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过去 南哥哥,以 ...
-
谓忧带着小茗疾步走出文竹轩。踏在青石板路上时,心里还在疑惑江府出了什么事,居然惊动了在军营的公公这么急忙带她走。可她又不自觉想起方才谓湘说过的话。
太明显了。
宰相大人无论是容貌还是才华,都在极品,官位又高,第一权臣的身份吸引了全天下所有女人的目光,也包括曲谓湘,她觊觎自己姐夫的心思谓忧能看不出来吗?
谓忧这阵匆匆而来的动静,让文竹轩里的这对母女好生感慨一番。堂前端正的太师椅上,曲谓湘把玩着五姐姐刚才送给她的镯子,眼里不似方才那般发亮,反倒有些郁气凝结。
王氏瞧着她的小动作,“羊脂美玉,这么大方就送给你了,喜欢吗?”话是这么说,语气总有些冷冷的色调。
“哼,她送的,我都讨厌。”和方才那股稚气天真的面容截然不同,她的眉毛向上挑起来,眼神和面容都与她母亲有些相似,充满了鄙视和不屑。若是谓忧看见了,一定会觉得十分熟悉。
“讨厌又怎样,这么上好的玉,她都随手送人。平时穿的,可都是云华锦衣。”讲到“云华锦衣”时声音骤然拖长了几分,生怕谓湘听不见似的。即使知道谓湘不喜欢听,王氏依旧狠狠往她心里一戳。
听到云华锦衣这四个字时,谓湘的脸色一变,稚气的眉眼飞快盈上了一股戾气,语气越发赤裸裸的不屑,“她一个庶女,凭什么,这些都应该是属于我的。”然后狠狠把玉镯子往身边一个丫鬟扔去,小丫鬟正是方才通报江副帅到府的人,此时猛地跪下,任凭镯子砸在身上,即使吃痛,不敢言语。
“噗通”一声巨响,上好的美玉从小丫鬟身上滚到地下,碎了一地。
房间里的王氏和孙妈妈见怪不怪,冷眼觑着。那小丫鬟十分自觉,不顾身上砸出来的疼痛,赶紧找东西收拾那一地的碎片。
“知道生气就好,你以后嫁的人绝不能输给她。现在继续和她交好,你和宰相或许还有机会。只要进了宰相府,难道还能输给那个臭丫头不成?”王氏边说边喝茶,让谓湘听了终于冷静下来,又恢复成那个一脸稚气的女孩模样。
谓湘只要一想到那惊鸿一瞥的宰相大人,衣袍沾着仙气,款款向她走来。她的眼神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大概是沉沦了。
文雅的卧房一时之间分外安静,正好给了谓湘遐想的空间。她的痴心妄想缠绕着粉色轻纱,成为母女两人旖旎的美梦。
江悯,统领大宣王朝最骁勇的一支军队——天泉营,虽为副帅,却比元帅更得士兵军心。为人说一不二,果勇善战,经常领兵打仗,在京城呆的日子不多。武将世家出身,祖上三代都是习武之人,虽然因朝中重文轻武的风气,江家还不到位高权重的地位,可偏偏到了他下一代,生了一个下凡的文曲星——江兮檀。从此江家地位更上一步,父凭子贵。
不过,和京城里鼎鼎有名的文官世家相比,武将再勇猛,也容易被人轻鄙。所以即使是吏部尚书的曲阜对江副帅也没有太多敬畏,那么曲阜的妻子王氏对江副帅的好感不高也不足为奇,他这番匆忙而来接走曲谓忧的动作只是惹得她十分鄙视武将的习性,倒没让王氏往其他方向想去。
谓忧却在想,江府出了什么事,让她这位很少露面的公公破天荒地现身。
其实,没什么事。
这真的是她多虑了。
江副帅和江兮檀不过上朝时见了一面,彼时江兮檀才收到谓忧被叫去曲府的消息,正好一同听到,心下也了然曲府是个什么样子。于是回营地路上顺便去了趟曲府接了谓忧回来。
江副帅为武将,路上骑马而过,谓忧坐在来时的轿子里,两人皆不说话。谓忧本就安静,问候之后也只能随便唠些家常。而江副帅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武人性子,沉默肃穆,二人后半段路程竟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最后谓忧回到宰相府,哪怕她努力盛情挽留,江副帅依然以“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干巴巴回答了她,扬尘而去。只留下谓忧不解的表情。
这就是武将的性子吗?耿直、严肃、不苟言笑。但他对自己是爱护的吧,不管江兮檀私下里拿自己当什么,可在外人面前,他总归会维护自己。
富丽堂皇的宰相府前,一声叹息融入了风中。
全天下的人都觉得她无比好运,能得如此人物深情以待。
红莲深处,醉卧沉香。清歌似雾,缓笛飘扬。
大婚之夜的第一眼,谓忧就对他娶自己的原因明白了几分。那种眼神,分明是在透着她的眼睛瞭望另一个人。
好景不长,直至秋至。
那个给了她所有宠爱的夫君,曾经在每一个缠绵的夜晚后,声音呜咽地喊着,“阿棠……阿棠……”
那么悲伤……
曲谓忧敢相信,这个世界上都无人知道他这段心事。
夜晚那么黑,她睁开眼伏在枕头上,一遍遍听着枕边人伤心的喊声,他的思念明明那么轻,她却听得那么真。
再回想起新婚之夜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曲谓忧已经确定,她不过是白月光投在心里的一片霜,再多的爱都不属于自己,如果她把这份替代的爱当了真,岁月留给她的只能是无谓的绝望。
她的人生也会再次陷入轮回的诅咒中,无法逃离。
不如从来都没有希望。
日晚倦梳头,晚风轻凉无以嗅。庭院里萧瑟的风吹起,红莲满目已难寻踪影,世界盈满了令人无比哀伤的美。
谓忧静静坐在暖春阁里,独自赏景读诗。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正当她神思缥缈之际,脚步声忽然从身后传来,谓忧抬起头,对面星辰般的深邃眼眸盛满了一筐温柔,“今日可还好?”
“挺好,难为你找来公公为我解围,其实不用的。”谓忧想为自己家人辩解两句,她不想曲家看起来是刁难庶女的那种人家。
氛围陡然直降,终于有点秋天肃杀的感觉。
“没必要是吗?”他温柔的嗓音再次变调,一股沉沉的怒气似乎快从他的喉间喷出,眼神冷峻。
该死,她大概又说了触怒他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公务繁忙,实在没必要因我分心。”她自认为有理有据的辩解不知怎地再次触怒了他。
“好,我只问你,你的嫡母,你的父亲,你的妹妹,他们对你到底如何?”他的眸子变成了寒冷的星辰,修长的手指紧紧掰住她的下巴,手上隐隐可现青筋,迫使着她抬头对视。
她努力镇定下来,唤出了两字,“很好。”
江兮檀的脸色此时终于降到了冰点,他还能拿她怎样?
用力的双手狠狠一撇,谓忧的半边脸被甩了开去,下巴上如玉的肌肤瞬间染上了几抹鲜明的红色。
“就算你看重曲家,你也要记好了,你已是我的人了。若有一日你愿意说了,我随时恭候。”
江兮檀背对着她,宽大的衣袍裹住瘦削的脊骨,他仿佛全身都在用力,努力遏制着什么似的,不肯回头去看此时谓忧的脸。
他怕看见自己雨带梨花的脸就会心软吗?谓忧此时可毫无泪水,若他此时回头,只会看见一双绝望而又凄厉的眼睛。
那场漫天红莲的大火,那些年少时饱受的苦楚,那些回忆里的不堪和折辱,全部山呼海啸般席卷了过来。
回忆上头,已经滚到嘴边,又被她狠狠压下。
她始终不说话,仿佛一尊泥塑的菩萨,自身难保。
一阵呜咽的晚风吹过,江兮檀的背影早已远去,走过落叶满径的庭院,他不会回头了。
谓忧敛起思绪,满面颓然地闭上眼,这些人都不值得信任。在她的防御意识里,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不怕死,只想死前见他一面罢了。
时间已经走远,拉到很长的天边。距离早已成天堑,京城与玉川,还能传达两个人的思念吗?
虽说是饯别酒,一置办就耽搁了几天。
玉川与边境接壤,往来客商络绎不绝,但也因此杀人越货之风屡禁不止。即使官府曾派武力镇压,但也于事无补,何况这里也有江湖上的闲散杀手。
大夫在玉川很受重视,地位比较超然。因此这里开堂的大夫诊金极高,毕竟药铺也很容易被打劫,这里救人也有极高的风险。
顾大夫医术高明,且宅心仁厚,故而在玉川小有名气。
今夜陌灵在玉香馆设宴,受过顾大夫恩惠的人基本也来了。整个玉香馆从里到外塞得满满当当的,个子矮的还要踮着脚尖走路。妓馆设宴,万人空巷,这是在京城绝对看不到的盛况。
玉香馆的玉台上,银霜如水般倾泄而下,头牌舞伎陌灵在月色下独自献舞,舞姿曼妙卓绝,不同以往的火热泼辣,月色映衬下,她的身影空灵如百合盛放,一袭白衣美得令人心醉。
台下以往叫嚷的人都噤了声,不敢高声语,恐惊扰月色下的谪仙。
顾大夫在台下楞楞地站着,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台上白衣的身影。他身体已毫无知觉,回忆如猛烈的暴雨席卷而来,在他心里呼啸而过,将他一并带回在曲家的夏日。
眼前的身影似乎矮了矮,衣衫单薄的白衣小女孩在月色下翩翩起舞,嘴里还念念有词,“南哥哥,以后阿忧就不能再跳舞了,再也不能了……”
“他们都说我娘亲是舞伎,跳舞是比下九流还不堪的东西,我再也不能跳了……”
回忆顷刻戛然而止,思念恰巧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