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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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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介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那日奇怪的女生。
今日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多了一对中年夫妻。
不仔细看的话,确实像一对夫妇带着孩子来咨询婚姻,但他既已见识过了那位妇女的厉害,也知晓了这三人关系的复杂性,自然不敢怠慢。
还没等客人上门,大老远就出门迎接。
今天关二爷已经挂起来了,牌位前燃着三柱香,等客人一进门,中介就从橱柜上摸出遥控器,关掉电视。
上午没有好节目可看,只有昨日的新闻重播。
中介开着电视也是为了听个声,给他的小店造点人气。
贺均环视四周,这家婚姻介绍所,虽然地图上显示的是某婚恋公司,但来实地考察才知道,不过是家门头很小的店面,连店里的员工,也只有面前这个看起来很不太靠谱的年轻小子一个而已。
中介邀三人坐下,老旧的皮沙发像下雪般掉着皮屑,贺均不过稍微一蹭上,他的羊毛夹克就沾得到处就是的,他本想将手放扶手上的,想了想还是算了,翘起二郎腿,双手合十至于膝上。
“好长时间没见了吧,最近在忙些什么呢?”中介给三人倒茶水。
“咱妈走了,才过的三七,前几天都在乡下。”
贺均手臂被撞了下,他瞧见妻子正在瞪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和外人说这些。
“真不好意思,希望没有勾起您不好的回忆。”阳光斜斜的照射进来,中介漂过又染黑的头发在阳光下既有些泛红,又有些泛黄,可以看出原发色大概是染花了所以用深发色压了压。
“上次真是多亏了你送我妹回家,我得谢谢你。”
“嘿,哪里的话,应该的应该。”中介谄媚道,他似乎有些不正经,他在说话时总是不安分,小表情也很多,上半身也总是动来动去。
“那你也看出来了,我妹她……”贺均难以启齿,“她有些‘不一样’。”
贺均叹气,“都是明白人,那我也不和你绕圈子了,我希望你能给她介绍个正经人,她年纪不小了,身边也不能离人,我总是不放心的。”
“我希望你能给她找个靠谱的,家世清白的,最好能照顾她的,因为我妹在生活上有点困难。”
“我们对她另一半的要求只有一个,能把她生活照顾好就行了,其他的不做要求。”贺均再一次重复他的诉求。
“但是,人品一定要好,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希望看到她幸福。”贺均突然别过脸,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眼底泛起的泪花。
“这我当然可以安排,但您也知道贺小姐这个情况,恕我直言,若是两人条件相差太多,您能接受么?”
“这正是我想说的,我希望你尽量匹配到条件相当的对象。”
“这……”
中介想,现在的相亲市场,一个比一个的精明,谁也不愿意当冤大头呀。
“这真的很难,我实话说,贺小姐本身条件就相当优秀了,和她同等条件的,都愿找年轻漂亮的,怎么会接受……”中介将情形分析给众人听,来不及说完贺均就打断他。
“钱不是问题。”
“先生,这当然不是钱的事,您听我说……”
贺均打断他,“我的意思是,我会出足够的钱,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你就按流程,该怎么推进这件事就怎么来做,关于我妹生病,这是她的个人隐私,她没有义务告知他人。”
“而且你们这表上,也没有要填写过往病史这一栏吧。”贺均敲了敲压在茶几下的个人资料表的填写模板,意味深长的说道。
中介识时务的从桌上堆叠的纸张中抽出新的表,“之前那张写的不好,咱们换一张!换一张!”
“贺小姐,您要是有什么要求不妨也提。”中介不忘询问当事人意见。
贺来回过神来,终于有人肯搭理她了,可惜她又有什么话语权呢,她勉强挤出一抹笑。
“都行,我怎样都好。”
中介汗颜,这个女生对自己的事一点也不上心啊。
“我出去转转。”贺来越发觉得闷了,她要出去透口气。
贺均试图以眼神威慑她不要出去,放任她一个人就很麻烦,他不想又三更半夜的,发动大半个家族的人去找她。
前几天回乡下,她不过是出门上了个厕所,来回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人都能走丢了。
贺来的方向感非常差,她以前虽也不认路,但近几年越发离谱了,贺来想,自己的变化,多少也跟生病有关吧。
“就上前面溜达溜达,我保证不走远。”贺来求情。
中介所前有一大块空地,从店里视角看去一览无余,贺均最后的退让,是不能离开视线范围内。
唉,这个小妹,什么时候能让他省点心呢。
贺来得了赦令,手插着兜,四处跑啊跳的,追着易拉罐满院子跑,传来劈里啪啦的响声,惹得大嫂白眼。
“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大嫂如此说着,话音刚撂,就见贺来一脚踩空易拉罐滑倒,连带着店前晾衣杆上晾晒的衣服,也扯落了几件。
“啧啧,我说什么来着。”大嫂推了下贺均,让他看贺来的洋相。
中介连忙上前将客户扶起,确认了人没事之后,才去捡那衣物,贺来也蹲下身去帮忙捡。
晾衣架上晒的衣物都是才洗的,用劲一拧还能出水,掉到地上,全都沾了一地的灰。
这些衣服要重新洗过了,贺来想,但中介却说不要紧,他指了指楼上。
贺来顺着中介手看过去,这条街道门面的楼上,虽然楼层不高,但装饰着一排排精美的湛蓝色老式窗户,剥落了红漆的窗楣和墙缝间,野蛮生长着几株多肉。
不是,这多肉长势也太好了吧,扑出来肆意生长,根本看不清底下的花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从墙边冒出来的。
“不要紧的,反正这些衣服马上也会弄脏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中介这么说着。
此刻贺来满脑子想的都是多肉,脱口而出道,“楼上的多肉是你养的?”
“是的。”
“我能挖一颗回去吗?”
“当然可以。”
多肉是生长力顽强的植物,随意拔下一片叶瓣,落地就能生根。
但贺来养的多肉的却不是这样,哪怕她再怎么细心呵护,也抵抗不住寒冬,就算早早开了暖气,能顺利挺进春天,寥寥无几。
也许有那种更加耐寒的品种也说不定,在她眼里,多肉形态大同小异,她也并不是专业研究这个的,她也只是被夜市上卖盆栽的老板推荐了这个而已。
也许植物比动物对时令更敏感,虽然现在体感仍是冷飕飕的,两人说出的话也飘着白气,但是看着这样热烈的多肉,还是让人忍不住赞叹,啊!春天真的来了。
“那你上楼吧,会有人给你开门的。”中介说,他又想起了什么,“顺便把弄脏的衣服拿上去吧。”
贺来抱住那堆衣物,“需要我帮忙放进洗衣机吗?”
中介笑了,“那倒不必,放着就行了,会有人做的。”
这栋大楼,理应在旧城改造的名单里。
而它被划下的原因,无非是它特殊的风貌已形成地标式建筑,便不好再做改动。
这是这座小城第一个中外合作的建筑,由外国人画稿,中国人起建,虽风格已尽量本土化,但细节处仍能看出欧式风情。
这座小城被选为第一批对外开放的试验城市,这座建筑,也标志着这座城市曾经的辉煌。
贺来记得自己还在街道办事处任职时,也参与了旧城改造的项目,那时她被抽调到市政,还为项目写了宣传标语,后来她和领导起了纷争,辞去了工作,等到项目落地了,她还从媒体上看到自己写的标语被征用了,署名自然而然也被取代了。
贺来坐在沙发上,坐立难安,她是误打误撞闯进这个大楼的,她张望着,这个平平无奇三室一厅,用现代人的审美来看,装潢是过时了的。
客厅连接着就是餐厅,冰箱旁边摆放的是洗衣机,洗衣机轰隆轰隆的响声,让贺来不安定。
面前的男子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头始终没有抬起来过。
他身上穿着一件薄薄深色针织衫,袖子都撩了上去,他跪坐在折叠床旁,折叠床上躺着一个带着呼吸机的老人,这个年轻男子正熟练的拿着毛巾,给老人翻身擦背。
老人大概瘫痪很久了,贺来想,老人全身上下的皮肤灰白没有血色,但他的床褥和手脚,都很干净,想必是这位护工很尽责,常常换洗的缘故。
“那个。”贺来开口,男子无动于衷。
啊,差点忘了,这样喊他是没用的。
换了一般人,真得苦恼该如何是好,但贺来不一样,她社工的工作内容就是青少年残障康复与心理健康教育,为了能和聋哑学校的小朋友沟通,她自学了手语。
还好这个技能没有荒废,在贺来不上班的这些年,她曾拾起再去做社工的念头,虽母亲不许,私下里,她还时不时翻起那本《中国手语会话手册》。
贺来深吸口气,来到那男子的身后,轻轻的戳了下他的肩,他敏锐的回头,眼里湿漉漉,像受惊吓的小动物般,他连连后退,仿佛对他人的触碰很抗拒。
“对不起。”贺来先是用嘴说了一遍,接着将手放于额上,接着四指合拢,伸出小指,在胸口点了几下。
【对不起】
贺来发现这个男子的视线停留在她的唇上,她很激动,指着自己的嘴唇。“你看得懂唇语吗?”
那男子好像疑惑,他伸出食指,贴了上来,贺来觉得嘴上滑滑的凉凉的,定眼一看原来他戴了橡胶手套。
男子一脸为难的样子,微微皱起眉头,贺来还以为自己的唇形让人很难读懂,她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
接着两指并拢贴在耳边,又贴在嘴边,接着伸出食指向他。
贺来本是想问他是听障人士还是聋哑人,但不知该如何表达,男子心有灵犀似的“看”懂了她想说的,他眼波流转,苦笑着,没人知道他内心的百转千回。
他用手比了个字母C,附在耳畔,贺来这才发现他长过耳的发间藏着助听器。
男子吱呀吱呀的说了半天,这下换贺来懵逼了,此刻他嘴角的笑愈发悲伤了,他掏出手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打字。
男子又将这话念出,贺来只看懂了“一点点”的口型。
【我是先天性耳聋,做了手术,听力只恢复了一点点。】
手机里传来AI男声,不得不说现在的AI和真人声线很接近了,连声调和语气都能模仿出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
贺来食指指向阳台的多肉,又指了指自己,男子一副知悉的表情。
贺来叹气,总算传达到了。
谁知下一秒,男子用臂弯勾住了贺来的脖颈,就那么一瞬,贺来的唇上覆上了个软软的东西,像蜻蜓点水般擦过,接着,男子放开了贺来。
贺来缓过神来,自己莫名其妙被偷亲了,被亲了就算了,始作俑者还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己。
【是你要我亲的】
AI不冷不淡的话语,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