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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木偶 宰相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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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府,棠棣居。
晚膳时,谓忧早已命人置办了一桌精致佳肴,平常江兮檀会屏退左右,留下谓忧与他单独用食。
不想今日二人氛围阴沉,留下了一小丫鬟伺候用饭,大抵是新来的人,动作轻声慢气,战战兢兢。
“新来的?”堂屋内一片沉默的氛围,窗外连鸟叫的喧闹都不复以往,江兮檀忽然问道。
小丫鬟有些紧张,眼巴巴地未敢作声,细长的手臂轻微颤抖。
“奴婢半月前来的。”与她的紧张表现不同,小丫头的声音脆脆甜甜。
那位新来的小丫鬟虽然一开始有些紧张,却是个再伶俐不过的。察言观色下,眼见宰相夫妇二人此时气氛不太融洽,各种不该动的心思顿时四下活络起来。
“奴婢萍儿,见过大人。”娇娇柔柔的嗓音甜腻得刚刚好,又带着少女独有的清脆,听来当真悦耳动听。
语罢,萍儿捧来各色饭食,收拾碗筷,动作轻便灵活。
谓忧镇定地观察着眼前的小丫鬟。有几分姿色,尚算动人。
还有,和她长得不算像。
正在好奇之中的她,持着木筷的右手不小心撞上了正在布案的萍儿,一碗纯芸菠菜羹从萍儿的指尖飞出。谓忧轻轻一声惊呼,眼看这碗羹就要泼倒在地,萍儿却相当眼疾手快,手臂一挡,堪堪将瓷碗拦在了桌上,滚烫的羹粥溅了些微在她露出的手臂上,却已是当下能做到的最好结果。
谁知,只听“扑通”一声,萍儿竟跪倒在地,顺手将瓷碗放于一旁,柔柔地自责道:“奴婢该死,差点打翻茶碗,请夫人责罚!”
这小丫头还真是……
谓忧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伶俐过头了吧,不过目前她还是以一副大度的姿态回应,“起来吧,本就是我走神不小心撞到你,你又何来过错?”
萍儿抬头,竟然泪眼空垂,原本就动人的外貌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只不过她的眼神却是直勾勾向着冷眼觑着这一切发生的宰相大人。谓忧当下明白了几分她的行为。
没料到,还不待谓忧起身,一直端坐着的江兮檀率先站起来,越过谓忧,一双如玉的手竟伸向了跪地的萍儿!
他这是……?
原本就安静的书房此刻骤然寂静无声,房外的天空无声无息地低垂,微风煽动树叶,好像一声声叹息在人的心窝上挠。
少女萍儿的眼睛已是大放异彩,因极致喜悦而全身微微颤抖,更添了几分娇羞的风韵。
“以后就到我身边伺候吧。”
惊喜过度的萍儿好一会儿才颤颤地应了声“诺!”
将这一切变故收在眼里的谓忧吸口气,这就算他们……勾搭上了。
谓忧十分莫名,给江兮檀精挑细选的美人不要,偏偏看上家里的奴婢。不过江兮檀似乎从始至终似乎没有正眼瞧过萍儿一次。
烛火跳动,黄梨木床围着的纱帐用的苏州的软烟罗,远远看去,似云雾一般。檀木桌椅上铺着天青色软枕,窗户对面的桌炕上也铺着一色的锦被。卧房内陈设简单却雅致。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夜空如泼墨,明灭的烛火微微跳动,谓忧坐在黄铜镜前,仔细端详起镜中的容颜。
她其实不爱笑,面无表情时像个端坐的泥菩萨。柳叶眉,桃花腮,青丝如锦缎,肌肤胜白雪。明明眉眼拆开来看都是很美的,可组合起来偏偏有股淡淡的伤感。
许是太过认真研究镜中的容颜,后面放缓的脚步声谓忧竟一点没察觉。直到镜中出现了一双清冷的星眸,她的心口一滞,全身的血液从头顶奔流向下。
“看得入迷了?”江兮檀的嗓音低沉,他靠得极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江兮檀伸出手,骨节分明,却又极为修长瓷白,他一只手圈在谓忧腰间,另一只手抚摸着谓忧的长发,由下至上。
他靠得更近了,几乎伏在谓忧身上。他的手抚摸到谓忧的小脸,柔软的嘴唇猝不及防地贴在谓忧的眼尾。谓忧身上一软,几乎酥倒。却听江兮檀一字一句在耳边说道,“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找几个赝品来搪塞我?”
这噩梦般的一句话将谓忧从旖旎中拉回了现实,软倒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他……发现了。
可江兮檀禁锢在她腰间的手更加用力,似乎要将她整个人融进他的怀里。
“我就爱你这张脸,可别找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敷衍我。我不需要其他人,有你就够了。”
明明听起来是无比甜蜜的情话,可于谓忧而言,简直是摊牌后的致命威胁。又要再一次沉默然后忍受他的所有行为吗?
“纳妾对我们都好,水至清则无鱼,宣朝官员谁不是三妻四妾呢,夫君您这般专宠于我,又何曾真的对我有益?”谓忧低垂着眉眼,不敢看镜中江兮檀的表情。
“呵,封建啊,你也就这会这般想了,越在乎那些人的眼光,你越是活得累啊。”
“夫君位极人臣,所经历之事,亦非常人所能受。难道您是一点不在乎世人目光才走到这个位置上的吗?”谓忧终于忍不住反驳。
江兮檀低头轻笑,谓忧反驳他,他反而觉得很开心。笑意从眼角爬上眉梢,他,轻轻扯住了谓忧的秀发,“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多说几句啊。”
谓忧缄默不语,早已习惯了江兮檀私底下的喜怒无常。
江兮檀吻住她通红的耳尖,无比温柔道,“纳妾的事,我自有安排。你别再自作主张试探我,我就喜欢你乖乖地待在府里,待在我身边。”
有宠无爱,这算什么呢?
谓忧脸色苍白,无力感席卷而来。一方面是步步紧逼的“娘家人”,另一方面是有宠无爱的丈夫。
“摆正你的位置,你的一切都是我赋予的,这般待在我身边做一具木偶不就够了。”
虽然听不懂他话里“木偶”的意思,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江兮檀见自己的“提醒”收到了成效,满意地摸摸谓忧的头,随即吻在她细腻脖颈上,留下一圈圈红痕。
红烛跳动,夜色凉薄。窗外隐隐有电闪雷鸣,要变天了。
次日清晨,谓忧推开琉璃花窗,天色阴浓,积块的乌云漂浮在空中,预示着一场又一场的大雨。
宰相府占地极大,有几个院落兼小院亭台,环境雅致。谓忧和江兮檀日常所住的院子叫棠棣居,有两个耳房并几个厢房。假山盆景,穿插其中。
江兮檀平日里处理公案皆在书斋,与棠棣居相隔不远。昨晚江兮檀特意叮嘱,让她亲手做些果子到书斋去,今日一天恐怕都要待在书斋。
谓忧在曲府做姑娘的时候,什么也没学到,倒是饿肚子的时候学会了自己去厨房找吃的,若是没有现成的,随地取材,拿到什么自己做什么,因此厨艺倒是不错。嫁人之后,她首先学的便是管账,江兮檀不管私底下如何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对她正妻的待遇一如既往。
成亲次日江兮檀便让管家将家里账房钥匙和账簿一并交付于她,这一年里她跟着账房先生学会了管账。而琴棋书画,插花点茶这些风雅玩意,她一概不会。江兮檀以前还打趣她,怎么只会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外界说她是木头美人,谓忧对此只能苦笑置之。她早早没了生母,父亲也形同摆设,感情于她本就虚无缥缈,一如浮萍无所依。
揉面,醒面,晒干果酱,上好的食材在她手里变成精致可爱的果子,飘散着食物的香味。
谓忧将做好的果子装进双层漆面食盒中,小兔点心、玲珑果、合锦果子还有一大盅茯苓汤,做自己拿手的东西她也格外开心。
书斋位于棠棣居西侧,有一道小桥流水横过,竹林掩映,僻静又雅致。谓忧越过小桥,推开书斋的大门,院子里竟然有个男子站在内室门口,高大威猛,目光泛冷,身上隐隐透出一股杀伐之气。
这是……遂烽,江兮檀的侍卫?
谓忧心想,江兮檀处理公案时一般不会有侍卫看守,或许今日书斋来了客人,难怪他让自己做这么多点心果子。
她也不知为甚,深呼吸一口气,先向门口的遂烽点了点头,遂烽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夫人安好,大人正在里面等着您。”
谓忧一怔,遂烽恭敬地为她推门。
书斋的大门“轰”地一声打开,书斋的格局一览无遗,进门上书一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往日几扇敞开的格子窗此时紧闭,房内有几分幽暗,小几端正地摆在塌上,鱼嘴香炉正散发着一股幽幽的檀香味。
屋内陈设简单,最醒目的是一张宽大的书桌和几个大书架,笔墨纸砚俱在,书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古籍。
江兮檀身着玄色常服,越发衬得他身姿如玉。他手持书卷斜倚在长桌旁,手指漫不经心地点在书桌上。
还有一人面对着江兮檀,身着蓝色长衫,只看背影之挺拔,便可想出此人的风华绝代。
这是……谁?
两人见谓忧进来,同时转过身看向她,那人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谓忧心下忽然有一阵说不出的慌乱。这个人的面貌很熟悉,她应该见过。
那人眼神温和,面容清隽,却带有一股不可直视的清贵气质。谓忧一时间失了神,愣在原地。
江兮檀轻“咳”两声,“谓忧,吃食就搁这吧。”他左手指着书桌,示意她放下。谓忧这才清醒过来,脸色绯红,随即想到什么似的,脸色又煞白一片。
她赶紧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路过那人时,闻见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味。
这味道……错不了,真的是他?
“夫君,请您慢用,我就不久留了。”谓忧整理好情绪,镇定地转身,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谓忧今天穿了一件粉白色的外衣,里搭一件月白对襟小衫,人影单薄清秀。背后看去,挽起来的发髻下露出一段白皙细嫩的脖颈,她似乎不敢站直,越发显得整个人楚楚可怜。
江兮檀见此,不禁心软了几分,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天气转凉,多加件衣裳。”
谓忧不敢抬头,点了头算是应了,便迈步出门而去。那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眼神却一直在她身上打转。
谓忧脚步飞快,直到远离了书斋,她轻轻靠在一块假山上,呼吸轻喘。还在平复着此间种种的复杂状况,
那人是……当朝太子李元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