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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鞋厂的打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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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落地,一辆三轮车载着几个年轻人,从坑坑洼洼的土路开出来。
“你们自己再走一截路,路不远了。”阿炳指了指前面宽敞了不少的大道,那边会有警察查车,他可不敢把三轮开过去。
“要是想回去,就来这里,随便找个拉摩托的,他们都找得到我。”阿炳一直在这附近拉活,大家都互相认识,只要喊一声,都能找得到人。
阿炳开着三轮绕道另一边的土路去蹲着,回过头目送几个年轻人大步向前,从泥泞的土路踏上平坦的水泥路。
“问问路吧,也不知道他们说的厂位置在哪。”下午一点,城里人并不多。零零散散的过路人神色焦灼地移动着,马路边,间隔不远的距离,就能见着席地而坐的人。他们把头埋在臂弯里,呼吸平稳,在午间休息。
“你好,这附近有什么厂招人吗?我们进城务工不太清楚。”孙一木扬起和善的笑容,拦了个挑着扁担的大伯。
“都务工?”大伯一脸不解,“你们几个大兄弟容易,她们...”他的眼神落在宋青竹三个女生身上,几度想打击,看着她们三个年轻的面庞,又把话吞了下去。
“这我小妹,我们得在一起。”孙一木顺手揉了揉就近宋青竹的头,示意他们关系都很亲近。
“这说不准,你们这么多人。”大伯转了转眼珠,“买个饼吧。”他晃了晃身前的扁担挑着的篮子。
孙一木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尴尬地笑了笑,一只手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拿一个。”
“你们这么多人,买一个够吗?多...”大伯有点不愿意,他还想说点什么。
“就买一个。”方寒生打断他的话,一角的纸币递过去,还接回来几个硬币。一角钱能买这么多东西,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很新奇的体验。
方寒生把硬币放回布,将钱照旧包好装到自己的包里。
“鞋厂应该能。你们几个做点重活,几个妹妹有机会做点轻松的工作。鞋厂在你们背后那条土路,一直沿着土路往前走,半个时辰就能看到招牌。”大伯也不隐瞒,鞋厂新开,最近到处喊着招人,这条路的老板们天天都能听见。
“好的,谢谢。”孙一木接过那个巴掌大的饼,够一人一口,他将饼撕成均匀六瓣,递到每个人的手里,“都吃一点,还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这饼,手艺极差。饼的表面被烘烤干,干涩噎人,底部却因为放在棉布上,润湿成软踏踏的一面。饼本身没有什么味道,咸甜都尝不出,以宋青竹的水平,她更吃不出这是什么做出来的,能做得如此难吃。
刚过午饭的点,通往鞋厂的土路,一路上都没见着两个人。不过,走一会儿,就能见着一个立着的大招牌,指示着鞋厂就在前面。
说半个时辰,一个小时,真等他们到了鞋厂差不多花了两个小时,脚板心都走得发烫。汗水浸湿了布满大小补丁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吃了东西的原因,宋青竹竟然真的觉得自己胃里面的食物消化完了,现在更想要吃东西。
“这么多人?”门外小房子里的老头推开了小窗,露出个脑袋,环视了一眼他们几个人,“在外面等一下,带人的那个刚吃饭,吃完饭估计才回来。”
他们几个本还想着站在大铁门外等人,几分钟后,大家安安静静地找到了默契蹲在草丛边,缓和脚板心轻微的痛感。
“几个人呐?好多人,好多是好多?”老头跑得飞快,尹剑锋那边刚收拾完碗筷,人刚躺下去,就被喊了起来。
“好多。”门卫老头姓朱,没名,大家都喊他朱老头。
朱老头敏捷地提上门锚,推开门栓,推开铁门,让尹剑锋一眼瞧见外面等着的人。杂草遮住了人的身形,他们几个还是听见门开的声音,才反应过来站起身。
三男三女,彼此长相气韵类似,估计是什么亲戚,远房表亲一类的来务工。他站在原地,并未往外面走,等着外面的人主动进来。
门内,一眼就能看见许多小平房。灰色的小平房一个接一个的紧挨着,和小孩儿玩的积木一样,陈列整齐。这会休息时间,厂里走在外面的人,少之又少。
“进来吧。”尹剑锋主动打招呼,“你们吃饭没有?这会赶午饭有点迟,食堂估计都没吃的了。”
“我们凑合了点,不用麻烦不用麻烦。”孙一木站在队伍最前,第一个迎了上去。
“本地人?”布鞋侧边的泥巴不多,一行几个人文文弱弱,看着都不像做过重活的人,倒想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少爷小姐。可,有钱人家,又怎么会看得上他们这个破厂呢?尹剑锋迷惑在心,并未表露出来。
厂里面的环境看上去不差,大道平坦,见不着一粒碎石子。不远处立着几棵参天大树,粗壮的树根上繁密的树叶郁郁葱葱,估摸着是本来就栽在这里的大树,年龄至少比他们这个厂大一倍。
不少平房门户紧闭,不透一丝光,门牌上似乎写了什么字,但宋青竹看不清。距离太远,她只能大概猜一猜是门牌号。
“我们白班人手多余的都有了,晚班平时不忙,不怎么需要人,但是搬东西的缺人,你们干不?。”尹剑锋坐在办公室,不知道给谁打了一个电话,孙一木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办公室狭小,只有孙一木跟着尹剑锋进来听他下一步的安排,其余的人全部都在外面的大树下坐着等。
“我们几个男人可以辛苦一点,但是我三个妹子,能不能安排个轻松的岗位?”虽然可能坚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但孙一木总不至于让几个女生在这里的几个小时,跟着五大三粗的男子一样做苦力活。
“嗯...”尹剑锋迟疑不定,“你们三个都能做苦力?能的话,我就找地方把你三个妹子安插进去。”
搬东西的岗位,人口流动最大,很多人都承受不了巨大的身体负担,宁愿回家种地,都不愿意拿命还钱。如果真能稳定三个重工岗,那晚班随便哪多几个小工,也很划算。
“能。”如果他们对苦力的认知一样的话,孙一木瞧着他低眉顺眼的神色一下热烈鲜活起来,不明所以,还是跟在他后面一起出了门。
“晚班晚上七点上班,到早上七点,办公室一个小时休息十分钟,你们重工的话,就看安排。只要活做完,就可以一直休息了。”尹剑锋在前面带路,引他们去宿舍住下。
“登记身份的人有事出门,估计明天才会回来。你们先干,明天他回来我再通知你们办理相关程序。”正式员工的宿舍在前面的一二栋,他们几个没有办理手续,拿不到号牌,根本不能随意进去。
“刚好你们几个是亲戚,凑一凑,没关系吧?”尹剑锋将他们引到一间临时安置房内,让他们自行方便。安置房和学校的宿舍差不多,不同的是,安置房一层楼只有一个厕所。如果他们要上厕所,只能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厕去,接水也是一样。
这一层楼,已经住下不少人。有些人看起来不像只住了一天,他们看见新人来,毫不在意地扫一眼,又各自离去做自己的事。
“我等会叫人给你们把进车间的衣服拿来,车间统一着装,几个妹子记得把头发全部盘上去,不要耷拉着。”尹剑锋给他们开了门,唯一的一把钥匙递给了孙一木,然后让几人自己进去看。
说宿舍,却比不上宿舍。宿舍上下铺每个人的床至少分开,各自有各自的私密空间,这屋子里的床却是一个大通铺,下面垫着一些干稻草,碎步,整张床只有一床老旧的棉絮,估计还扯不到六个人那么长。
“凑合一下啊,最近人很多。”鞋厂最近一直在打广告,一直有人来,他们只管接,哪还有人去管住宿缺东西的问题。
几人进房间后,尹剑锋就将门替他们带上,示意他们可以休息一会儿。关了大门的房间,因为没有唯一的光源,而再次陷入了黑暗。
怪不得,这一路都没见着太多人,这一层楼就这么多人在楼梯口串。这房间根本没有窗子,一关上门,空气中飘荡着闷人的尘土和潮湿的水汽,闻着就怪让人不舒服的。
“他怎么说,我们做什么的有说吗?”齐柯平站在孙一木旁边,从刚进来开始,他的神色就不太对劲。
“男生做苦力活,但是他说能给女生安排轻松一点的工作。”这条件还不如农村种地,至少在家里,房子干净而铺满阳光的味道,生机勃勃。
“行吧,那我们晚上分头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任务什么的。”齐柯平点了点头,他倒是不嫌弃,一屁股坐在干稻草上,眼神中藏不住的好奇。
阴凉的房间里,门缝下钻进来几丝丝光实在不足以照明。他们嫌弃房间,却也无可奈何的坐在这个破败的床上休息。
尹剑锋的一会儿,就直接到了傍晚。太阳落了山,外面闹闹嚷嚷的响起很多杂乱的声音,这会儿已经到了交班时间。六个人快速换上了工装,粗布褴褛却比身上布满补丁的衣服磨肉不少。
一整套衣服都是军绿色工装,看着就很有工厂奋斗的士气。男生换衣服的速度更快,他们换完衣服出去,几个女生才进去换衣服。女生除了工装,好多了一顶小红帽,用来笼住全部的碎发。
“先去食堂吃饭吧,差不多也饿了。”所有人收拾好自己后,尹剑锋就带着几个人出门了。跟随者大部队的前进,他们被引向了两座大食堂的门口。
东方食堂和西方食堂,正好在与自己名字相反的方向,宋青竹回头盯了好几眼另外一个食堂,没说什么,跟着尹剑锋对直往东方食堂去。
“你们还没有饭卡,这一顿就用我的卡吧。”站在窗台前,里面的大婶默然地拿着勺子,等他们选菜。尹剑锋笑着道:“随便选几个,你们喜欢就好。”
话说得好听,但是打菜窗口上面写了,最多三菜,总不可能让他们又再去拿一个餐盘。
不过,太久没有看见荤腥了。丝丝荤腥,夹在着大锅的菜里,并不打眼,也能一眼辨别。宋青竹还从没见着过比土豆丝还单薄的肉丝,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看见肉丝就会吞咽口水。
“三份土豆丝,谢谢。”好几盘菜,可只有土豆丝里面藏着肉,宋青竹根本无心看其他菜,只想多来几勺土豆丝。
“和她一样。”他们几人都是,眼睛已经钻到了肉里。
不止他们,端着餐盘往餐桌走的路上,靠近这个窗口坐着的所有工人基本都选了至少两个土豆丝。
“你们先吃,吃完到我办公室来。”尹剑锋没有打菜,他扫了一眼几个人选的菜,心里大概有数,就先一步离开。
清脆的土豆丝,偶尔夹杂过一两条肉丝,很有学校食堂的感觉。而且,这菜难得在于,是用猪油炒的。植物油和猪油炒出来的味道,区别挺大,一入口就能察觉出。猪油,那也可以算肉油啊。
按照以前,他们吃饭还可能聊点天,但是四周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安静而快速地吃饭时,他们不自觉就舍弃了交流,随着大家的节奏快速吃起了饭。
“你们三个,跟着吴大姐去三号车间,纳鞋垫。你们三个,跟着陈哥,他给你们安排。”早早等在办公室的吴大姐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而匆匆来迟的陈哥,看向几个男生的眼神就像看见了弱鸡,些许的轻视。
天黑得很快,远处载着重物的大货车还没到站,门口的年轻人已翘首相盼。房内,从没摸过针线的女生,学着别人的动作,小心翼翼才把针穿过鞋垫。
今天晚上,没人能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