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也能恋爱吗》顷岁负春朝

1、第一章

　　母亲去世后，大嫂就张罗着给贺来相亲了。
　　研究生毕业后，贺来和母亲一起住了七年。
　　这些年，母亲像个保姆一样照顾她的生活起居，而她糟糕的自理能力让她无法独立生活。
　　大哥曾提议给贺来找个护工。
　　大嫂拒绝了，大嫂说，好端端身体健全的成年人请护工，亲戚朋友们知道了，会怀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以前母亲在的时候，还能遮一下“家丑”，现在母亲不在了，谁来照顾小妹，就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
　　但结了婚就不一样，丈夫照顾妻子是天经地义，不会被人传闲话。
　　贺来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大哥为了她和大嫂理论，他们吵得很激烈，大哥说实在不行他会把小妹接过去住，他是不会不管小妹的。
　　贺来盯着镜子里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她厌恶那个甚至无法自行穿鞋袜的女人。
　　贺来关上了显示器，对这个与本人相关的话题，她没有视若无睹，第一次主动参与了人生决策的讨论会。

　　事实上贺来的意见并不重要，好吧，反正也习惯了。
　　前三十年里，贺来一直过着被他人决定的生活，现在换个人也没差。
　　她人生中五分之三的人生已经渡过了，接下来会怎样，她一点也不好奇。
　　是的，贺来只打算活到五十岁，契机是小时候读过的科普读物，说人二十岁到五十岁是人生的黄金时段，过了五十岁，人的身体机能就开始走下坡路，各种病痛就会袭来。
　　而贺来从小就是怕痛的人，护士打个针都哇哇哭的那种，她没有活得久的欲望，但她暂时也不想死。

　　中介凝神看表，先是疑惑不解，而后震惊，接着很快收起了表情，中介阅人无数，再怎么奇葩的履历都该见识过，这样棘手的却是头一遭。
　　“贺小姐条件很好啊，以前有过对象没有？”
　　“她第一次。”大嫂帮忙回答。
　　“这个工作经历都是空白。”中介抬头，盯着两人，“我看贺小姐学历很高，名牌大学本硕，怎么不出去找工作呢？”
　　中介的潜意思是在询问贺来的收入来源，毕竟如今的婚恋市场上，还是独立自主的女生更吃香些。
　　“啊，她有工作的，是自由职业，她在网上写小说。”大嫂扯着发呆的贺来，“是吧，你那账号现在粉丝破万了吧。”
　　“她以前考了事业编，上了三个月辞了。”大嫂补充道，“她以前大学还做了一段时间社工。”
　　“可惜了。”中介叹息，大环境经济形势不好，多少人挤破头想进体制都进不去。
　　“这份工作收入稳定吗？”中介拿着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稳定稳定，现在月收入五位数。”
　　“啊，不。”贺来刚想张口，就被大嫂拦下，“你少说两句吧，不要再惹麻烦了。”
　　中介又看了眼贺来，这个女孩默不作声，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他摇头，到时候如果约相亲对象会面，还这样放不开，要再碰上一个不主动的，那就完了。
　　给这些佛性青年介绍对象，真是难啊！

　　中介皱紧眉头，“好，那我们继续吧，贺小姐你在备注那一栏里填写的‘认知障碍’，是我理解的那个认知障碍么？”中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类似老年痴呆那一种。”
　　“是的。”贺来点头，好像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避讳的事一样，“啊，需要我提供就诊病例么，我大概是在上个月确诊的。”
　　中介笑了，“这倒不必。”
　　贺来宛如一个刚毕业就出来找工作的愣头青，一般人还知道将简历润色一下，她将自己的弱点和盘托出，不必要的耿直给“面试官”扣了印象分。
　　但一般来说，把相亲当成就职来对待也很奇怪吧，中介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中介又抬头，陪同贺来而来的女士已经气炸了，她脸涨的通红，脖子粗的要把那条细细的金项链给勒坏了。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啊！”那女士起身，“我管不了你了！”
　　说完女士气冲冲的推开玻璃门，因为推得用力过猛，明显看到女士的手腕凝滞了一下，看来是扭到了。
　　有眼力见的中介赶紧上前帮忙抵住门，“您小心慢走。”
　　女士边走边骂，回头啐了店门一口。
　　中介想，才开业就遇到这样的悍妇，这两天说什么也要请个关二爷回来，他看着悍妇离去的背影，摇头，关上了店门。
　　贺来坐在椅上后知后觉，她被人丢下了，凭她自己一人是绝对无法回家的，于是她对陌生人提出了那个唐突的请求。
　　“你好，请问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中介将贺来送回指定地点时，天已经快黑了。
　　这是一个老旧的小区，之前作为某个单位的家属院，但十几年前单位搬迁，大部分职工也随之搬离了这里，仍留下的，大多是在搬迁前就已退休的老职工。
　　贺来和中介说自己父母原来都是这个单位的职工，中介按年纪推算，她父母至少都有七八十了，却有这么年轻的女儿。
　　贺来说，她不是父母亲生的，她是被收养的。
　　中介为贺来身世惋惜，但她好像不在意的样子。
　　“说是收养的，但我其实知道的，我是被亲戚送养的，那家人头胎不想要女儿，再加上那时我大哥去外地上学，我父母总觉得家里少个人，空落落的，才养了我。”
　　“啊，我这么说没有怪他们的意思，不管是我父母，还是我大哥，他们都对我很好，我很感激。”贺来找补。
　　中介就把贺来送到楼下，还未上楼，楼上的争吵声就不断，贺来还没尴尬，中介反而尴尬起来了。
　　“我就不方便上去了。”
　　“辛苦您了，您真是个好人。”
　　“回见。”
　　中介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深知，大概没有再见面的可能了。

　　“贺均，我要跟你离婚！”嫂子段杰凄厉的叫喊响彻夜空。
　　这是贺来父母的房子，贺来在这座房子前前后后住了二十多年，现在的她踟蹰不敢进去，因为她怕她的到来，只会将争端加剧。
　　她搓了搓手，坐在水泥地面的楼梯上，耳边仔细听着房子里面的动静。
　　自从大哥回家，大哥和大嫂之间的争吵就没断过。
　　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孩子。
　　原来大哥的生意这两年做得并不好，已经卖了两个铺面抵债了，今年怕不是连房子也要搭进去。
　　侄子贺东东成绩不好，他在首都的国际学校读高二，本来预计走出国留学这条路，现在家里也供不起了，于是亡羊补牢省吃俭用请了教师一对一也不见成效，还惹得孩子的埋怨，说他本来值得更好的，如果父母给不起，当初就不要承诺。
　　大哥大嫂这次回家，动了给侄子转学的心思，他们一致认为，外面花花世界诱惑太多，侄子才无法安心学习，小城市没有那么多娱乐，说不定能收收心，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
　　大嫂说给东东补习的钱都打水漂了，这让贺来想到，小时候母亲也总是送她去青少年宫补习。
　　每次去补习，她都很羡慕青少年宫里穿着舞蹈服或者背着乐器的小朋友，他们或是自愿，或是被父母半推半就哄着上兴趣班，但她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她的父母不会花钱去送她上那些“没有性价比”和“无用”的课程。
　　有时她补习回来，忘记带钥匙，她就会像现在这样，抱着腿，静静的坐在楼梯上，等着母亲下班回来给她开门，那个时候她还会将书包垫在腿上做作业，如今无作业可做，也无人可等。

　　贺来听里面谩骂逐渐消停了，想来是嫂子喊累了，她正打算插钥匙开门，结果碰上了嫂子推门，手里还推着行李，看来是打算离家出走。
　　贺来被捉个现行，嫂子气笑了，指着贺来，“我看她就是装的，哪像有病的样子，既然还能自己回来，那就是成心气我的。”
　　大哥见到小妹平安回来，忍不住追问，“你是怎么回来的？还有你嫂嫂说你有病，是怎么回事？”
　　看来大嫂一五一十都和大哥讲了，贺来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呵，早百年前我就说小妹有病，要送精神病院去，你们不信，现在好了吧，妈也护着她，你也护着她，等哪天出了事，后悔也晚了！”嫂子把行李箱推倒，行李箱在地面哐当摔出一声巨响。
　　“你闭嘴！”大哥这头正等着贺来回话呢，嫂子那边还在不断输出，终于觉得烦了，压不住火吼了嫂子。
　　贺来轻车熟路拿起水杯给自己倒了杯水，小口小口吞咽着。
　　“我虽然得的也是精神疾病，但也没到要去精神病院的地步。”
　　“你看看她，你看看，白天她就是这样针对我的，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嫂子跺脚，甩了甩手跑出了去。
　　大哥无奈，“你们啊，这个家还让不让人活了！”接着又出门追嫂子去了。
　　贺来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觉得老是敞着门也不好，索性把门关上了，回了房间，全然不顾在外的两人。
　　大哥请开锁师傅上门之时，贺来已经睡熟了，大哥没忍住还是把贺来叫醒，贺来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
　　大哥也是服气了，自己有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妹，真是哭笑不得。
　　“为什么又不脱衣服睡觉？”
　　“因为没有必要。”贺来理直气壮的讲，大哥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
　　“明天是三七，你好好休息，明天和我一起回乡下。”
　　贺来这才缓过神来，是啊，母亲已经走了二十天了，她回顾这段日子，送母亲下葬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仿佛发生在昨天。
　　大哥手覆上贺来的眼睛，“别瞎想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