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叹》光雯

4、表白 小香玉问：

　　回去的路上天还在下雨。小香玉怏怏不乐，坐在绿皮火车上不吃不喝。
　　裴帆揉揉他的头，问他在想什么？
　　小香玉反问道：“裴帆哥哥，有些人永远都没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为什么呢？”
　　裴帆沉默半晌，然后缓缓开口：“小香玉，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香玉眼巴巴的。
　　裴帆说：“从前，有一个地痞流氓，他不学无术，每天都游手好闲。后来有一天，他惹了厉害主儿，被人家打了个半死，幸亏一位富家少爷把他救下，他为了报恩，留在了富家少爷家里，给人家当牛做马。渐渐的，他在富家少爷的帮助下，学会了读书写字，甚至与少爷成为知己，一起走过一轮春秋。”
　　“他们在一起了吗？”小香玉问。
　　裴帆摇摇头，说：“后来那个流氓故态复萌，在一个雪夜里打死了人，被赶了出去。”
　　“他没有再回来吗？”
　　“回来过，可是富家少爷没有要他。”
　　“为什么啊？”
　　“因为那时候富家少爷已经意识到，他们是两路人。”
　　裴帆不再说话，倚着头看着窗外的山山水水。
　　火车一路南下，小香玉终于睡着。裴帆为对方盖被，喃喃：“后来那个少爷，喜欢上了另一个少年。”
　　一夜过去，他们在黎明之际终于到达上海滩。
　　这一趟旅行累坏了小香玉，他靠着裴帆出站。
　　裴帆拿起一块玉佩递给小香玉。他挠挠头，说：“对不起啊，我不该随便定义你。还有那个……谢谢你救我。”
　　小香玉也低下头，“我也有错，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这两人相识了半个多月，此刻既然扭捏起来。
　　小香玉率先举起玉佩问，“这个送我吗？”
　　裴帆点点头，“嗯。”
　　“为什么挑这个送我？”小香玉不等裴帆回答，有急忙问道，“裴帆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逼问三连，“你是不是喜欢我？”
　　裴帆沉默不语。这富家少爷豁达了二十年，此刻竟扭捏起来。他憋红了脸，用二十年的干脆换来十秒钟的勇气，“老子就是喜欢你，怎么着吧？”
　　东方发白，小香玉带着一身稚气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感慨。

　　骄阳似火，小香玉面色沉重地立在裴帆身旁，“裴帆哥哥……”他那叫一个委屈啊。这才会上海滩两天，苏颜臻就又把他交给了裴帆，让对方教他认字。
　　十六岁正是放荡的年纪，小香玉心收不住，三天两头的逃学，被裴帆抓到过好几次，这老师还算厚道，没告诉苏颜臻，关在自己房里偷偷教训。
　　“今天就到这里好不好？”小香玉眨巴眨巴眼睛，说：“我已经会写自己名字了，今天就休息吧。”
　　“不行。”裴帆摇摇头，“我知道很好奇，你连字都不认识，是怎么背下那些戏词的？”
　　小香玉十分委屈，“那都是师父教我的。”
　　“哪个师父？”裴帆问，“那个新拜的林鹊儿？”
　　“不是，是上海滩那个师父。”小香玉问心有愧，这老师父还在呢，他又在北平拜了个新师父。
　　“你啊。”裴帆划划小香玉的鼻子。
　　小香玉吐吐舌头，忽然想起什么，满眼期待的看向裴帆，“你为什么喜欢我？”
　　“喜欢还需要理由？”
　　“可是我还没有答应你啊。”
　　裴帆捧起小香玉的脸，吧唧一口，“这下答应了没有？”
　　小香玉摇摇头，“一个不够。”
　　裴帆便抱起小香玉，从额头一路吻到腹部，“这次呢？”
　　小香玉红了脸，捂着脸休息片刻，“讨厌！”
　　裴帆坐在沙发上羞小香玉，他诡计得逞。他狂笑片刻，着魔一般：“小香玉，我喜欢你，喜欢到骨子里，我想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我愿意用尽一生一世、永生永世去喜欢你。”
　　小香玉看着裴帆明亮的眼睛，“你不会弄丢我吧？”
　　裴帆摇摇头，“不会。”
　　与此同时，苏记酒楼喧嚣满座，宾客满堂。吆喝声、嬉笑声不绝于耳。
　　后厅，苏颜臻将算盘拔的“啪啪”响 ，这么大酒楼也没个会计。七月的账乱，这刚出院的老板简直又要抓破脑袋。
　　应该再让裴帆教小香玉算算数。
　　苏颜臻心想。
　　可是他傻啊，他哪知道他养了十六年的亲弟弟早已把自己托付给了别人。
　　募地，伙计宝婵走进后厅，“老板，来了个客人，非要点小老板的戏。”
　　不会又是虎爷吧？
　　苏颜臻忐忑地走出后厅，却在人群中一眼看到苏仲焱。
　　那人油头梳的发亮，穿一身中山装。
　　还是那副死德行。
　　苏颜臻嗤之以鼻。
　　“你来干什么？”
　　苏颜臻缓缓起身，唯唯诺诺地说道：“我来看看你和老二。”他试图缓解尴尬，“我在戏谱上找到了老二的名字——小香玉。这名字真好。不过怎么没有姓呢？”
　　“有啊。”苏颜臻冷冷地回答，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不屑，“他姓黎，跟我妈姓。”
　　苏颜臻顿了顿，“怎么不姓苏？”
　　“凭什么姓苏？”苏颜臻反问，“他来到这个世上十六年，你今天才知道他的名字，他凭什么跟你姓？”
　　换而言之，凭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的姓？
　　苏仲焱咳嗽两声，说：“颜臻，你有些自私了。”
　　“呵。”苏颜臻冷笑一声，“这不是随了你了吗？”
　　“我……”苏仲焱忽觉理亏。仿佛如鲠在喉，“我只是……”
　　“只是什么……”苏颜臻打断道，“只是丢下我们母子三人不管，然后和另一个男人厮混，是吗？”
　　苏颜臻觉得没必要和这种人渣浪费时间。他不再予以理会，叫伙计们送客。
　　苏仲焱哪用得着他们送。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像门外走去。
　　他迈出最后一步，突然说：“我不过是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从小香玉家里出来已是深夜，裴帆到裴府的时候没走正门，这么晚回家，肯定会被二老唠叨。他翻着墙进了自家小院。
　　他没来得及嘚瑟，三步并作两步往自个房间跑。开门之际呼一口气，终于得到解放。却在房间角落看见侍女阿芳。
　　“少爷……”阿芳动了动嘴唇，“你怎么才回来？你这两天脚不着地，老爷很生气，你还是去前厅看看吧。”
　　静默片刻，裴帆还是泄了气，他无奈，在衣柜的暗格里拿出一枚玛瑙戒指，然后不情不愿地往前厅走去，可怜他和小香玉亲密了一天，到家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要去碰钉子。
　　他还是那副死德行：“爹，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便听见他爹裴卯在前厅暴跳如雷，“混蛋！你还知道回来？”
　　裴帆：……
　　那不然呢？
　　他倒也识相，“扑通”一声跪在裴卯面前，拉拉对方的袖子。他恶心他爹，“爹……”
　　裴卯不理他。
　　裴帆继续拉，“爹，我错了……”
　　裴卯这回有了反应，抬了下眼皮，冷笑一声。
　　得，还跟裴帆搁这怄气呢。
　　裴帆懂了，这人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不再拉袖子，起身叉腰，叫一声小兔子。
　　寅虎卯兔，小兔子是裴卯的小名。
　　裴卯再一次爆发，“混蛋！你叫谁呢？”
　　裴帆当然知道怎么哄。他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从兜里摸出那枚戒指，献在裴卯面前，“爹，我错了，原谅我吧。”
　　裴卯接过戒指，戴在中指上，态度有所改观，“哼，一枚戒指就想收买你爹？”
　　“哦，那你还我。”
　　裴卯赶忙将手藏至身后。
　　裴帆继续说：“我还要告诉娘你昨天去了婲祥园找萍红阿姨。”
　　裴卯终于认怂，“帆儿，叠是怕你胡闹，咱们家虽然家大业大，但那都是因为你哥，禁不住你折腾。”
　　裴帆说：“爹，我知道了。”他顿了顿，“那戒指……”
　　裴卯又握紧了些中指，“送人东西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还有萍红阿姨……”
　　裴卯险些给裴帆一脚，“你要是敢给你娘你就完了！”

　　深夜，小香玉卧室的灯还亮着。
　　苏颜臻敲敲门进去，端一杯牛奶放至桌上，“还在复习功课啊？”
　　小香玉站起来，叫一声哥。
　　“坐着吧。”苏颜臻行至小香玉身旁，“裴公子还给你布置作业了？”
　　“没。”小香玉说：“我睡不着，起来背会戏。”
　　苏颜臻低头，看一眼桌上的戏本：《游西湖》。他没听过，便说：“给哥讲讲好不好？”
　　“好。”苏颜臻携小香玉上床，这二人靠着床头，小香玉看着苏颜臻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便娓娓道来。
　　苏颜臻看着小香玉明亮的眼睛，听小香玉讲李慧娘遇害，讲裴瑞卿被抓。他没仔细听，却动了恻隐之心，怪自己没能给小香玉好的青春。十六岁的孩子，应该去潇洒快活，或者读书写字，可小香玉只能在酒楼唱戏。
　　那叫他怜悯的声音戛然而止。苏颜臻侧过脸，看见小香玉在他的怀里闷头大睡，那平缓的呼吸叫他好放心，他笑骂一声懒猫，将怀里的脑袋移至枕头，然后盖被离开。
　　叫苏颜臻不放心的是，这让他宠大的弟弟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小朋友只会唱戏，哪懂得什么人情世故，能在社会上混下去吗？
　　这题超纲，苏颜臻干脆不去想，他叹一口气，继续闷自个房里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