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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蜜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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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一昨晚失眠了,一下早自习她就趴在桌子上补觉,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去吃饭。江祐言把书放进桌兜里。
池岳已经在教室门口等他了,他看到林天一趴在那里,也没有要去吃饭的意思。笑着摇摇头。
在食堂吃完饭,张子龙说要去一趟超市,问他:“江哥你去吗?”他突然脑子里浮现林天一趴在桌子上的样子,他说去。
一群人快到超市的时候,乐瑶和几个女生也刚出来,乐瑶一看见江祐言就笑着跑过来,池岳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阿言,昨天是你去叫的舅舅?”乐瑶事来得快去得也快,早已经乐呵呵地好像忘了昨天的事。
池岳也打趣她:“林妹妹早上还趴在桌子上呢,我们瑶妹妹已经蹦跶上了。”
乐瑶瞪了他一眼,又换成笑脸问江祐言是去超市吗?江祐言嗯了一声,低头看着她手上提着的袋子,她也发现了江祐言的目光说:“是香蕉牛奶,你要喝吗?我再去买。”
“不用了,我们先走了乐瑶。”说着他已经先往前走,池岳对着乐瑶做了个摊手的动作,也跟了上去。
林天一算着时间快上课了才坐直,整理了整理头发,她一抬头,正看见乐瑶穿过中间的位置向她走过来。
乐瑶也对上了她的目光,几步小跑了过来,把牛奶放在她桌子上。
“林天一,昨天谢谢你,早上想叫你一起吃饭,看你在睡觉,这个给你喝。”
太阳正好透着玻璃斜照在乐瑶的身上,也照亮了林天一的桌子,桌上的香蕉牛奶好像融在了阳光里。
张子龙的声音闹哄哄地在门口响起。
“是我应该谢谢你,乐瑶。”她在这一刻是发自内心的笑。
男生们陆陆续续回来,乐瑶也跑回了座位。宋妮婷笑着坐在座位上等乐瑶,她刚坐下,宋妮婷的脑袋就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妮婷,我感觉林天一不像她们说的那样,涂琳琳指定抹黑她。”她也凑过脑袋。两个人说完都扭头看向林天一,林天一刚好也在看她们的方向,三个人都对着彼此在笑。
江祐言走进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浮现一句话“亲爱的睡吧,我必如雪崩再来。”
是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在这个初秋的清晨。
林天一不知道的是江祐言第一次遇到她是在更早的年纪,那时候江祐言父母的遗体刚被送回来,爷爷一夜之间好像全都白了头,他们是无国界医生,倒在了抗击传染病的一线。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突然成熟起来的。整理江妈妈的手机里还有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祐言生日快乐,成为一个还不错的大人吧。
什么东西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在殡仪馆遇到林天一的时候,林天一被一群穿警服的叔叔阿姨围着,“爸爸很疼吧?”她问。
有人安慰她,“爸爸是大英雄,他在天上看着你”。女孩声音很小,却还是落在了江祐言心里,“你们不懂,爸爸一定很疼”。
孩子的世界里哪有生的伟大死的光荣这种一望无际的概念,她只知道爸爸的衣服都被炸成了一片一片,爸爸一定很疼,所以就先原谅他的不辞而别了。
那他的爸爸妈妈呢?江祐言不知道,他只记得爸爸妈妈邮回来的照片上是乌干达广阔无垠的荒原,爸爸妈妈说那些非洲的孩子跟他年龄一样大却没有读书,因为贫穷他们的体型大多瘦弱,可是笑起来却是那么明媚。
有一个叫旺的小男孩给他写信,说:“言,谢谢你的衣服,我和弟弟都很喜欢,上面的米奇很可爱,我的弟弟也很喜欢,我们换着穿。你的爸爸妈妈都是很善良很温暖的人,我想你也是,谢谢你,我素未谋面的远在中国的朋友。”
这件衣服是他在迪士尼买的,买回来又觉得很幼稚就放在衣柜里,妈妈出国前问他有没有什么礼物送给非洲小朋友,他拿出了这件短袖。
可是收到信的时候他是羞愧的,这不是一份全心全意的礼物,却收到了满怀真心的感激。
这是妈妈教给他的最后一个道理,他的父母把爱留在了非洲,这个在世界高速发展却被丢下的地方。
静言格思,惟神保祐。祐世间广厦千万,祐众生健康喜乐,祐阿言茁壮挺拔。
他从爱里来,终究要回到爱里去。
在看到林天一的那一刻是一种慰藉,跨越时空的遥远相似感在近在咫尺的此刻碰撞。他收紧了手里的香蕉牛奶,走回了座位。
“给林天一”,江祐言把牛奶和面包轻放在池岳桌子上,池岳回过神来,似懂非懂地冲他笑。
林天一转向右边转疑惑地看着池岳。
江祐言已经开始做题,低着头一丝不苟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池岳做口型说他给的,身子往后一撤指了指江祐言,上课铃响了。教室安静起来。
课间操结束回教室的时候,涂琳琳在他们教室门口站着,林天一从厕所出来就看见乐瑶拉着宋妮婷也站在她旁边,剑拔弩张,谁也不说话。
林天一刚走近就听见涂琳琳对她说:“跟我聊聊林天一。”
林天一还没回话,乐瑶就怒气冲冲地说:“聊什么聊,就在这里聊,你又想欺负林天一不成?”
涂琳琳神色恹恹,但也没反驳。只是盯着林天一的眼睛,林天一看出她确实有话要说,先柔声细语地跟乐瑶说让她先回去,别担心,宋妮婷也看出涂琳琳没什么坏心思,顺势拉着乐瑶往教室走。还给林天一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林天一知道她的意思是有事儿叫我们。
她们俩一前一后走到天台,林天一没说话,涂琳琳先开口了,她说“对不起林天一,我要转学了,张校长叫我爸妈了。我爸妈也说我了,我不该拿你爸爸的事开玩笑。”
林天一很平静,这种话她听了很多,无非是你爸爸是英雄,是光荣的。他们都不明白,相比英雄的父亲,那些没有爸爸在新家格格不入的时光好像被盖住了。
父亲的荣光下是女孩像浮萍一般无所依靠的晦暗时光,她的不挣扎不反抗不动声色笼罩在厚重里。
这份不愿提起的伤痛背后是她不愿意也不想接受事实的逃避。她无意怪别人,也谈不上原谅。
这把冠以牺牲为名的剑只会随时刺痛她,在她还是无法真正接受的未来每一天。谈不上放下,更谈何原谅。
她的心被困在了那些反复咀嚼寂寞和痛苦的夜晚。
可这一次,她想为了自己问一问。
“涂琳琳,我的存在为什么让你不开心?”她认真看着涂琳琳的眼睛。
涂琳琳没想过她会平静的问自己这样的问题,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摆弄着手指。
看见林天一坚定的眼睛,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涂琳琳,说我喜欢女生,让班里人孤立我,为什么?”
涂琳琳抬起了头,那份不知所措消失了。
“林天一,该道的歉我道了,该转学承担的后果我也认了。可一直没有解释的人不是你吗?”
“我应该解释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涂琳琳,没有一朵花的绽放会阻碍另一朵花。你问心无愧就好。”
林天一没再问为什么,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大步走出天台。
刚走下天台的台阶,就看见江祐言靠在拐角的扶梯上,他也在看她。
“我来接你”。他说。
“林天一,非洲有一种动物叫蜜獾,虽然体型很小,但是狮子也不是它的对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等林天一的回答继续说,“因为它不会莽撞地进攻,而是找准对手的缺点,致命一击,而且很记仇。所以几乎没有什么人敢欺负它。
同时它的皮毛很光滑,也为它躲避攻击制造了很多优势。”
“你见过吗?江祐言。”林天一转过头来看着他,他轻轻笑了一下,“见过的,很多年前我爸妈给我寄过照片。那个时候他们在非洲工作。”
“叔叔阿姨现在回来了吗?”林天一的声音又恢复了清脆,情绪好转了很多。但是没注意看楼梯,江祐言伸手拉了她一下,“看路林天一。”
等林天一缓过神来继续好好走路才听到江祐言继续说:“他们回来了”。
少年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林天一盯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他缓缓开口,“这次永远都不会再走了。”
林天一觉得很奇怪,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涌上心头,但她宁愿是自己想多了,江祐言看着她因为突然紧张而变得更加挺直的背觉得好笑,他笑着拍拍了少女的肩膀,示意她放轻松,补充道,“他们一直在我心里,林天一,他们从没有离开过,我想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想我。我好好生活他们也都会看见的。”
“江祐言......”少女欲言又止,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表情慢慢变得柔和,仰头看着江祐言认真地问:“真的吗?”
江祐言揉了揉她的头发,“真的,林天一,我向你保证。”没人对她说过这种话,她喷薄的思念一次一次被隐藏在母亲的厉声厉色里,“别总是提你爸,他已经走了,别让你刘叔叔心里不高兴。”
江祐言认真的告诉她是真的,只有她心里清楚这对她来说意义有多大。
她也想问问妈妈你想我爸吗?可是她看见妈妈逐渐斑白的两鬓和刚进入青春期任性妄为的弟弟这些话被深深藏在了心底。
思念没有错。
“江祐言,我喜欢蜜獾。”
江祐言的笑是从眼睛散发出来的,他知道林天一把这些话听进去了。
他们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这一刻他们是并肩同行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