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叹》光雯

3、热爱 苏颜臻说：

　　从北平一路到上海滩，阴雨连绵，和小香玉的心情一样。小朋友十分不爽，连裴帆递过来的绿豆糕都没接。
　　“裴帆哥哥。”半晌，小香玉打破沉默，“其实吧，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裴帆皱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小香玉觉得他与对方只不过是萍水相逢。他们认识的时间甚至连一周都没有。然而对方却对他那么好，他心存感激，却又心中有愧。
　　愧什么呢？
　　其实他也不知道。
　　小香玉又不说话了。还换来了裴帆的一顿不满。
　　裴帆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一腔热血给这个小赤佬，连手枪都送给了人家，可是听小香玉那意思是想和他划清界限。
　　他没在正眼瞧过这个小赤佬，直到下车。
　　出站的时候他故意走的很快，可小香玉根本就没打算追他，他无奈，“真要划清界限？你在北平人生地不熟，走丢了我怎么像你哥交代？”
　　裴帆的本意是“你别给我添乱。”可某人愣是听出了一分嫌弃，九分关心。于是刚才还在闹小脾气的小香玉此刻屁颠屁颠地追上来，在裴帆的颈窝里贴了贴。
　　这两人初来乍到，随便找一个导游，对方倒也斯文，一副金丝眼镜，二十来岁，清纯而不做作。
　　“举人。”裴帆低声说到。
　　“什么？”小香玉没听清。
　　裴帆便与小香玉咬耳朵：“他是个举人。”
　　可能是感受到了那人的尴尬，裴帆之后便没有再说话，“我叫郁善水，你们叫我水哥就行。”
　　小香玉恭恭谨谨的叫了一声水哥。
　　郁善水顿时对小香玉好感倍增。他热心肠，为裴帆他们找一家上好的客栈，掏出一把大洋摆在小二的桌子上。
　　小香玉目瞪口呆。
　　忙完这些，郁善水突然问道：“你们是上海滩来的吧？”
　　裴帆回答：“对。”
　　郁善水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有个朋友也是上海滩的，只不过这几年一直在北平，前两天才刚回去。”他指指小香玉，“和你挺像的。”
　　裴帆说道：“那可真是不巧，如果我们能早点到的话，兴许还能见上一面，裴某倒是好奇能有多像。”
　　郁善水愣是听出了三分鄙夷，七分阴阳怪气。
　　彼时已是七月初七七夕节，裴帆看着窗外的烟花感叹一声，“这世道，乱啊。”
　　小香玉却不以为然，“烟花真好看。”
　　裴帆转过头看小香玉，他看见小香玉的眼睛在发光，还有那一抹薄唇，那一抹薄唇叫他好想咬上一口，他说，“你也好看。”
　　仿佛时间骤然停止，他们视飞鸟，烟花还有车水马龙如浮云，小香玉一怔，然后喃喃，“裴帆哥哥，我没有要跟你绝交的意思，除了我哥，这世上就你对我最好。所以我很珍惜你，我害怕我失去你。”
　　裴帆笑了笑，然后说道“小香玉，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很像一个人，一个对我而言，有特殊意义的人，有股莫名的亲切感，而这股莫名的亲切感迫使我在那个雨天送你回家。直到那天，我在酒楼再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发现你和他不一样，你比他单纯，所以我想保护你生生世世保护你，可以吗？”
　　小香玉咽了下口水，转头看见裴帆漆黑色的瞳仁，他说：“可以。”
　　窗外喜鹊啼叫，目睹鸳鸯成双。
　　今夜，熙和园灯火通明，婉转悠扬的唱戏声传出楼门。
　　小香玉听得如痴如醉，他在这段唱腔中查漏补缺。裴帆觉得没劲，比起这呀呀呀呀的戏曲，他更喜欢西洋的唱片机。
　　他面露难色，揪揪小香玉的耳朵，“这唱的什么呀？”
　　小香玉两眼放光，说：“京剧。”
　　“我知道这是京剧，它的故事情节是什么？”
　　小香玉难得惜字如金，“锁麟囊。”
　　一曲唱罢，小香玉还没有尽兴，鼓掌喝彩还不够，还要到后台找人家请教。他在红衣正旦面前自我介绍，说自己怎样学戏，怎样来北平，然后再一顿美言，引得对方笑得合不拢嘴。
　　这红衣正旦叫林鹊儿，是北平顶有名的戏子。
　　她也不吝啬，将自己会的一股脑儿输给了小香玉。
　　后者被唬住，听得一怔一怔的，他说：“姐姐你真厉害，我能拜姐姐为师吗？”
　　林鹊儿抿着唇笑了笑，“小嘴真甜 可是姐姐从来没有收过徒弟。”她在小香玉失落之前补上一句，“不过姐姐可以为你破一次例。”
　　林鹊儿说：“你得许诺。”
　　小香玉便许诺道：“我，小香玉，今拜翘楚大师，虔心学艺，侍奉打扫……”当初苏颜臻带他去学戏的时候，他跪在大堂，一句一句跟着师兄们念。
　　林鹊儿揉揉他的头，“该叫我了。”
　　他便给对方磕了一个头：“师父。”
　　窗外雨丝绵绵，小香玉在裴帆的惊愕中拜了师。他做事一向深思熟虑，却在今天冲动了一时。
　　这新拜的师父对他说：“我明天要演一出《白蛇传》，你来吧。”
　　等到小香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在回客栈的路上了。他和裴帆坐在黄包车上，一路无话。
　　有那么一瞬间，小香玉觉得裴帆好像不太高兴。他便问：“裴帆哥哥，你怎么了？”
　　裴帆冷冷地说：“回去再说。”
　　黄包车仿佛快马加鞭，一路颠簸到客栈。裴帆付钱、下车，动作一气呵成，小香玉则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你怎么这么冲动？”一进门，裴帆便教训起来，“好端端的拜什么师？你和那么人才认识多久？”
　　小香玉据理力争：“怎么了嘛？那个姐姐本来就很厉害啊？”
　　“你还学会顶嘴？”裴帆步步逼近小香玉，“现在世道这么乱，她要是坏人怎么办？”
　　“怎么谁都是坏人？”小香玉反驳，“那个虎爷不是好人，那个水哥你也不待见，现在又说那个姐姐是坏人，再过上几天，我是不是也成坏人了？”
　　小香玉咄咄逼人起来，“你说你要保护我，可以。可你凭什么定义我身边的那些人？”他冷眼相对，“我做事有分寸，用不着你教我。”
　　裴帆脸憋的通红，丢下一句小白眼狼便摔门而去。
　　当晚裴帆没有回来，小香玉也没有在意，草草的睡了一觉后便去找郁善水了。对方倒也乐意，开着车将他载到了熙和园。
　　裴帆哥哥肯定没有坐过汽车。
　　小香玉心想。
　　他又想到对方是富家公子，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到站下车，小香玉去后台化妆。午时三刻，好戏开场，小香玉在台上翩翩起舞。募地，他在人海中挑出一人。
　　还是那漆黑色的瞳仁，月牙般的眉毛，还有那抹鲜艳的红唇。小香玉在锣鼓声中诧异于这与他复刻般的面庞。
　　那人坐在台下，眼神中带着几分猜疑和一丝欣慰，两眼直勾勾盯着小香玉。
　　小香玉不禁走神，换来林鹊儿一顿不满。她行至小香玉跟前，提醒一句：“打起精神。”
　　后者点头示意，好容易熬到谢幕。小香玉来不及卸妆，他匆匆来到台下，在人群中寻找那人的身影。
　　剧院门口一阵混乱，小香玉回头，映入眼帘的是遍体鳞伤的裴帆，其次便是一群黄衣士兵。
　　“是日本人！”不知谁大吼一声。
　　场面失控，人们无头苍蝇似的，小香玉险些被挤倒。
　　“嘭！”
　　为首的日本兵对着天空开了一枪，对着还在冒烟的手枪吹气。
　　局势稳定下来，日本兵命令他们抱头下蹲。为首的日本兵点点头，一位秃头官兵站了出来。小香玉注意到那个秃头虽身穿日本军装，却说的一口流利的北平方言。
　　这大概就是苏颜臻说的汉奸。
　　小香玉心猜。
　　那个汉奸说：“大家不要害怕，太君不会伤害大家。”他咳嗽，终于开始主题，“小香玉是谁？”
　　小香玉看了裴帆一眼，忽觉心痛，他在人群中站了起来，“我，我是小香玉。”
　　为首的日本兵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卸妆的小香玉，“花姑娘？”
　　秃头汉奸说：“太君问你是男的女的？”
　　“男的。”
　　日军头子把裴帆退到小香玉面前，“这个人 ，你认不认识？”
　　小香玉扶着裴帆，拭去对方脸上的血，说一句认识。
　　秃头汉奸说：“这个人，得罪了我们的太君，你知不知道？”
　　原来，昨夜裴帆和小香玉吵了一架后，在一家酒馆喝得酩酊大醉，出来的时候撞到了巡夜的日本兵，便破口大骂起来。这巡夜兵也不是吃素的，把裴帆带到防空洞，绑在十字架上就是一顿皮鞭，夜班，他们在裴帆的梦话里听见了“小香玉”三字，连夜调查，翌日便赶到了熙和园。
　　那为首的日本兵见小香玉也没什么价值，便将秃头汉奸叫到跟前，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那秃头官兵会意，对小香玉说：“太君可怜你，决定不追究你朋友的责任了。你给太君唱戏，把太君哄开心了，太君就把你朋友放了。”
　　小香玉将裴帆扶至坐台，然后一步步去后台换装，拿起胭脂盒子的那一刻，他对上了林鹊儿犀利的眼神。
　　她说：“你真要给日本人唱戏？”
　　小香玉何等委屈他进退两难，说：“我没办法，可是裴帆哥哥还在他们手上，我不能见死不救。”
　　林鹊儿想摸摸小香玉的脸，思索半刻改成拍肩，包含着师徒情意。她叹一口气，“但愿你的裴帆哥哥能永远记住你的这份好。”
　　小香玉沉默不语，他改头换面，唱一出《绿珠坠楼》。危楼百尺，他在戏台上一览众山小，戏场内人群还未疏散，他再一次看到那位与自己长相相似的观众。
　　林鹊儿还在幕后，小香玉没敢多想。
　　一曲唱罢，小香玉舞袖从危楼上跳了下去。
　　这一曲赢得满堂喝彩，戏场内掌声雷鸣。小香玉看向幕后的林鹊儿，这师父满眼欣慰，在胸口竖一根大拇指。
　　他又看向台下，小香玉没再关注那位与他长相相似的观众，一心只想着裴帆。那些日本人没骗他，看完了戏便起身离开，留下裴帆一人窝在坐台。
　　此时日落西山，这惊心动魄的一天终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