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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忧惧 她不想当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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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高悬隐没,晨曦的微光如泼洒的露水流淌在大地,秋霜隐隐露出踪迹,人间大抵又换了个季节。
宰相府的书斋,江兮檀独自坐在窗下,秋季的冷意冒了尖,直往人的肌肤里钻。
江兮檀细长的手指握住一张纸条,是从玉川而来的私信。
昨夜,天机营潜入玉香馆,追杀一名江湖杀手。这并不值得稀奇,但让江兮檀觉得玩味的是,天机营失手了。
派出天机营长使的是四堂首领——秦若峰,提到秦若峰就有点意思了,玉川近期杀人越货之事实在猖狂,已经超过了往常的平均值,秦若峰原本负责天机营在沧州的事务,近期却因什么江洋大盗之事插手玉川,甚至大闹玉香馆。
江兮檀坐在藤椅上,晨曦的光并不强烈,这几日他都宿在书斋调查天机营和玉川之间的联系。那个萍儿他从没碰过,不过她应当晓得自己的价值。
在玉川一系列错综复杂的事情中,江兮檀已经可以锁定秦若峰贪污的罪证,天机营固若金汤的权威下,他就是突破口。
他捏了捏眉心,冷峻的面容在微光下散发着暖调的光芒。
这一切只是开始。
京城分为东南西北四坊,四坊之上的长安街比邻大内皇宫,全住着京城里最有头有脸的达官贵户。长安街一线,尽是繁华地段,却并不喧哗,平时关门闭户,安静异常。想来靠近皇宫,不敢惊扰宫内贵人。
与长安街最靠近的一条街道朱雀巷却截然相反,以护城河为媒介,各种秦楼楚馆,白日喧嚣,夜晚更是有无数画舫游船,翩然而来,各种小馆酒楼烛火不熄,承接着那些公子小姐的闲情雅致,成为黑色夜空里一条灿烂的星河。
家家临水映红妆。
位于长安街尾端,朱雀巷门口的便是当今宰相的府邸,还是圣上亲赐。庞大的石狮子傲然挺立在宰相府前,守护着皇家御赐的尊严。
宰相府前厅门口摆放着两盆绿菊,谓忧特意让人摆放成当今时兴的玩法,这样看起来让前厅既严肃也不失活泼。
可那个萍儿在议事堂向谓忧请安过后,瞧见那生机勃勃的绿菊,颇为不要脸地向谓忧询问府里是否还有绿菊,谓忧老实,便说她房里还有两盆,她若是喜欢,待会儿遣人给她送一盆。
林妈妈看不得她那轻狂样子,在一旁补充说,“这是御赐之物,宰相大人特地讨来送给夫人欣赏的。”
林妈妈不说宰相还好,一说还得了,萍儿长眉一挑,笑脸一变,开始挑衅,“姐姐最近都没见到相公吧,他这几日都宿在我那,想来姐姐一人欣赏绿菊也甚是无趣,不如都搬来我房里,让相公也能多瞧几眼。”
宰相府里要是个稍微拿事一点的主母,这会早一耳光抽过去了。
谓忧看林妈妈就似乎有这种冲动,可她是曲谓忧,在外人眼里素来是个软弱无能的主,“既然你想给夫君看,那等会差人都送去你房里。”
林妈妈面色一滞,难以置信地盯着谓忧。堂下萍儿的笑容愈发猖狂。
“多谢姐姐!”东西讨到手,萍儿还是做做样子道声谢。
“且慢——”
谓忧话音一转,萍儿得意离去的背影还没完全转过去,扭了一半,就被谓忧喊住,差点平地一摔。
萍儿一双秀丽的凤眼不解地盯着谓忧,只听端坐在堂上的宰相夫人正色道,“我不是你姐姐,你只是个侍妾,要尊称我为夫人,夫君为大人。我不管你在你那屋里怎么喊的夫君,但在任何第三个人在场的情况下,都要自称奴婢。”
啪啪,真是瞬间把脸打回去了。林妈妈看着夫人,眼睛里满是惊喜。
萍儿再张狂,此时也不敢在板起脸来的谓忧面前放肆,说到底,她确实只是个奴婢,只是谓忧平时看起来太好欺负,让她的错觉颠三倒四了。何况那人和她说过,不能违背曲谓忧的命令。
往日温和的言行给这个眉眼本就柔美的夫人镀上一层慈悲的光圈,平时一笑一盼都格外温柔,以至于府里大多数人都没见过她真正发火的时候,甚至连板起脸来都是少数。
现在她眉眼平淡地扫过来,目光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藐视,明明也不是很凶的表情,却让萍儿浑身一滞,仿佛一碗沸水涌进了无数冰渣,莫名感到了森森寒意。
以堂而皇之的道理压人,才是正理。
扭到一半的萍儿再度扭了回来,端正地跪倒在地,“诺。”
看到萍儿身上嚣张的气焰渐渐熄灭,谓忧心里偷笑片刻,她这招是向嫡母王氏学来的。
果然,往往最害怕的那个人,身上也一定有令你折服的地方。
谓忧在宰相府的日子真的相当幸福,居住之地有个极为雅致的名字——棠棣居,木质的牌匾刻上潇洒的小篆,文气洒脱。谓忧每次抬头一望,心都会不自觉抽动一下。
夫君梦里呼喊的“阿棠”便是这个“棠”字吧,他不会干出那种故意恶心人的事,如此明显的纪念,应该不是存心。他只是偶尔寄托一下思念,大概根本想不到谓忧一直在留意他的梦话。
萍儿面带得意地炫耀,谓忧只觉好笑,她知道夫君绝不会碰萍儿,夫君这几天都宿在她那儿,大概是不想面对自己这只闷葫芦,随便找个借口。更何况他们皆知萍儿是被人派进来的细作,一般细作前期皆是谨小慎微唯恐别人注意到自己,但这位萍儿不一样,如此张狂的做派反而让人不容易察觉她的真实身份。
这位细作倒是有几分与众不同的小聪明。
萍儿装作得宠,夫君装作宠爱别人,她装作充耳不闻,宰相府成了戏台子,一大家子粉墨登场登台做戏,唱来唱去反倒让人心力交瘁。
谓忧其实不太喜这般演来演去,但说真话的人已经死了,活下来的都是聪明的戏子,都是一圈子水鬼找替死鬼。
棠棣居忽然刮起满意秋风,灌满了她华服间的缝隙,依稀记得数年前,也是这般时候,那个粉雕玉琢的少年替单薄的她裹紧了大衣,免她冻,免她苦。
白驹过隙,终不似、少年游。
京城里最繁华的朱雀街上人头攒动,一至夜晚,愈发变得拥挤不堪。往来斗鸡走狗的公子哥们争相往秦楼楚馆赶去,争抢着澜意馆里的头牌姑娘。闲情雅致必须和声色犬马交织在一起,方显文人风流。
稍微顾忌点身份的大人物不会堂而皇之往澜意馆之流的妓院走去,而是拿腔作调地在京城最大的酒楼——樊楼摆宴开席,同时用权力和钱财去“请”多才多艺的名妓舞姬,为自己的宴席增添别样的颜色。
往日里真正的高官不会大张旗鼓搞这般宴席,不过这几日确实发生了稀奇事。
有一刺史的公子竟在樊楼的雅座上看见了赫赫有名的宰相大人,与一绝色佳人谈笑风生,好不畅意。
宰相大人平日里日理万机,一般不来这些地方,何况他与其夫人向来是京城里的恩爱夫妻,如此行为实在是令樊楼众人震惊不已,纷纷旁敲侧击地打听情况。
酒楼里,多的是寻找谈资的闲人,哪会放过这个奇闻。
奇闻传开后,也有不少公子哥表示见怪不怪,宰相大人虽然位高权重,但毕竟是肉体凡胎,而且年轻尚轻,容貌俊美,怎么可能天天守着府里一个女人过一辈子呢?何况不是最近才纳了个侍妾吗?
于是涌到樊楼里想一睹宰相大人风采的公子小姐数不胜数,竟真的在五楼雅座见到了风姿卓绝的江大人,只是与他交谈甚欢的那位女子始终被屏风挡住,不见其真容。
想必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这炸天的消息传开,最开心的当属樊楼老板,抱着银子数都数不过来。
高门贵府的矜贵小姐不过感叹一会神话爱情不再,就开始浓妆艳抹地向樊楼进发。曲府里的母女俩更是喜上眉梢,上赶着再次折腾起宰相夫人来。就连年事已高的皇上都在朝堂上过问这事,不过态度暧昧,没有一句苛责的话,倒像是理解宰相大人的行径。
夜夜流连樊楼,当众与一女子亲密,谓忧听府里下人提到此事时,才惊觉竟有半月未见到江兮檀了。
后知后觉地知晓此事后,又片刻不息地赶到曲府听训,被折腾地三更半夜才安然睡下。梦里全是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的影子,众口一词地指责她不守妇道,无后无德。尖锐的声音像是砂石滚过的平原,听者心里片草不生。直至被秋风惊醒,才恍惚枕上一片潮湿。
把她捧到天上,又狠狠摔下来。太会作践人了。
谓忧披着白色斗篷,望着白月光再次不眠了一夜。
她似乎天生就知道如何虐待自己。
溺死的水鬼会在湖底用无数缠绕的水草诱捕着湖面来往安然的人们,巴不得勾引来一个替死鬼好让自己结束这无尽的囚禁,百转千回的作恶后,延伸到一代下一代,让痛苦成为整片湖水的烙印。
其实只要有一只水鬼愿意奉献自己,就能结束不息的诅咒。但没有一只水鬼会安心等在湖底,不再招摇。
凭什么是我?
只要不是我,什么人都好,哪怕是自己至亲至爱之人!
让别人去死吧,只要不是我!
小娘曾经为了哄她睡觉,给她讲过水鬼的故事,胆小的她还不明白,人有时候就容易在故事里一语成谶地注定自己的结局。
世上真心相爱又能彼此相守之人,实在稀少,那些得不到和已失去的男男女女互相慰藉,像水鬼一般寻找替身,用他人的痛苦告慰自己。
这个道理,是她翻来覆去地咀嚼小娘的每一句话,得出来的。
她不想当替死鬼,却爱上了水鬼,成了水鬼,死死拉住每一个替死鬼。
宿命般的遇见已经足够刻骨铭心,这样就够了,彼此守好距离,彼此戒备然后相敬如宾,谁都不要再成为谁的替死鬼了。
这夜,她翻开的故事凉了一夜。
一夜秋风刮过,漱漱落叶洒满了棠棣居的青石板路,暗黄与深青交融,浑然一体,颇有萧疏肃杀之美。
林太医手里拎着看诊的木盒,向宰相府里的于管家拜了一拜,脚步轻轻踏出了偌大的江府。朱雀街的江府不只一家,但大家都习惯把这里称作宰相府,以显示主人家的与众不同。
太医院主要职责是照顾宫里贵人们的身体,但哪位重臣家里有家眷染疾,也会酌情考虑去宫外出诊。毕竟太医院可是集齐了普天之下最高明的医科圣手。
林太医在太医院也算德高望重,自从江府娶亲后,这一年为了江相府里的夫人可是没少往朱雀街赶。
坐在回宫的小轿里,林太医回忆起与江夫人打的几次交道,太瘦弱了,弱到风一吹就倒,身体基础很差,但这也不是这位夫人常年不能受孕的原因。宰相夫妇的八卦传得沸沸扬扬,他也不是不清楚,积年心病和郁郁不散的块垒或许才是主要的原因,可是,似乎还有不对劲的地方?纵横交错的褶皱在他的眉间添砖加瓦,他皱巴巴的脸上露出苦苦思索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