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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惊变 秦若峰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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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黄昏沉渊。
谓忧近日沉思昏昏,少不得又有生病的预兆,晚饭没用多少就身体疲累,少顷就已上床入睡。
江兮檀晚饭时没出现,此刻却坐在床边,伸出手正欲抚摸曲谓忧晕红的脸颊,细长的手指跳跃着摇晃的烛火。
她怎么这么好看?即使过了十年、二十年,残存在他血液中的记忆都不曾消弭,也许人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就算找个一模一样的替代品,也是好的。
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沉沉入睡的她浑然不觉,只是眉心微蹙。江兮檀心疼地想要去抚平,却不料就在这难得温存的时刻,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江兮檀眼角一抽,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从床上倏地坐起,整了整衣裳,黑金的官服衬得他身形修长,烛光摇曳下,隐约可见窗外的阴沉夜色,乌云漫天。
江兮檀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呼啦”一下拉开房门,狂风骤然侵袭而进,他的长袍灌满了带着泥水味的风。
刚刚下过雨,眼中可见的土地潮湿泥泞不堪。
门外之人是他的贴身侍卫——遂烽,硬朗的五官下藏着不易察觉的阴沉,紧绷的身形宛如一把待出鞘的匕首,锋利隐忍。
遂烽向江兮檀躬身抱拳,“主人,皇宫里的于公公来报,皇上急召您进宫,有要事商议。”
话虽简短,却重逾泰山,沉沉地压在主仆二人的心上。
和遂烽跨过房门的那一刻,江兮檀心有所感地望向了房中卧床的方向,那里躺着他的睡美人。
倏然一道闪电当空劈过,漆黑的夜空被一分为二,西方隐隐有晦紫之气。
急促的马蹄声嘀嘀哒哒,混着车轮与青石板路独有的摩擦声,沙沙作响。
深夜子时急召入宫,究竟所为何事?江兮檀从来都喜欢有所准备,随机应变施展的前提可不是毫无准备。密不透风的马车里江兮檀随意地坐着,心情却不如他的脸色轻松。遂烽这段时间不在他的身边,正是被派去南方替他勘察某些事情。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恐怕就真的要变天了。
想必和天机营的主事秦若峰有关,毕竟他和元睿让玉川监察使一封密保上诉皇帝,痛陈秦若峰在玉川所为。
他掀开厚重的帘子,通往皇宫的石板路空无一人,但是有很多双讨厌的眼睛隐于暗中,将他的行径传报给其他人。
正在他放下帘子的一瞬,雨丝斜斜飘进,酝酿已久的倾盆大雨骤然落下,整个世界喧闹一片。
江兮檀勾起嘴角,黑夜、暴雨、皇宫、可以演一出谍战剧了。
黑夜映在江兮檀漆黑的眼珠里,宏伟的宫殿抵抗着暴雨的冲刷,白墙红瓦,青灯壁立,一切都是那么模糊,几乎让人以为这一切唾手可得。
遂烽举伞打在江兮檀头上,前面带路的于公公持着一盏灯笼,发出幽幽的黄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渺小。江兮檀一步一步踏在淅沥沥的雨中……
文华殿内,灯火通明。
宽阔的殿宇一览无余,门口站着四位带刀侍卫,殿内每隔五步便有一位侍奉的太监,格局俨然井井有条。皇帝坐在大殿上,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遂烽留在文华殿门外,江兮檀走至殿内,正准备跪下请安,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忽然一摆手,信步走下桌案,“江卿不必跪了,来偏房吧。”
“微臣谢过陛下。”
江兮檀一愣,低头跟着老皇帝,向文华殿左侧一处的金丝门帘走去。
金丝门帘后,是一处僻静狭小的偏房,与门帘外富丽堂皇的大殿截然不同,古朴的字画处处可见。老皇帝随意地坐在偏房内的一处青木几案旁,靠着一张锦绣软枕。
江兮檀不敢放肆,跪地行礼。
“江卿不必拘礼,坐到朕身边来。”听来皇帝的声音有几分憔悴。
适才江兮檀未曾近距离偏见皇帝圣容,过去坐到几案旁,这才目睹皇帝此时的表情。条条纵横的皱纹强行拧在了一起,在脸上交错铺开,看起来几乎老了十岁。
四个字概括,疲惫不堪。
皇帝不说,江兮檀也不主动开口进言,只是默默端着茶杯,望着这偏房内的各种精巧陈设出神,乍一看,这里倒像文人墨客的小型书斋。
“江卿,朕这里的茶水可还能入口?”
皇帝终于开口,却不是江兮檀心中在揣度的正事。
“皇上的茶,自然风味极佳。不过今日偏房内的茶水,煮得过浓了些,夜晚可就有些难以入睡了。”
一个天子,一个宰相,若有第三人在场,必定好奇这二人在打什么哑谜,还不谈正事?
“哎,夜长难寐啊。江卿可知朕今夜召你过来有何要事?”兜兜转转,还是谈到了这里。
“微臣不知。”
“江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世上还有江卿不知道的事?”
江兮檀额间冒出几滴汗,依然不卑不亢,好在他熟知皇帝这“慢工杀人”的性格,估计换个人来这会已经吓趴下了,“请圣上明示。”
“哈哈,还是年轻人爽快。朕就不和你打哑谜了,秦若峰这个人你听过吗?”皇帝一声大笑,神色也舒缓许多,扫去方才二人之间的诡异沉默。
江兮檀心中一紧,果然是他?
“秦若峰为天机营四堂主事,掌刑法。”
“天机营啊,天机营”皇帝话音陡得一沉,双眼射出的精光直视面色沉静的江兮檀。后者感觉到了这句话的压迫感,表情却毫无变化,同样镇定地回视。
“哼,这世上也就只有你敢这样直视朕的眼睛。”皇帝的目光不经意移走,端起案桌上的汝窑青色茶杯,一饮而尽。
“朕今日才知,这贼子竟包藏祸心,收受贿赂替人掩盖消息,甚至在沧州和玉川之地为非作歹,逼得那里民不聊生、生灵涂炭。”皇帝一口气说完,一拳砸在案几上,脸撑得酱紫,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他到底是在为何事愤怒江兮檀就不得而知了,是在为黎民百姓痛心疾首,还是为天机营出了此等叛徒感到愤怒?
江兮檀下意识开口时,皇帝再次以更加愤怒的情绪讲道,“朕前不久才知,他是皇后的表侄。”
最后一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炸得江兮檀几乎心脏停滞,秦若峰居然是皇后的表侄?
那元睿……
那他们的计划?
这岂不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微臣斗胆请问皇上何时得知的?”
“三天前。”
两个消息传递的时间不一样,江兮檀斟酌着皇帝的情绪,等他稍微稳定些后,“圣上莫急,想必皇后娘娘也不是故意隐瞒的,或许皇后娘娘也和皇上一样最近才知晓。”
“呵呵,江卿,你心态不错,当初朕选秦若峰进天机营,也是因他亲缘淡薄。最近朕收到消息,他居然和皇后身边的人有接触。仔细一查下去,皇后竟然是秦若峰失散多年的表侄,最近姑侄二人才相认。江卿,你信吗?”皇帝话里最后的那声问话,语气明显带着愤怒的压迫。
江兮檀立刻下榻,跪在皇帝身前,语气诚恳,“圣上明鉴,微臣不知。”他真的没有说谎,秦若峰和皇后的事他的确现在才知道,不过秦若峰贪污的事,早就让遂烽查到了。
皇帝不是在问他信不信,而是问他知不知。因为当朝太子元睿是他幼时的知交好友,两人隔着这层关系,就算在如今晦暗不明的皇位争夺战中,江兮檀身为宰相持身中立,但也总有一些闲言碎语暗中指责江兮檀与太子交往过密。
年近五十的皇帝头发不再乌黑,交织着灰黑斑白,此时脸色阴沉,更添暮气沉沉之感。但天子的暮年比寻常百姓更加危险,身边人、自己人皆是伴君如伴虎。皇帝没了刚才对他的恩准,默许江兮檀一直跪着。
宫殿外暴风骤雨,长街空无一人。万事万物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中变得沉默,这世上最位高权重的两人保持着诡异的平衡,一言不发。
从好似闲聊的交谈直接变成胆战心惊的审问,瞬息之间,原来人的生死竟不在自己掌握之中。
皇帝此番举动是在提点他,和元睿关系太好,惹人怀疑,也是对当今皇后的极大不满,也许更加连累到了太子的地位。
不管如何,这天真的要变了。
江兮檀正垂手跪地,以显忠心。不料一双苍老的手伸到他的眼前,皇帝扶起他的肩膀,语气竟是那么和颜悦色,“江卿,起来吧。”
仿佛方才的怒气冲天只是他的错觉。江兮檀兀自一笑,皇帝的善变,真是百次领略、千次不觉。
“朕的江山还在朕的手中,任何人都不得僭越。秦若峰狼子野心,想必还有许多积压的沉冤在他手中,朕命你亲审秦若峰一案,刑部侍郎董和为副审,务必将秦若峰身上的秘密挖出来,尤其是与皇后的关系。”皇帝闭着眼沉声说道。
“微臣领命,谢陛下信任。”江兮檀依旧磕头行礼,他那句“谢陛下信任”好似敲中了皇帝心口某个位置,皇帝骤然一笑。
“去吧,等会让于德把圣旨送去你府上,去刑部提人吧。”皇帝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江兮檀低着头出去了,皇帝没有抬头,始终摆弄着手心光滑的茶杯,也不看他。
回到文华殿,江兮檀发现此番面圣不过半个时辰就结束了,皇帝的心意变来变去,总让人猜不着。
于公公见江兮檀出来,赶忙迈着碎步来到他跟前,细细的嗓子长而尖,“江大人,皇上让奴家送您出去。”
“有劳于公公了。”
“好说,江大人,这边请。”
外面仍是疾风骤雨,天色漆黑而阴沉,和他走时皇帝的脸色竟有些相仿。以往皇帝露出这般脸色时,基本就要有人死了。
江兮檀他们迎风迈下长阶,灯笼里的火焰始终不熄。
据江兮檀观察,这宣朝像唐宋的结合体,自宣□□开国以来,已有两百年的历史,出过六位皇帝。如今当政的宣帝也有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他并非是太子,当年老皇帝在位时,由于沉迷女色,儿女众多,身体却早早掏空了。宣帝是六皇子,文质彬彬,在众多皇子中并不拔尖,可在老皇帝弥留之际,他杀伐果断,联络群臣,不显山不露水地铺开一条血路上了位。
宣帝上位后却收了那股隐藏在骨血里的狠厉,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三次下江南,被誉为一代“贤帝。”他与皇后秦氏似乎也是伉俪情深,后宫妃嫔比起他上一位老皇帝可谓是少得可怜了。宣帝早早立了秦皇后的长子为太子,整个朝代仿佛盛世清流,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蒸蒸日上。
宣朝的一切,都可以称为不折不扣的“盛世。”但,真的是这样吗?
任何时代都会有一张藏污纳垢的幕布,绮丽的花纹炫开其上,遮住了下面掩藏的一切龃龉。
作为未来之客,江兮檀断定,宣朝的繁荣,只是假象。前年的大雪灾,饿殍遍地,灾民遍野,才两年多,京城中人就都忘了吗?
秦若峰这个口子,成了捅向他们自己的一把刀。
“大人,马车到了,直接回宰相府吗?”遂烽举着伞,提醒好似在神游物外的江兮檀。
“不,去刑部监牢。”
遂烽一愣,斜斜的雨丝打湿了他半张脸庞,这个天气?这个时辰?但他对江兮檀的命令一向绝对服从,即使他比江兮檀年长。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