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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囍 这孩子,就 ...

  •   陈家正支生到第六个时,终盼来了一个男娃。
      那日是三月初春,艳阳高照。陈家几辈人挤在窄窄的厅堂里,七嘴八舌间,孩子呱呱坠地。陈家老太公从太师椅上撑起身子,推开同宗搀扶的手,拄着拐杖颤巍走去。只消一眼,便两行热泪。
      “好……好!”他颤着右手指向孩子,沙哑的嗓音用尽全力,不慎一口唾沫呛住了喉,咳嗽不止,两旁连忙上前顺气。
      “老太公莫要太激动了,好歹请先生算过,这回生男娃早就板上钉钉了!”
      说这话的是陈大宝,陈老太公孙子辈的人物。八面玲珑,最会溜须拍马的活儿。可惜,是个旁支。
      老太公挥开陈大宝的手,卯着劲儿走向刚诞下的男娃。那是个粉扑扑的娃儿,用陈家村的话说叫“长得漂亮”。陈老太公看看窗棂外的日头,再看看屋内的娃娃,把拐杖用力敲了下地。
      “屋外有艳阳,屋内有族光……双喜临门,这孩子,就叫双囍罢!”
      厅堂内满是叫好,娃娃的哭声都盖不住。
      于是有了陈双囍。陈家正支第九代头一个男丁。
      陈双囍降世的第一年,他爹陈大山迎了一轮又一轮客,屋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在远亲近邻的旁敲侧击下,陈大山被煽得撑了面子,在双囍周岁前仨月拉开了家中匣柜。他左清右点钱财贵物,捏着下巴一盘算,决计将周岁宴大手操办。
      陈双囍的周岁宴,依旧艳阳高照。
      陈家村空了,人全挤在陈双囍家门口那块不大的泥土地上。道喜声不绝于耳,陈大山揩着额角的汗,迎来送往,脸都要笑僵了。
      “大山!”陈老太公拄着杖猛一敲地,怒视大孙子陈大山。
      “欸!您慢点!”陈大山讪笑,“您怎么从屋里出来了呢?”
      “你还说呢!”陈老太公吹胡子瞪眼,“周岁礼呢?抓周呢?你瞅瞅这日头都几时了!”
      陈大山用力一拍掌:“怎敢耽误!正预备去呢!”说罢,搀着陈老太公挪入厅堂。
      厅堂也挤满了人,吵嚷得很。陈双囍在娘的怀中哇哇大哭。
      “抓周了,抓周了!”陈大山乐呵呵地拨开人堆,把抱着孩子的双囍母亲推到抓周垫前。
      垫上摆满了器物,笔墨纸砚自不必说,算盘、账册和钱币同样位列其中。虽也放了胭脂与首饰,不过是远远的。陈家村有个习俗,满岁男娃抓周还需摆上村中手艺人的物件,因而现在陈双囍身后摆的是药包、刻刀、针线和唢呐。
      陈双囍止住哭声,坐在原地挥舞双臂,东张西望,偏没抓的意思。
      “双囍这娃儿看着就机灵,抓的不是文房四宝那就是钱币算盘……”陈大宝在陈老太公耳边笑。
      “闭嘴,别影响娃儿抓!”陈老太公哼了一声。
      陈双囍张嘴“啊”了一下,倾身向前爬去,笔墨纸砚近在咫尺。
      陈双囍抬起手。
      “俺就说双囍是念书的料!这瞅着笔墨就……”
      陈大宝话音未落,陈双囍收回手。
      “不打紧,这钱币离得也近,双囍只一落手就碰着了……”
      谁知陈双囍一屁股坐回垫上,愣是什么都没抓。
      四下交头接耳,从双囍坐到垫上,日头已过了半刻钟。
      陈大山尴尬笑着凑到陈双囍边上:“双囍啊……喜欢就抓,这许多亲友等着呢……”
      陈双囍抬起头看看他爹,也不知在想什么,只咧开嘴笑。
      “双囍啊……”
      陈大山的汗都要下来了,陈双囍猛然一个转身,朝后爬去。还未待人看清,那娃就一手抓了个物件高高举起。
      陈老太公瞪大眼。
      头尖尾圆,灿灿的闪着光,怎么看都是唢呐。
      “这……”老太公胸膛剧烈起伏。
      “大爹……唢呐也不打紧嘛,无非……无非让双囍多门手艺……”陈大山支支吾吾赔笑。
      陈大山使了个眼色,双囍他娘意会,从双囍手中抽走唢呐。陈双囍哇哇大哭,震得屋顶快掀了。
      陈大山蹲下|身子,对娃娃道:“双囍啊……咱再抓一个,这回抓个好的!”
      陈双囍止住啼哭,哽着嗝往前爬。
      “这就对了嘛,前头都是好……”
      谁知陈双囍越过一排升官发财的大物,瞅准胭脂盒一把抓住。
      陈老太公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屋内乱成一团,全围过去,无人再管陈双囍抓了个啥。只双囍娘抱起娃娃躲到一旁,避开糟乱。
      双囍手上的胭脂盒不知何时开了,他贴去闻了闻。只一下便蹭红了鼻尖,粉嫩欲滴,竟像个女娃。
      人堆里忽而爆出一道嚎哭声——陈老太公没气了。
      三月初春,艳阳高照。陈家正支第九代嫡长孙周岁宴,双喜临门。

      “这就是那陈双囍的来头?”邱呈贵听完来人讲了一串,不甚在意。
      来人揩了把额角的汗,暑气蒸人,来不及抹去的汗珠子滴在泥地上。
      “再怎的人也是陈家村的少爷,贵哥您别和他起了冲儿。”那人道。
      “少爷?”邱呈贵轻哼一声跳下草垛,“陈家村那破地儿能出什么少爷。”说罢,提步就要走。
      “欸……贵哥!”那人拽住邱呈贵的衣角,比出手指,“七天,也就七天!七日一过,那陈双囍便打道回府了,您何必呢……”
      “邱家村出不了一个会唢呐的?非得是他陈家人?”
      “倒也不是……”那人掂量一下,“可方圆百里,确实找不见一个比他吹得妙的。”
      邱呈贵又要走,那人再拦:“贵哥!这高低也算你爹的遗愿!”
      邱呈贵闻言皱起眉,不耐烦地摆手离开了。
      灵堂里唱念做打闹闹哄哄,邱呈贵他爹停在堂中央。两边的妇人们哭哭啼啼,披麻戴孝。
      看了糟心,虽然邱呈贵身上也穿着同一套。
      角落里静坐着个生人,白皙的脸庞没什么表情,只低头把弄手里的唢呐。
      “你就是陈双囍?”邱呈贵不动声色往人跟前一站。
      “嗯。”陈双囍轻声应,低头不看人。
      “听不见。”邱呈贵蹙眉,“大点声。”
      锣鼓喧天中,陈双囍抬起头。
      “是,我是陈双囍。”这一嗓子倒是大了。
      邱呈贵看清了这张脸。不仅白皙,而且漂亮,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他抬手捏住陈双囍的下巴,指尖和声音都在用力:“听说方圆百里没人比你唢呐活儿好。但就你这娇俏样儿,吹的怕不是唢呐,是破天的牛皮吧。”
      陈双囍没有辩解,只把脑袋从邱呈贵手上挪开,起身往外走。邱呈贵跟过去,绕过一扎又一扎的人,这厅堂内着实吵闹。
      “陈家村过来可得好些时候,情愿费这腿脚,我娘许你几个铜板啊?”邱呈贵一讥。
      “一文都没有。”陈双囍走到河边终停下,吵嚷声已在远处。
      “没钱还来?”
      “毕竟是陈家人。村里长辈的主意,说是不能坏了规矩。”陈双囍神色淡淡的。
      “你倒是听话。”邱呈贵一挑眉,“他们说什么你都听?”
      “嗯。”
      “没出息。”邱呈贵轻哼。
      蝉鸣不止,暑气扑面,一滴汗从陈双囍发间划入白皙的颈背。
      邱呈贵挪开眼:“虽关系远,但我爹和你爹也算兄弟。”
      “知道。”
      “知道?”邱呈贵问,“那你知道我叫……”
      “哟,贵哥,这谁啊?”
      一道声音临空落下,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向陈双囍靠近。那人皮肤黝黑,神态轻浮,凑到陈双囍旁边左瞧右看。
      “带着唢呐呢……是请来的陈少爷吧?”来人哈哈一笑,勾手挑了一下陈双囍下巴,“细皮嫩肉的,像个娘们。”
      邱呈贵一把拍掉那人的手。
      “嘿……贵哥你……”
      “蹄子拿开,哪儿来滚哪儿去。”邱呈贵看都没看他。
      那人咂咂嘴,怏怏而去。
      “那是村里出了名的无赖,这几日若遇上,避着点。”邱呈贵道。
      “邱呈贵。”陈双囍忽的开口,“我知道你叫什么。”
      是在回答先前邱呈贵未及问出口的话。
      邱呈贵挪了几步,在树荫下席地而坐,随意道:“我二十二,论理算你兄长。但我看不惯你们陈家人,称兄道弟就免了。”
      “嗯。”
      “还知道点什么?”邱呈贵轻轻合上眼。
      “你不仅看不惯陈家人,也看不惯我。”陈双囍语气淡淡的。
      邱呈贵闻言睁开眼,不动声色看着他。
      “倒也没很看不惯。”

      因路途遥远来去不便,陈双囍这几日都得宿在丧葬主家。他住西厢客房,与邱呈贵的东厢房相对。
      夜深,白日喧闹的吹打声终是停了。陈双囍抱着干净衣裳预备去洗漱,正巧碰上邱呈贵光着膀子进屋。他结实的肩膀上挂着汗巾,不知是刚冲完身还是未擦尽汗,裤脚粘在腿上,胸脯带着些许潮气。
      陈双囍不经意被攥住了目光,忽而念及“非礼勿视”,便草草将视线收回。
      着实羞愧,他偷摸红了脸。
      “去冲凉?”邱呈贵率先开口。
      “嗯。”陈双囍闷声回。
      “怎么总像个蚊子。”邱呈贵砸了下嘴,大跨步直走到陈双囍跟前,将他吓退一步。
      “躲什么?又不吃你。”他低头凑过去,“知道去哪儿洗?”
      陈双囍摇头。
      “不知道也不问。”邱呈贵直起身,“跟我走。”
      走了约莫小半刻钟,邱呈贵把人领到了河边。不是白日去的那河段,这地儿即为隐蔽,树荫密密,甚至蔽了大半月光。
      “不是稀罕那井水,是今儿确实没结余了。”邱呈贵朝河里扬扬下巴,“这水干净着呢,比井水只得舒爽。”
      陈双囍瞅瞅那河,身子不自觉绷紧了。
      “怎的?要我伺候你脱?”邱呈贵问。
      “不是。”陈双囍连忙出声,“你回吧,我认得路……”
      “噢,羞了。”邱呈贵揣了揣陈双囍的神色,心下了然,“我去一旁等你。”
      未及陈双囍反应,邱呈贵已大步走了。陈双囍思忖再三,还是褪了外裤和衣衫入了水。确同邱呈贵说的一般舒爽干净,陈双囍身子放松下来。
      邱呈贵蹲在稍远处,背对河岸,手臂搁在膝头望天。
      月明星稀,不见半片云。破晓后会是烈日当头。
      忽的,传来了呼救声。
      邱呈贵猛然起身,奔回河边。
      陈双囍在水中挣扎,不知何时已离了岸。月下水光粼粼,陈双囍扑起的水花像碎落的星子。
      邱呈贵踢掉鞋,纵身一跃。
      他绕到陈双囍身后,瞅准时机迅速出手,从后环住陈双囍的脖颈,单手拽着往回游。
      才及岸边,陈双囍就扒在邱呈贵胸前猛烈咳嗽,像是要将肺都全部咳出。瘫软的身子支撑不住,险些又要淹入水中,邱呈贵一把拖住他的腰,用臂膀固定。
      邱呈贵喘着粗气:“还让我先回,我要真回了,你今儿就得交代在这儿。怎的?看我爹一人躺那儿太惨,想着给他做个伴?”
      陈双囍还在咳,眼里湿透了。
      邱呈贵语气放缓:“我也不是要骂你……”
      陈双囍深吸一下气,又咳几声,终缓了过来。他喘息着,嗓子沙哑:“对不起。”
      陈双囍出水的身子有些凉,紧贴在邱呈贵炽热的怀中。邱呈贵不经意瞥了眼他,月下看着洁净透白,像块玉。
      邱呈贵将环在他腰间的手松开,语调有些不自然:“泡久了该着凉……赶紧上来。”说罢,扶稳陈双囍后便上了岸。
      邱呈贵快步到一棵粗壮的树后,重重出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胯,湿透的外裤下已有抬头之势。
      他攥紧拳头暗骂了声脏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双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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