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也能恋爱吗》顷岁负春朝

3、第三章

　　这世间真有得偿所愿的人吗，邓云归难免会怀疑，这样的情绪，大多发生春日，每当这时，他就会去折一枝迎春花回来，放在床头，寄托思念。
　　高楼晓见一花开，便觉春光四面来。暖日晴云知次第，东风不用更相催。
　　出自唐代令狐楚的《游春词》。
　　在很多年后，邓云归才找到这首诗的出处。
　　当然这不怪他，毕竟年代久远，他也只依稀记得几个关键字，他也曾上网发帖去求助大神，却总不是记忆里那一首，偶然一次，他路过书店，随意拿起一本，翻到了这页。
　　记忆一下归位，他忍不住惊呼，是的，就是这首诗了。
　　到这时他才觉得好笑，他印象里的诗句和原诗简直两模两样，他回忆里给出的错误的导向，当然不能引领他找到正确答案。

　　十一年前那个女人，踮着脚在黑板上写下的这几句诗行。
　　女人娟秀的板书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给沉闷的孩子们带来了春天的畅想。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由公益团体组织的活动，她本该像其他参与者一般，合了影留了念做了秀后便销声匿迹，毕竟在那里生活的孩子们，早就习惯看人脸色，逢场作戏的本领都是精通的。
　　但这女人好像是来真的，精心制作了压花书签不说，还自费买了很多文具，分发给每一个小朋友。
　　每个压花书签的背面，都附上了联系方式，那女人临走前，哭着说舍不得大家，如果大家写信给她的话，她会很高兴的。
　　邓归云记得，他分到的书签，就是迎春花做的。
　　那之后福利院兴起了写信的风潮，邓云归记得，那时候他的好兄弟阮昭还问他有没有给之前来过的老师写信，很多人给老师写信都要到了钱或者礼物。
　　邓云归当然是不承认的，尽管他的七封回信和迎春花书签，就在他枕头底下藏着。
　　他打着手语说，自己都忘记那个女老师长什么样了。
　　事实上那时距离活动已过去大半年，不过是一起上过一堂课的关系，不记得长相也很正常，但这话也不乏有嘴硬的嫌疑。
　　再后来，索要东西的事件东窗事发，院方勒令孩子们不准再写信，从此他彻底和她断了联系。
　　在他好不容易熬出了头，脱离了那个吃人的鬼地方后，他没有放弃寻找她的下落。
　　又过了好几年，他流浪到了她的城市，他失魂落魄的被保安驱赶到这条老街，眼睛偶然从宣传栏上惊鸿一瞥，那一眼，连结了时空。
　　眼泪如流水般涌出，是了，我找到她了。
　　原来他脑海中的容颜已面目全非，他不只一次凭印象模拟出的画像，根本不及真人神态的万分之一。

　　邓云归不止一次想，所谓执念啊，就是刺进他身体里的一缕钨丝线，串联起回忆中的心酸和眼泪，必要时还能充当切割的刀子，把他的心肠搅碎。
　　如果有机会能把他剥开看看，你会发现，一半是血肉淋漓，一半是眼泪。
　　今天的邓云归，又在莫名的流泪了，他总这么伤感，身边的人也会惶惶不安，毕竟也到了伤春悲秋的季节，邓云归可是一见到迎春花开花，就会流泪的体质。
　　他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啪嗒啪嗒的砸在玻璃柜台，这响声，让摇椅上打盹的冯自如都没法坐视不管了。
　　“你不如杀了我。”冯自如敲了敲玻璃柜台，震动传到了邓云归那里，他才停下擦拭的动作，将抹布放在一旁，他玩味的看向冯自如，一副我看你作什么妖的表情。
　　“丧门神，财神爷见了都要绕道走，总在我店里这么哭，还怎么做生意？”冯自如手枕着头，一只脚在地上划拉，藤编的摇椅咯吱作响。
　　邓云归佯装生气，甩开了抹布，拿出手机，在键盘上打字。
　　【我知道你在骂我】
　　冯自如食指中指并拢做成枪支状，在太阳穴点了两下，得意忘形上脚一蹬，柜台上积压的文件踢倒了。
　　邓云归无奈的摊手。
　　看吧，谁才是傻子，转身又擦起了柜台。
　　冯自如鲤鱼打挺，来到邓云归身边，又敲了敲柜台，邓云归看向他。
　　“你怪我放跑了你的心上人，你咋不说是你把人家吓跑的。”
　　邓云归歪头，做出疑惑不解的样子。
　　“不要装了，你明明读得懂唇语的。”冯自如气极。
　　“你那一套，最多骗骗小姑娘了。”

　　冯自如不理解邓云归为什么这么受女性欢迎，他那双忧郁无辜的眼神，不知蛊惑了多少人，而潇洒如他却无人问津，世道不公啊。
　　“我再一次警告你，贺小姐可是我的优质客户。”冯自如不能让这小子坏了自己的生意，他还记得上午贺小姐惊慌失措跑下楼的样子。
　　无论冯自如如何询问，贺小姐都闭口不谈，只是催促陪同的人赶紧回家，紧接着这小子就追到店里来，还不停的追问贺小姐去哪了，这没发生点什么，他冯自如是不会信的。
　　“你可千万别对店里的客户下手啊，我再说一遍。”
　　冯自如年轻时不懂事和人打架，坐了几年牢，出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花掉了家里全部的积蓄，开办了这个婚姻介绍所，从此一心扑在店铺经营，和照顾瘫痪老爹上，
　　每天给别人促成婚事，自己却单到了三十几。
　　难道他就不渴望婚姻，不渴望老婆孩子热炕头么？
　　不渴望是假的，他只是不说罢了，他知道自己的条件大多数女孩看不上。
　　他要翻身，就得把生意长久做下去，他太清楚一个“正经营生”对男人的重要性，他还指望这个店娶妻生子。
　　所以他不允许店里员工和客户纠缠在一起，这种自毁招牌的事。
　　新店搬迁本是好事，搬到了人流量多的地方，生意也比以前好多了，可搬来没半个月，就惹得隔壁铺面几个老嫂子小嫂子们为邓云归争风吃醋。
　　所以没事时，冯自如都不让邓云归到店里露面。

　　冯自如记得自己刚捡到邓云归那天，也是像今天这种风有些凛然的春日，居民们见了几日的暖阳，于是收了取暖器，将过冬的法兰绒四件套换洗下来，没成想失了算，寒风杀了个回马枪，密密麻麻下了几天冻雨，新换的床单被套是阴冷的，人遭不住，还得拿取暖器出来续命。
　　冯自如一看到邓云归，就想到了乞丐，事实上当时他的处境和乞丐也没差，他宛如年代剧里逃荒的难民，当时的他身无分文，鞋还没来得及穿，就从贼窝里逃出来，身份证也被扣了，身上脸上挂了彩，看来被揍得不轻。
　　冯自如小时候，总能在天桥墙根下看到行乞的人，他们大多穿着从垃圾桶翻出来的衣服，头发也打绺，有人经过会磕头，强硬点的会抱人大腿。
　　等他又长大几岁，那些人不再出没于天桥底下，而是在火车站或者人多的公共场合，他们穿着整洁，肢体完好，但都写得一手好字，或各有各的才艺。
　　像他们那个年代的小孩，都被教育过不要靠近这些人，随着城市发展，冯自如渐渐看不到他们了，他也曾好奇，这些人后来都上哪了呢？
　　这些人外表或有不同，但他们麻木不仁的眼神是相同的，冯自如曾仔细观察过，他们眼里看不到任何生的希望，如同行尸走肉般。
　　那天少年站在屋檐下，冰冷的雨水顺着脸庞流下，混着血流进地里，他在马路这头，眼里死死盯着红路灯和过往的车辆。
　　冯自如一下就明白他要做什么，儿时的那股恶寒又涌上心头，这个少年到底得有多绝望，才会饮鸠止渴般了结自己。
　　他一下把少年拉回店里，他可不能让这个少年死在他家店门口，这样不吉利，影响做生意，他可把他的下半生都赌在这里了。
　　“小孩，你这样可死不了。”冯自如再三劝解，他太了解这样的半大小子了，心里都有股无名火，喜欢冲动乱来。“死不了还落个残疾，活着更遭罪。”
　　“生活再怎么难也要坚持啊，坚持就会有好事发生的，你看哥，哥还不是这样咬紧牙关捱过来了么。”
　　冯自如想起自己在狱中暗无天日的生活，以后谁要再说生活不好过，那就去监狱里看看，其他的都不叫事。

　　冯自如平淡的人生里，最值得吹嘘的成就，就是及时拉了这个迷途少年一把。
　　把他当成家人对待，给予他关爱，送他去技能学校，让他得以立足社会，让他参与各种实践。
　　因为冯自如太懂了，他太懂如何将人从深渊拉回来，人与人相处必不可少会有交集，交集会上升成联系和牵绊，他有了在意的人，那他就知道，世上会有人因他的离去而难过。
　　这正是冯自如想要传达的，他希望给这个孩子活下去的动力，
　　这些年冯自如不遗余力的把这孩子往积极正向引，做法是正确的，就是火候过了头。
　　邓云归成长为他想象中还要外向的孩子，尤其是结识了网上那群好友，整天不是群里斗图，就是通宵打游戏。
　　土味情话张口就来，撩得附近的妇女们面红耳赤的。
　　当然，开口的自然是AI，谁知道邓云归又在语库里存了什么骚话。

　　晚上十一点，中介所的电动卷帘门已经拉下，自然不会有客户上门，但冯自如和邓云归还在店里守着。
　　无非是还在为今天的客户头疼，冯自如咬着笔头，翻看着纸质花名册。
　　邓云归坐在电脑前，鼠标快速的翻动页面，这边也在网站上同步查找。
　　这家婚介所的资源是对接了同城婚恋网的，在这几个平台基本是资源共享的状态，为此，冯自如还让邓云归为自家婚介所制作了网站，不仅为了宣传，也为了整合资源，这样精准搜索更高效。
　　按理说，邓云归这边早该有结果了，但他不但没有任何表示，相反，游戏的声音漏出来了。
　　他果然没有在好好工作！
　　冯自如将笔头扔过去，“你小子又在打游戏了？”，冯自如用食指指着邓云归。
　　邓云归抬头，意识到自己穿帮了，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没法拒绝，他们上线了】邓云归按下了手边的手机，接着摊手。
　　好小子，你连说辞都提前准备好了。
　　冯自如起身，来到电脑旁，麻利的输入网址。“我送你去学IT，可不是让你打游戏的。”
　　“你看，这不是一下就出来了，符合条件的男士还是有很多的。”
　　还是得大数据啊，一页一页翻花名册太费眼了。
　　“这个就很好嘛。”冯自如指着首页排名第一的男士，“年纪又相当。”冯自如点进头像查看详细资料，“哟，还是同一个学校的，这不是巧了吗。”
　　“天赐良缘啊！”冯自如说。
　　当晚，冯自如把联系这位男士的任务交给了邓云归。
　　很快，贺小姐的第一场相亲如期而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