发被风带起,似近又远。
      双囍。
      邱呈贵张嘴唤了唤,没出声。陈双囍却恰恰睁开了眼。
      他们隔着墓穴对望,眼里都在说些什么。
      回程走了另一条近道,比来时快了许多,队里的气息也不比原先那般沉重,不一会便到了宅子。
      天亮了,热浪又涌了上来。
      “呈贵,今儿中午是最后一顿招待,晚上许就是便饭了。”娘舅吩咐道,“陈家村来的外客饭后就走,你得招待好了,别临了出状况。”
      “知道了。”邱呈贵转身就走。
      “欸,等等。”娘舅小步跑过去,“先和我一道整回礼去,这可不能弄错了。”
      邱呈贵皱皱眉,跟着娘舅去了。
      午时将至,邱呈贵才随娘舅把回礼提出来,一一分给乡亲和外客。分完礼,娘舅吆喝着众人开席。
      “瞅啥呢?”娘舅拿筷子敲了下邱呈贵的脑袋。
      邱呈贵回头,问道:“陈家村人呢?刚回礼也没见着他们。”
      “人赶时间回去呢,在里屋吃了,现下应该走了。”娘舅不甚在意。
      邱呈贵扔下筷:“走了多久!”
      娘舅嘴里包着饭菜,含糊道:“没多久吧……约莫半刻钟前我去送了他们,这会儿应该还没到村口……”
      邱呈贵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直奔村口。
      几日前他也这般狂奔过。那时是为了陈双囍,这时,还是。
      “陈双囍!”
      邱呈贵汗如雨下,在陈家村人即将出村时大声喊住。
      众人回头,陈双囍朝他们不知说了什么,众人先行一步。陈双囍回身,一路跑向邱呈贵。
      他还未开腔,就被邱呈贵一把抱住:“双囍。”邱呈贵的语气里似有一丝责备:“你都不同我讲一声,就这么走了……”
      “你忙得很,我也没那么要紧,走便走了。”陈双囍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哪里不要紧!”邱呈贵握住他的肩膀,“我还有好多话未说……”
      他牵起陈双囍的手,将腰间挂着的小袋子取下,塞到陈双囍手中。袋里好像装了什么,但邱呈贵没说,他只紧紧盯着陈双囍的眉眼:“几日前我好容易才翻出来的,一直想着什么时候给你……是我亲手做的,以前去喜宴,随手跟着姑娘们学的,说是姑娘们做来送给心上人的……”
      邱呈贵的脸有点红:“那会儿就是做着玩,没想着真用上了……”
      陈双囍扯开袋口一条缝,里面透出个红色的同心结。
      “永结同心。”邱呈贵低声道。
      陈双囍垂眸,指尖摩挲袋口,轻笑道:“跟嫁娶似的。”
      “要真能娶到你就好了……”邱呈贵牵着陈双囍的手,语气里满是留恋,“双囍,我会去找你的,一定会,你可不要……”
      邱呈贵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你年纪到了,族里会安排你娶妻生子……”
      “我的心落在邱家村了,还能娶谁。”陈双囍向前一步,头一回主动抱住了邱呈贵,“阿贵……再会了……”
      “再会了,双囍……”
      邱呈贵轻吻了下陈双囍的耳廓,松开了他。
      日光下,陈双囍孤身走在村口的长道上,背影在发光。白汗衫,雪白的肌肤,明媚夺目。
      他一步步消失在路尽头,光点一层层弱化,隐入尘烟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飞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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