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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玉川 弱女子又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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谓忧那边因太子殿下亲临书斋而惴惴不安、胡思乱想,这边的两人却早就吃上了。
“你这夫人手艺不错。”李元睿捏着块兔子形状的糕饼点评道,随即又道,“不过胆子挺小的,她应该认出我来了。”
“那说明她的记性还不错,毕竟她也只有去年中秋夜宴见过你一面。”江兮檀眼角含笑。
“子倾,你的关注点每次都很独特。京城中倾慕于你的名门贵女数不胜数,就算避免树大招风,但依然有书香清流之家尚可抉择,为何你要执着于她呢?”李元睿目光探究地盯在江兮檀身上。
江兮檀放下手中书卷,“元睿,你才夸过她手艺不错,这下怎么问了这个问题。不是我选择她,而是她选择了我。”
这是何意?李元睿面露不解。
“我从不以家世、品性、才德来选择妻子,若你不是太子,难道也以家世来择人吗?”江兮檀语气轻缓,将问题抛回给李元睿。
“我乃中宫太子,这个身份抛不开,让我不得不以家世作为标准来选择。但既然你都不以这些寻常因来择妻,那你为何选择了她?”李元睿正面回答之后,依旧穷追不舍。这是他品性使然,任何问题都不能绕过他。
江兮檀朗声笑了笑,“凭感觉不可以吗?”
“感觉?奇之甚奇啊,像你这样的人会以感觉来决定终身大事。”李元睿虽然还有疑惑,却也不再深究这个答案了。
书桌前的窗户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瞬间纸页翻飞。似乎又要下一场不期而至的雨。
“好了,该说正事了。”江兮檀正色道。
李元睿瞬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沉声问道,“玉川那边的事,究竟如何?”
玉川乃边境接壤第一城,商人互市,贸易往来,乃至征战沙场都绕不开那里。偏偏它远在天边,京城的手伸不到那里,只能多找几双眼睛盯着。
玉川与漠沙接壤,光德十五年的大雪灾胡汗大举入侵,一度将漠沙以北的五座城池全部占据,马踏玉川,死伤无数。若不是有江副帅临危受命,再晚点玉川就夺不回来了。
此后朝廷终于认识到了玉川关隘的重要性,设玉川都督,有领兵之权,又设有观察使和节度使督军,三权分立,互相牵制。
“有几队商人在漠沙至玉川路上接连被杀,几乎无一生还,尚不清楚是否为胡人伪装所为?”江兮檀手指点着额头,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在思考。
李元睿想帮他理清头绪,“玉川都督罗朋并未上奏此事,反而是我们布在玉川的观察使递了信件,这罗朋一个封疆大吏定会有所察觉。但他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动静?”
“那就不知道他到底是无能还是别有用心了?”江兮檀扶额,忽然想到什么,“布在玉川的天机营有动作吗?”
天机营?李元睿眼神一凛,霎时间眼里寒霜凛冽。天机营是隶属于皇帝的监察组织,不同于办理案件的刑部和大理寺,天机营更像是皇帝手里生杀予夺的一把刀。
千里江山如画,天机营无处不在。
那是绝对归属于皇权的一把刀,任何人都不敢觊觎,也绝对不能觊觎。
“子倾,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那可是天机营,谁敢盯着他们?但凡有人敢觊觎天机营,那就是天子一怒,流血漂橹。”李元睿眼中凛冽的冷意褪去。
江兮檀见他反应,却镇定异常,这把刀迟早要传到元睿手中,他却没有任何觊觎之心,果然是谦谦君子。
可惜,君子又怎能守得住群狼环伺的东宫呢?
“殿下,安心些吧。天机营我怎敢染指,他们可是悬在百官头上的一把刀。”江兮檀拍拍李元睿的肩膀,他俩个头都高,在这间书斋内彼此平视,若出了这间书斋就是君臣。李元睿是在以好友的身份提醒他,他焉能不知?
李元睿的睫毛闪动,眼眸有异光流动,“子倾,我们是至交好友,两年前平定江南雪灾,你功不可没,一举成为了宰相。这两年你风头更盛,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朝廷上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你,切不可再冒进了。”
李元睿的话他都知晓,当年风头正盛时娶了尚书府庶女,实际也堵住了皇帝的猜忌之心。
不过就算谓忧不是曲府庶女,是农妇,奴婢,或者别的什么身份,他都会娶她。
“天机营监察百官,却没有任何人能监察他们?若他们内部有人出了问题,谁又能察觉处置他们?”江兮檀话锋一转,依然直指要害。
“他们之上便是天子,能有人愚弄天子吗?子倾,你可要慎言。”李元睿表情严肃,二人对视片刻,有些话不言却都知晓。
真要天机营内部有问题,想必又是一番腥风血雨洗朝堂了。二人谈到此处,气氛沉郁,随即又商量了些宫中的情况。
李元睿私下来一趟宰相府不太容易,且万万不能被人发现。否则信王和宸贵妃又会拿着这个把柄大作文章。
“皇后娘娘在宫中可还好?”江兮檀问道。
“一切都好,只是宸贵妃最近得宠,她的头痛又发作了。”李元睿想到这就有些发愁。
江兮檀听见这表情却是轻松下来,“前日那女子已经到京城在我府上见过了,后面可以安排她进宫了。她甚是机敏,值得一用。”
“你推荐的人我自然信得过,但弱女子又怎有凌云志?她所求之事你切要掌握住,否则策反只是朝夕之间。”李元睿研墨,磨好的墨汁推入砚池反复研磨,他眼神专注,一心二意得恰到好处。
江兮檀打趣他道,“我的殿下,没曾想你竟还轻视女子,哪怕深宫后宅的女子也有扭转乾坤的能力,何况还有许多江湖儿女你没见过,切莫轻视她们。”
李元睿正捏着笔在平铺开的宣纸上写字,他一听这话,笔尖却丝毫不乱,依然笔走龙蛇,写了一副对子递给江兮檀。
“风平浪静,海阔天空。”
这是要他暂时退让的意思。
“这女子我日后定是要见的,希望不会让我失望,不过你与她后面要走得近,小心你夫人吃醋。”李元睿笑起来十分亲近,若不知他的身份,定会被误认为是个温和亲切的翩翩公子。
“她若吃醋,倒还好了。可惜是个木头,不过任人拿捏罢了。后面我还要磨磨她的性子。”江兮檀拿着宣纸,静静观赏着。
窗外暴雨如注,俨然已成瓢泼之势。雨滴砸向地面,偶尔有几点雨丝顺着窗户飘了进来。夏日浓郁的绿色被洗去,淋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枯黄。
暴雨清洗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谓忧喜欢听雨,若是此时廊下抚琴,也别有一番意趣。只可惜她并不会任何乐器,资质平平,也难登大雅之堂。
雨声润入深深池塘,滴答声音乱响,谓忧坐在檐下忧心不已,江兮檀书斋的客人果真是太子吗?太子来访,不说八抬大轿,仪仗列队,也该有随扈侍卫。这些都没有,总结起来,只能说他们是私下碰面,万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一个东宫太子,一个权臣宰相,若是联合起来,这江山都能颠覆了去。当今圣上岂会不防着他们。他们所密谋之事还能是什么,谓忧岂能连这都想不到?
可她知晓了,江兮檀明显是故意为之,他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她也能做些什么。谓忧心下烦闷不已,最后思来想去,谓忧谓忧,这名字真不好,天天担忧!
京城一场秋雨凛然而落,玉川却仍处于燥热的酷暑之中。
时间朝来暮往,不知不觉间,当初走南闯北的少年郎也已有了成人的坚实和厚重。
玉川燥热,女子多着薄纱掩面。这里风气开放,经常有许多舶来品在集市上售卖,能看到很多京城没有的稀罕玩意,至于歇脚住处多的是小茶馆和酒楼。而这里也多的是男人们寻欢作乐的秦楼楚馆,当然这里的女人比男人还危险,江湖上埋藏最好的杀手说不定也在这里。
胡姬扭动纤细的腰肢,身上轻薄的金砂随之闪动,轻盈的舞步加上艳丽的姿容,作为玉香馆的首席舞伎,胡姬陌灵的客人自五湖四海而来,皆是为睹她玉台一舞动天下的风采。
四四方方的玉台之上,陌灵和几个胡姬一同起舞,跳动的长腿和华美精简的服饰吸引着台下无数男人的目光。
随着音乐和鼓点的节奏,他们更是疯狂地向台上抛洒着钱币。陌灵面色高傲,原本在玉台上正舞得欢,忽然瞥见距离台子不远处的一抹黑色身影,随即大惊失色,竟不想失足崴了一下。她倒不要紧,只是撞到了在她身旁的其他胡姬,一群美艳胡姬一起跌了个跤。
玉台下方的男人们顿时起哄起来,尖叫声,吵闹声不绝于耳,恨不得连房顶都能掀翻。
陌灵脸色娇嗔,她是胡女所生,五官承袭了胡人的精致挺括,此时灵巧地从玉台上一跃而下,裙摆飘扬,衣带飘飘,美得让底下那些男人瞬间闭了嘴。她一路往内院走去,不停地向周遭的男人说笑调情,面色红润,好似画本子里勾人的狐狸精。
等到了内院,她迫不及待地推开自己卧房的门,在看见倚在窗框旁的黑色身影时,樱桃小嘴一张就“呸”了一声,“几个丑不拉几的穷男人,扔几个臭钱还想看老娘跳舞,就几个臭铜板,他们也配!”
她看起来娇嗔美艳,骂起人的作风却相当彪悍。
窗边的黑影淡淡开口,却是一股极清冷的女声“那你怎么不当面骂出来?岂不是更解气。今日你这一崴可是传出去了。”
“老娘还不是瞅见了你——”,你字尚未说完,她忽然发现自己房里小茶几旁还坐着个白衣男子,霎时尾调变了声,惊讶地“啊”了一声叫了出来。
白衣男子面容俊逸,剑眉星目,微微一笑霎是好看,他容貌之精致比起作为胡姬的陌灵也不逊色。相反,笑若春水含情,比起陌灵的妩媚更有种浑然天成的自然勾引。
“顾大夫,什么秋风能把你引来啊?”陌灵狐狸眼睛一转,正想眉目含情地靠上去,却瞥见了顾大夫脚边的医箱。她连忙指了指,讶异发问,“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受伤了?”
窗边的黑影方才侧身而立,现在正好转过来面对着陌灵,她一身黑衣,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正汩汩流血的伤口。
陌灵差点惊叫出声,只是她死死忍住了。她连忙扑到黑衣女子身边,抬起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拽到顾大夫身边,“这么严重的伤口不急着处理,在这等着给我耍猴呢?”她的声音一急就会蹦出胡人那边的生硬口音。
“她这是被带毒的飞镖所伤,所幸中毒不深,我已为她洗清了毒素,等毒血流出,就可上药了。”白衣的顾大夫拿起医箱,并不急着为她处理伤口,反而继续看向陌灵,“你看她这伤口的形状,对比你之前藏起的天机营武器可有相像之处?”
陌灵一听,大惊失色,“那支武器我没放在这,但是那形状记得很清楚,就是三角形状,划过肌肤中间会有一道血痕,与你这有八分相似。”
听到这,三人皆沉默不语。气氛变得凝重起来,天机营这尊庞然大物沉沉地压在众人心头。
良久,顾大夫突然拿过黑衣女子的手臂,开始细心地上药处理伤口,语气柔和道,“天机营也好,还是别的什么杀手刺客也罢,你们不是已经要淡出江湖了吗?离开这里,天南海北总有立身之地。”
陌灵闻言眉头一皱,娇俏的脸蛋露出了一丝疑惑,“顾大夫,难不成你也要离开玉川了?阿沉,这是真的吗?”被唤作阿沉的黑衣女子并不出声,伤口很疼,只是她一直忍着。此刻的她脸色发白,如同惨白的尸体。
顾大夫只是低头为阿沉包扎,“此去一别,可能经年不见。我要去京城了。”
陌灵脸色一变,“你当真要去京城,那多事之地束缚也多,何必去那么远的地方呢?阿沉,你快劝劝顾大夫。”
阿沉沉默不语,陌灵对顾大夫的心思不言而喻,可他们这些江湖游客就如浮萍一般四处漂荡,看似潇洒自在,实则身不由己。何况他们三人本就是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的,一个杀手,一个舞伎,一个大夫。
好半天,阿沉才开口,“顾大夫去京城可有什么目的?”
“阿沉,你怎地这样问,让顾大夫怎么回答?”陌灵倒是很维护顾大夫,阿沉刚说完,她就叫起来。
“无妨,我此去京城是去寻一个人。”顾大夫此话一出,陌灵和阿沉同时一愣,因为顾大夫的脸上明显流露出了一丝向往的憧憬,仿佛原本只是笑容的面具裂出了一道缝隙。
陌灵不禁大失所望,她以为顾大夫去京城是要完成什么事情,因为以往每次提到京城,他的心境都会不同,原来是为了一个人。她的声音黯淡下来,干巴巴地问“是谁啊?”
“我的青梅竹马,以前是高门庶女,现在好像身份大不一样了。”顾大夫眸色暗沉,似乎在追忆一段不太愉快的往事。
陌灵原本泄了气,可她又想到京城千里迢迢,幼时的玩伴感情又能多深,自己说不定还是有机会的。“顾大夫,既然远别,不如晚上我为你置办一场送别宴如何?你可不能推辞啊!”
顾大夫温柔一笑,炎炎夏日被这一笑都清爽了许多。
阿沉却低着头,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