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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雷 我是陈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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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邱呈贵里里外外忙了整天,日落西山才发觉一直没见陈双囍,屋内屋外寻了起来。一圈下来不见踪迹,他推开西厢房的门,果然寻见了。
“怎么待在屋里?一整天都没见你。”邱呈贵状似漫不经心。
“只消三、五、七这三日去吹一曲。”陈双囍坐在床沿擦拭唢呐,言简意赅。
“噢。”邱呈贵走近,“待屋里不嫌无趣?”
“没地儿去。”陈双囍擦拭的动作不停,青葱玉指,一副平常的景象倒有不少美感。
邱呈贵默默看了会儿。“吵得慌吧。”他问。
“嗯。”陈双囍拿高手上的唢呐,对着窗外那点儿余辉仔细瞧。
“很干净了。”邱呈贵说,“你天天都这么擦?”
陈双囍把抬高的胳膊放下,又对着唢呐某处擦起来:“是。”
“也没用它,作甚要擦?”
“用了。”
“没听见啊。”
“没吹,唢呐声霸道,会扰你家白事,我只比划了位置。”陈双囍把唢呐收起,动作轻缓,“功不可废,一日也不行。”
“你倒是勤奋。”
陈双囍收好唢呐,终是抬头看向邱呈贵:“什么事。”
猝不及防,邱呈贵反被噎住,他略微结巴:“太阳落山了……我……我娘……叫你吃饭。”
“就这么个事儿?”陈双囍问。
“还有……”邱呈贵抿了下唇,“我寻思着你一人无趣,晚些时候要不要……”
“嗯?”
“和我去捉黄鳝。”邱呈贵从唇齿间挤出后半句。
陈双囍没做声,也没什么表情。
“那啥……你爱干净,泥里脏兮兮的,不乐意就算了,我再想点……”邱呈贵挠挠头。
“去。”陈双囍站起身。
“不是现在去……我……”邱呈贵又开始结巴。
“不是说吃饭吗。”陈双囍指指厨房的方向。
邱呈贵愣了下神:“啊……是,吃饭。”
邱呈贵说回一下房,陈双囍就先上了饭桌。但直到吃完也没见着邱呈贵,陈双囍没问,只坐在人堆里吃自己的。
饭后,陈双囍去往东厢房。门开着,邱呈贵赤着上身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陈双囍站在外头看着,没敲门。过了三五分钟,邱呈贵从木柜前直起身,手里拿着个看不清的红色物件。他嘴角扬着,转身时瞥见陈双囍站在门外,便迅速把手别到身后。
“你怎么来了……”邱呈贵额角的汗滴落,看样子找这物件费了不少劲。
“你没去吃饭。”陈双囍站在门口答。
“噢……”邱呈贵思忖一下,“我一会儿就去。”
“嗯。”陈双囍转身要走。
“欸……”邱呈贵扬声喊住人。
陈双囍回过头。
“晚些时候别忘了……”邱呈贵悄摸清了清嗓,“捉黄鳝……你可别先睡下了。”
陈双囍点了下头,抬步离开。
二人再碰面时,天已经暗透了。陈双囍支着双腿坐在河岸,邱呈贵背着竹篓大步过来。
“真去捉黄鳝?”临到关头,邱呈贵反犹豫起来。
“为什么不去。”陈双囍站起身,拍落裤上的尘土。
“沟里什么东西都有,怕你吓着。”
“不至于。”
“那行。”
邱呈贵领着陈双囍到了近处的一方稻田,交代了几句,先挽起裤脚先下了水。陈双囍有样学样,不消多久,雪白干净的小腿也伸入水中。
“黄鳝都是夜里活动,这会儿脾性正凶。我来放笼子,你掌灯。”邱呈贵把手电筒递给陈双囍。
陈双囍接下,手心有一丝薄汗。
“你看,已经出洞了。”邱呈贵声音压低,目光盯着水中的黄鳝洞。
“动静不能大,黄鳝……”
邱呈贵还未说完,陈双囍轻呼一声,似在努力压着嗓子。
“怎么了?”邱呈贵恢复正常音量,快速转身,蹚水朝陈双囍去。陈双囍单手撑住膝头,另一只手还高举着手电。
“水里有东西。”他的神情有些许痛苦。
邱呈贵一把拿过手电往水中一照,一条半米长的水蛇在光下倏忽游走。邱呈贵把光照向陈双囍的腿,波动的水下,陈双囍的小腿处若隐若现两排锯齿状的小牙痕。
“是水蛇。”邱呈贵把手电塞回陈双囍手中,他矮下|身,将人从水中托起。陈双囍身子不稳,慌乱抱住邱呈贵的脑袋。
“这蛇没啥毒,但伤口得处理。”
邱呈贵把人抱到一旁干爽的草垛上,蹲在陈双囍脚边,抓住他脚踝,抬起那条咬伤的腿。
“会有些疼,忍着点。”邱呈贵语气放轻。
陈双囍闷声应下。
邱呈贵指尖用力,血珠从咬痕中缓缓冒出。陈双囍的后背渗出冷汗,他咬住下唇,五指抓紧身侧的草堆,攥了满手碎屑。
伤口的血挤净了,邱呈贵这才抬起头仰视陈双囍。他背着月光,陈双囍看不清他的神色。
“不该带你来的,怨我。”邱呈贵的语调有些奇怪,不像他们初见时般带刺,也不似今日日落西山时那样带点傻气。他嗓音沉闷,听上去像落在井中。
“不怨你。你问过我的,是我坚持要下水。”陈双囍靠在草垛上,身上的衣衫汗湿了,发间全是潮气。
邱呈贵低下头,良久未语,右手还握着陈双囍纤细的脚踝。
“我们回去吧。”邱呈贵低着头说。
“好。”
陈双囍要起身,邱呈贵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背上。
“你这样是走不回去的。”邱呈贵的语调还是很闷。
“哦。”陈双囍突然回神,“笼子还在田里。”
“明儿再拿。”
邱呈贵背着陈双囍走在埂上,目力可及全是大片整齐的田野。晚风拂面,陈双囍仰头看了看夜空,星光闪烁。
“陈双囍。”一直未出声的邱呈贵开了口。
“嗯。”
等了半分钟,邱呈贵才说:“疼吗。”
陈双囍声音轻轻的:“有些。”
邱呈贵背着他又走了几步,步伐平稳,却比以往慢许多。
“不是你的错。”这回是陈双囍先开的口。
陈双囍朝前伸出手,似乎抓住了一缕风。
“我没下过河,所以昨日会溺水。我没捉过黄鳝,被蛇咬一口也值。”陈双囍放下手,“我活了十八年,几千个昼夜还不如这两日。”
邱呈贵停下脚步。
“陈双囍。”他深吸一口气。
“在。”
“五日过后,我们还会再见吗。”
背上的人沉默了,许久后,他说:“我是陈家的根骨,我出不了陈家村。”
垄间掠过一阵风。
夜很深了,风中带了点凉。
丧葬第三日,陈家少爷第一次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陈双囍下穿黑裤,上着白色布衣,手里拿着的,是一支金灿灿的唢呐。
“这是陈家村那个少爷?”
周边围着一圈人,看戏般等着陈双囍吹曲。时辰未到,他们三五成群的,在烈日下嚼起了话头。
“细胳膊细腿儿的,能吹好?”
“估摸着是陈家村想给自家少爷长点脸,就我看这位,怕是吹一句都费劲儿吧……”
“听说他家全是姑娘,生到了第六个才出了他!”
“可不是!不然这少爷怎的这么水灵?女儿堆里长大的啊!”
“欸……说到这个,你们听说没,他啊,抓周时抓了两件物什。一个是唢呐,就手上揣的那个,还有一件,猜猜是啥?是胭脂啊!”
“嘘!小点儿声,别叫他听了去……”
虽然围着一圈,但离陈双囍也有些距离,他自然是听不见这些的。
邱呈贵坐在稍远处墙根下,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他们脚下一扔:“这么多话,全来帮我爹念经吧。”
那几人迅速闭上嘴,还不忘不动声色互相瞟一瞟。
话音还未落,一位娘舅走出屋子,朝外边高喊:“呈贵!呈贵!”
邱呈贵一手撑地站起来,随意拍了拍身上的土。
“快来!时候到了!”娘舅见着了人堆后头的高个儿,快步走去把人往堂前拉。
邱呈贵走向厅堂,和陈双囍擦肩而过。他余光望了一眼。陈双囍神色平淡,眼帘微垂,雪白的肌肤在烈日下泛着光。
竟比那金灿灿的唢呐还耀眼。
邱呈贵的眉心松了松。
娘舅将邱呈贵引到他爹棺边跪下,继而快步走到陈双囍身边,揩了把汗:“陈少爷,时候差不多了,请吧。”
陈双囍颔首,娘舅退至一旁。邱呈贵跪地,余光里有一道窄窄的阴影。
阴影动了,唢呐声破空而出。
邱呈贵一点点睁大了眼。
再没有嚼舌声,再没有交头接耳,再没有窃窃私语。四下静得恍若空无一物。
邱呈贵想起了初见陈双囍。他跪在地上,自嘲地笑了笑。
这幅好皮囊,石破天惊。
“陈双囍呢?”
曲毕,陈双囍先退了场。邱呈贵跪在棺侧,又听了一钟头吹打。林林总总处理了一箩筐事,终得了喘息的间隙,才发觉陈双囍不知去处。
“不知道啊。贵哥你寻他?”一个替丧事跑腿的少年道。
“没事。”邱呈贵摆摆手,少年离开了。
忽而一道雷声,邱呈贵向外望去,不知何时,天竟已阴沉得很。
“要雷雨了!”
“许是大暴雨!快搬东西!”
屋内屋外的人都躁动起来,手忙脚乱将外头的家伙往屋里搬。
邱呈贵猛然回神,一把抓住身侧经过的人:“见着陈双囍了吗!”
“没啊,他吹完就回房了吧。”
邱呈贵逆着人流,朝西厢房去。一把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唢呐收在袋里,正正地躺在案头。他又挤进后厨、赶去茅房,甚至去了角落里放杂物的矮屋。
没有,到处都没有。
当空又是一声闷雷。
邱呈贵脑中念头一闪,他狂奔至田埂,一路向北。
“呈贵!去哪儿!”看着邱呈贵夺门而出,娘舅急得追出门,在雷声中大喊,“雷雨天!别跑!”
邱呈贵头也没回,所有声音全顺着风吹至耳后。
大雨倾盆。
经过岔口,窜出的跑腿少年不及止步,和邱呈贵撞了个满怀。
“哟,贵哥,又急着上哪儿啊!这雷天不能跑!”少年跌坐在泥地里,龇牙咧嘴揉屁股。
邱呈贵不作答,爬起来就要跑。
忽的,少年想起了什么,连忙喊住他:“你原先问陈双囍,那少爷我刚瞧见了!在垄那头呢!哦!好像和人在一块儿,看着背影像是村西无赖刘狗子,没瞅清……欸!贵哥!”
邱呈贵还没听完便跑了,脚下的速度比之前更甚,在泥里几次险些滑倒。从屋里到垄间,竟只用了往常小一半时间。
“陈双囍!”
邱呈贵边跑边喊,一声高过一声,雨声夹着雷声,迅速将人声淹没。一望无际的稻田长满两尺高的稻穗,天沉地昏,不见半个人影。
“陈双囍!!!”
邱呈贵的嗓子嘶哑,似要把天喊破。他跌撞着跑至昨夜捉黄鳝的地方,散落的器具歪七扭八,箩筐倒在一边。
没有半点人息。
又一声雷裂天一响,余音在邱呈贵耳畔回荡,震得他出现了幻音。
他捂了下耳,再拿开,神色一紧。
不是幻音。
他朝着声音的方向挪步子,沉声:“陈双囍。”
刚听见的声音变大了,伴随着挣扎之势。
“陈双囍,听到了就回话。”邱呈贵的语调有一丝发颤。
挣扎声稍烈,一声闷响,又小了下去。
邱呈贵将目光锁在一处稻丛,三步并两步,一把拨开那片稻穗。
他快喘不上气了。
“贵……贵哥……您……您听我说……”刘狗子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边爬边把裤子往上拉,手抖得裤腰带都扎不紧,“是……是他!是他勾引我的!这骚蹄子还浪|叫,他……他嗓子都喊哑了!”
不是幻音,那似有若无的,是陈双囍的哭声。
邱呈贵抬起头,眼底猩红。大雨落了他满身,从前额滑到脸颊,汇在下巴滴落。比他身上水更多的,是衣衫不整躺在田里的陈双囍。
邱呈贵只看了一眼他的下|身,眼中剧烈刺痛。
“贵……”
刘狗子这声没出得来,被邱呈贵一拳砸进土里。
“贵哥!”他抬手挡脸,见缝插针讨饶,“贵哥!我错了!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你个狗娘养的!畜生!!操|你娘的畜生!!!”
邱呈贵下了死手。
陈双囍咳嗽起来,邱呈贵猛然清醒,赶忙回头。鼻青脸肿的刘狗子瞅准了机会,一把将邱呈贵掀翻,手脚并用跑了。
邱呈贵顾不上追,支着胳膊爬到陈双囍身边。他伸出手,指尖发颤,陈双囍已近在咫尺,但他不敢碰。
“双囍……”邱呈贵的嗓子几乎出不了声。
陈双囍没有回应。他侧趴着,落在肩头的雨滑入颈窝。
邱呈贵抬起手,胳膊似有千斤。
他替陈双囍扣好上衣,拾起一旁的外裤为他套上,最后脱下自己的上衣罩在陈双囍头顶。邱呈贵坐在地里,就着穿衣的姿势,把陈双囍抱在怀里。陈双囍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眼底神色平静。
“双囍……”
陈双囍没有应。
“双囍……厨娘说今晚有烧鸡,还有鹅肉……不晓得你爱不爱吃……如果不爱……”他声音逐渐颤抖,“如果你不爱……”
邱呈贵突然说不下去了,他紧紧抱着陈双囍,眼泪大颗砸在双囍头顶的布衣上。
“双囍……”邱呈贵哭着说,“双囍你打我吧!哪怕骂两句也好……”
陈双囍缓缓抬起右手,勾住邱呈贵的脖子,手上的勒痕清晰可见。他微张口,气若游丝:“我想……洗洗身子。”
“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去……”邱呈贵哽咽道。
他踉跄抱起陈双囍,稳住脚步,赤着上身走在大雨中。
“笼子……”陈双囍虚弱地开口。
邱呈贵停下脚步,回首望了望不远处。散落的器具沾满了泥,和他怀里的陈双囍一样。
都是为了笼子。邱呈贵心头一痛。
他低头凑到陈双囍耳边,压住哽咽,让嗓音温和:“咱家就这一套器具,确实不能丢呢……你等我片刻,我去拾掇拾掇……”
邱呈贵将他放下。陈双囍靠坐在草垛边,无力地望着邱呈贵的背影。他拉紧身上的衣物,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