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谓湘 凉凉秋 ...
-
凉凉秋风顺着白露的尾音顺流而过,京城经过一场又一场小雨的洗礼终于凉爽了下来。
深居宅邸的谓忧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趁秋高气爽出去游玩,宰相府就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上次宰相府失火,只殃及到了一批古籍抄本,谓忧轻轻放过了当时值守的家丁,实际上对他们留了心。但这件事却触怒了江兮檀,白磷的采买和保存平常极为谨慎,简单的失火既然查不出来,就全部重罚。
采买的家丁和西厢房当时值守的奴婢每人挨了二十大板,同时罚了三月俸银,满府上下,人人自危。
西厢房有个小奴婢与小茗平时关系好,打板子时向谓忧求饶,口口声声说是小茗安排她去的。小茗当时就跪下了,无法自证清白,毕竟换人值守这事有时也会发生,偏偏那天就走了水。
江兮檀当即脸色阴沉下来,指责那个奴婢有错不认,还敢胡乱攀咬,又加了十个板子。自此之后,谁也不敢再提此事。
相对而言,谓忧管事一直较为宽容,她既不喜欢惩罚他人,也不喜欢随意斥责。经此一事后,她发现自己的怀柔政策也受到下人们的诟病。当然,这些人背后说她的坏话都是小茗暗中偷听告诉她的。
一直以来的好人如果做错了一件事,就像沾染上墨迹的白纸,再也不复当初。
在府里人心惶惶之时,又发生了第二件事。江兮檀把萍儿收房了,抬成了侍妾。
谓忧刚听到这个安排时,心口猛地颤了一下。那一瞬间,仿佛有根针在心口扎了一下,不疼,一下子就过了。
但也仍有细微的反应,究竟是雁过无痕还是陈年旧疾呢?
宰相府接连发生两件大事,原本宁静无波的深宅大院此时张灯结彩,毕竟宰相大人以前可从未有过除谓忧以外任何女人。
傍晚的轻风柔和地抚着谓忧的脸颊,桃红般妖娆的晚霞灼烧着大半个夜空,与深沉的靛蓝融合在一起,过不久就会被完全吞没。
暖春阁虽为小阁,却设在府中的莲池中心,一条悠然自得的小栈桥牵连着暖春阁和莲池旁的落秋庭院,丫鬟奴才穿梭其间,布置酒席,十分热闹。似乎之前的失火事件已经成为过去。
谓忧瞧着这热闹的场面,以及身旁推杯换盏的夫君大人和萍儿,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萍儿前几日才进府,昨日就被放到了书房伺候,今天直接被收房,抬成侍妾了。京城人人都说她曲谓忧命好,一夜之间登上顶峰。这般看来,这是江兮檀的习惯?就喜欢把原本低贱的人高高捧起?
穿着桃红色绸衣的萍儿只堪堪对她这位正主夫人敬了杯茶,就面若娇花地去讨好她的夫君了。眼含春水,眉如春山,这样一打扮,萍儿倒真的显得姿容动人。
可谓忧觑着那一片桃红,不免觉得奇怪,夫君其实是很不喜欢这个颜色的,他和她一致认为如此鲜艳的颜色实乃俗不可耐,今日这衣裳是萍儿自己选的吗?还是谁让她穿的?
迎着洒落的湖风,谓忧自斟一杯冷酒,一个人独饮,没有打扰旁边这对嬉笑的璧人。
眼前的男人和女人,明明和记忆之中那对男女一点也不像,可她竟无端想起了埋藏在心底的过去,剪不断,理还乱,一起朝着她固若金汤的准则卷了上来。
没过多久,夜色渐凉,桃红褪去,黑雾席卷。不知是夫君厌了她这张万年不变的平静脸还是想早早和萍儿成其好事,他凉凉地让谓忧累了就先回去休息,今夜不必等他。
今夜不必等他。
谓忧在穿过落秋庭院时反复咀嚼此话,心里一半忧一半喜。全然不知身后有双眼睛一直定定地凝视她。
回到房间后,林妈妈又陪着她说了会话,方才离去。空荡荡的房间里剩下她一人,谓忧疲惫地看着黄铜镜中的自己,深思熟虑起来。
她这是嫉妒了吗?
她也不知道。曲谓忧一直要求自己拿出当家主母的派头好好管家,好好侍奉夫君,用当今《女德》中的典范约束自己,把自己捯拾成一个古井无波,平和温柔的妻子形象,迎合天下间所有人的目光。
不怒,不妒,不慕。
可翻转下镜中的另一面,想他纳妾是真心实意,想他绵延子嗣是情真意切,但如今明明一切成真,她竟心口泛涩。
这涩涩的一口气,究竟是为了他翻来覆去的变脸,还是为了过去沉疴难堪的心病。她好像被撕扯成了两个人,被压在心底的那个怨女一直隐隐作痛,只需一个契机就能彻底反转。
谓忧伏在梳妆台上,被烈酒烫得灼热的脸颊靠在冰冷的木板,难凉热血。她心口积压了太多旧疾,只能饮鸩解渴。
红色的朱砂一点成痣,那年出嫁过来,他许下万般的好,可她是曲谓忧,从来不信相守白头的誓言,即使嘴上相信,心底也不信。更何况他的眼神骗不了她,就算天下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真爱,她也不信。因此夫君大人对她再宠溺,她也始终放不开。
血淋淋的教训仍在她心底烧着,如野火般绵延不尽。
她不过是白月光投在地上的一片霜,看起来触手可及,摸起来始终一片冰凉。
酒气顺着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细细地熨了一遍,她闭上眼沉酣一梦,梦境香甜。
头脑昏昏沉沉,身体好像跌进了一片柔软的云里。鼻间萦绕一股似有似无的檀香味,仿佛千年前的古木沉吟至今,熏染出了一道厚重与轻盈交织的淡香。
呀……这不是熟悉的……夫君的味道吗?
谓忧紧闭的双眼眯开一条缝隙,脑海挣扎着清醒过来,后来发现她正被某人抱着送入床上,忽然间不想醒了。
他没留在那个萍儿房里吗?果然和她想得一样吗?
一想到这里,谓忧头脑彻底清明,眼睛却闭得死死的。
“喝了酒还这般敏感,醒都醒了,不睁眼看看吗?”语调里的调侃意味让谓忧不好意思再装下去,乖乖睁开双眼。
一双琥珀色的浅色眼珠终于得见天日,他正好将她瘦小的身子安置在大床上。
“怎么在镜子前睡着了?”他伏在谓忧身前,目光灼灼,眼带笑意。
谓忧抿着嘴,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吃醋了?”
谓忧正想否认,却对上了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瞳,他似乎很期待她的肯定。
“嗯……”沉沉的鼻音含糊地说了个字,就让大宣王朝的第一权臣喜上眉梢,眼睛里满满都是少年一样放肆的笑意。
他既然想听什么就让他听吧,免得他又发什么疯。
谓忧白皙的脖颈很快被弄出了红痕,一股又酥又痒的奇异感觉冲上了她的颅顶。
几乎又是一夜无眠。
夫君上朝后,谓忧一如既往在议事堂里打点全府事务,时间在她的手里慢慢流淌,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住她所有的情绪。
还不待她看完府里的账铺,林妈妈居然去而复返。
她疑惑地抬起头,对上林妈妈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
“夫人,曲府来信了。”
只这一句,谓忧的心陡然悬了起来。
马车颠簸,秀丽的纱帐挂着两扇珠帘流苏,与道道蓝色轻纱相得益彰,随着窗外时不时透进来的微风,摇摇晃晃。谓忧偏头,始终盯着马车外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中间有走街串巷的卖艺人,也有常年驻守在固定摊位的小贩,各类店铺有序地坐落在四周,吵嚷叫闹的声音传到耳里,她的心里生出几分羡慕。
早上谓忧和萍儿交谈了一番,她那双喜悦的眼睛绽放着少女才有的色彩,洋洋得意地向谓忧炫耀着自己得到的宠爱,显得无辜和无意。谓忧镇定笑着,心里只为她可惜,一个已经被猜到的棋子就这样成了宰相的鱼饵,她还觉得自己完成了任务甚至攀上了宰相,未来一定不可限量。
愚蠢。
但谓忧也没认为自己更聪明。
她们都是无能为力的饵,只不过她明白现状而已。
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曲府大门,谓忧的心随着马车一颠一颠的。曲府来信,不是嫡母就是曲谓湘的事。
明明府里有那么多人可以使唤,偏偏让她回来侍疾听训,想必又少不了一番言传身教的耳提面命。
文竹轩里,王氏端坐在正堂,花团锦簇地拥着锦衣华服,青铜兽首的香炉散发袅袅香烟,墙上挂的字画颇显风雅。
“我的病方才好了些,叫你过来,是听到了些风声。你那宰相夫君,可是终于收了位侍妾?”
“是的,昨夜还办了家宴。”
“这才对嘛,不然外人会说我们曲府教不好女儿,生了位悍妇。接下来,你为宰相大人还有安排吗……”
絮絮叨叨的话不停地从王氏嘴里溜出,谓忧端着脸摆出认真的模样听着,心里却在神游物外,嫡母最能念叨,说教她已经成了她的乐趣之一。
昨天夫君才收了侍妾,今日就传遍了京城,所有人都开始想看她的笑话。尤其是王氏,谓忧还不得不送上门让她训。
一个时辰后,谓忧仍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忽然房外传来一声欢声笑语,清脆宛如出谷黄鹂。
应该是谓湘来了。
果不其然,一身淡黄色的衣裙俄然飘进谓忧眼中,嫡母王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母亲,五姐姐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娇俏的身影轻灵地扑进王氏怀里,娇嗔满面。
这是曲谓湘,曲府正统的嫡出女儿。
王氏那始终稳坐钓鱼台的笑容终于出现了变化,这回是真真实实从嘴巴笑到了眼睛。眼前这幅舐犊情深的画面才是亲生母女之间的感情,谓忧静静看着,也不插话。
被谓湘打断训导,王氏也不恼,甚至去给她拿糕点。谓湘比她小三岁,按理也到了该议亲的年龄,只是她们心气太高,挑来挑去挑花了眼,现在还没定下来。
淡黄色的裙子衬得她肤白若雪,越发明亮动人,和谓忧这种温柔美人相比,她更像是灵动的黄鹂,活泼可爱,两颗露出来的虎牙让她宛如稚气的少女,却又隐隐散发着一股成熟的气息。
谓湘在王氏怀里扑腾几下就已起身,连忙扑向谓忧,向她眨眨桂圆般的杏眼,“五姐姐,听说五姐夫昨日收了位侍妾,怎么样,长得好看吗?”
又是这事。
“好看啊,不过不如六妹妹好看。”谓忧这句话算是夸到了她的心坎里,立刻笑得合不拢嘴。
堂上的王氏也笑了一声,喝了口茶,正色瞧着谓忧。
以前的曲谓湘也十分活泼,却不对她。
“那五姐夫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啊?”谓湘刚问出口,王氏就赶快呵斥她一声,“人家宰相大人此时在上朝啊,怎么来,这么笨啊,真是赶不上忧儿,难怪现在还没定亲。”
“哼。”谓湘娇嗔一声,撒娇似的和嫡母对着回应。
可谓忧明白,王氏后面那句话是明摆着说给她听的。
“五姐姐,你今日在这里休息一晚可好?我们姐妹俩说说话。”谓湘鼓起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还未等她说好。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飘到卧房,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奔进来,向孙妈妈望了一眼。堂下平和的闲聊气氛中突然中止,王氏瞧见,瞥了一眼小丫鬟,“急什么,有何事?”
小丫鬟在开口之前,扫了一眼谓忧,谓忧心一紧,只听她急急说道,“江副帅正在府里前厅,好像是……有事……要接五小姐回去。”
谓忧一呆,她的公公——江副帅居然亲自来了?莫不是认错人?
王氏似乎也震惊到了,平日里万年不变的微笑硬是错愕了几分,好半天才开口问道,“江副帅来了?怎么没人通传。不,怎么这么突然?”说到这里,她这才盯着谓忧,嘴角不动声色地一扯,“来就来了,既然要接你回去,我便和你一起去见见江副帅吧。”
小丫鬟却在堂下一抖,颤巍巍地说道,“禀夫人,江副帅说,听闻夫人有病,不劳烦您特意去见他,江府有些事情,需要快点接走五小姐。”
有病?这个把谓忧诓来的理由反倒在此刻堵了自己一回,她面色僵硬,呆了片刻,后来还是马上恢复成一脸菩萨样,“罢了,你先回去吧。”
谓忧反应过来,急忙向嫡母王氏拜别,“今日来得匆匆,又要匆匆而去,日后有机会定会再来看望母亲。”同时一把褪下手上戴着的碧绿镯子,“久别再逢,这个镯子送给妹妹当礼物。”语罢,将成色上好的镯子放到谓湘手心里。
送镯子给谓湘,比送任何东西给王氏都要来得强,更能讨好王氏的心。
果然,王氏满意地抿嘴一笑,谓湘的眼睛也发出了光亮,“谢谢五姐姐,下次再来可一定要带着五姐夫来啊!”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