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众生之生 若要失望， ...
-
杨婵被人送回了娲皇宫。
随之而来的还有天庭赏赐的药物和灵丹，但这样的东西看在杨婵眼里，却无异于在她脸上打了狠狠的几巴掌，让她几乎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幸好她二哥最后真的打出火了，又没有想到妹妹法力不差，身手却连凡间武夫都不如，所以她现在只能瘫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然……
不然的话，也有娲皇宫童仆照料着她，她什么都做不了。
二哥已经被师门中人带了回去，他们看向杨婵的眼光轻蔑又怜悯，要不是娲皇宫中人来得快，他们指不定还会说什么。
娲皇宫来的是云如师姐，她身为妖族，和天庭有深仇大恨。虽然相信杨婵这么做必定另有原因，但这段时间以来，杨婵也没少收到她，收到其他人不解疑惑的眼神。
但杨婵已经无力生气了，她只觉得深深的疲倦。
“老师，”她看着垂落的帐幔，轻声说，“我对不起你，我做错了。”
如果她拼尽一切去阻止二哥——她打不过对方，但难道二哥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三妹死在自己面前？如果她当初肯再豁出去一点，事情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她宁愿二哥恨自己，恨这个成为天庭走狗的妹妹，也比现在的结局来得要好。
“我明明知道，上位者的怜悯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但在那时候，我还是把希望寄托在旁人的怜悯和感情上。”
她的顾忌太多了。她怕痛，怕二哥会讨厌自己，怕妈妈出事——什么都害怕，什么都想保全的结果，就是她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随着她的问话，少年的身影逐渐在床边浮现。他的长发罕有地规矩束好，发间饰以珠玉，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紫黑长衣，上面流动的银色花纹仿佛把满天星辰都泼洒在了上面。
“你仍年幼，你曾经在书上看过、听说过很多事情，但那只是知道而已，并不是你自己的东西，自然会在现实中犯错。”
“但我不是真的小孩子了……”
杨婵把头扭向墙壁的方向，不想让老师看见自己哭的样子，她甚至无暇为老师其实一直知道，自己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的事情感到不安或尴尬：“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
“很多人都这样想，但只是徒然。在那个时候，凭借当时的经验阅历，身处当时的局势，不论重来多少次，他们还是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杨婵咬住嘴唇。她知道老师说得没错，如果没有这次惨痛的教训，那么她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去拼命，也不曾想过要拼命。
除了被追杀的那段岁月，身处洪荒世界，她的生活比穿越前更简单也更美好。她有神秘强大的老师，对她悉心教导，有足以自保的实力，可以做到上辈子无法想象的事情。她想要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她不喜欢人类在天地面前如此无礼的感觉，但改变世界——这是太过遥远太过宏大的目标，她甚至没想过要如何开始，怎样开始。
她总觉得，自己的时间还有很多，自己可以慢慢去做、慢慢去想——在度过天仙劫后更是如此。
事实上，她什么都没有。
“老师，我让你失望了吗？”
老师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我有过很多弟子，他们不是每一个都能踏入道途。有的被力量所惑，有的沉迷于权势和追捧，有的放纵欲｜望，有的心性不坚、优柔寡断……他们曾介入量劫，在神煞阵和星辰大阵中灰飞烟灭；曾为人族帝师，教化万民，也曾犯下滔天罪业，需要我出手镇压，但更多的就此销声匿迹，在无人知晓时默默死去。”
“杨婵，若要失望，我只会因为你刚才的问题失望。”
杨婵放任自己沉默不语，直到她觉得自己可以掩藏住声音中的颤抖：“老师，我不懂这个世界——仙凡有别，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吗？”
“天庭以神道为主。”
若仙凡互通，还有谁会敬畏天庭？
恐惧来自未知，若仙人时常临凡，甚至和凡人结婚生子，那么人类终有一天会发现，仙人其实并不高高在上，大部分的仙也和人一样，有七情六欲，可以被煽动、被利用，可以透过修炼达到他们的地步——也可以用阴谋诡计杀死他们。
玄门中人，尚且会嫌弃跟脚不好者修仙，以神道为基础的天庭，如何容得了仙人与凡人亲近？
“那么天庭，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特异之处吗？”
“并无值得你在意的。”
“我懂了。”
杨婵没有等待老师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本来也不需要别人的回应：“现在的众生还需要依靠神明、依靠仙人，但我可以等待。”
“跪下去太容易了，但我要他们知道，自己是可以站起来的。我可以去教导他们，等待他们，等到众生不再甘于蒙昧，而是用自己的方法探索天地至理，去质疑一直统治他们的制度，去走出属于他们的一条道路。”
“这会是很长的一条路，但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不是吗？”
“你所说的，是末法时代。”一把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音色极清也极冷，却无端带着缱绻温柔。
“那是玄门之死，却为何不是众生之生？”
杨婵全身因为老师的话一震，她再顾不得自怨自哀，一弹手指就想开启避雷阵，却想起自己现在不能动用法力，而且娲皇宫没有自家布下的阵法，顿感我命休矣，即使侥幸不死，女娲圣人道场忽然降下天罚紫雷，她该如何解释？
万幸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听见任何雷声，只有那把陌生的声音再次开口，声音中似乎带上了笑意：“你这弟子，倒是有趣。”
杨婵吃力转头，看见一个白衣黑裳的年轻女子正站在自家老师身边。她的容色殊丽，但任何人第一眼看到她，留意到的都不会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眼睛——
该怎么形容那一双眼？温柔又无情，悲悯又疏离，亘古而又充满着蓬勃生机。杨婵一时竟忘了礼貌，也忘了适才的悲伤痛苦，只懂得一直看着女子的眼睛，连话都忘记怎么说了。
老师走上前，伸手捂住杨婵双眼，低低唤：“婵儿，凝神——风希。”
杨婵在视线刚被遮蔽时，就死死捂住眼睛。她感觉到老师隔了一会儿后移开了手，这才小心翼翼睁开双眼，控制自己不要把视线再落到女子脸上：“杨婵见过前辈，请恕我方才无礼。”
然后她开始死命瞪自家老师——你偷溜进来也算了，还带着人；带着人也算了，还说的什么混账话，道祖他老人家没从紫霄宫劈下百八十道天雷来，还是瞧在了女娲圣人份上吧！
被称作风希的女子突然失笑出声，杨婵忍不住又看了过去，只见她唇色极淡，浑身上下几乎只有黑白两色，此刻的笑容却让她多了几分鲜活气：“你这弟子，果真有趣。”
老师完全误会了杨婵的苦恼之处：“你别担心，风希是娲皇宫中人，是她知我担心你道心不稳，带我进来的。”
他的声音中重新带上与往日无异的温和笑意，但杨婵听见他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黑——所以她家老师不但自己偷偷溜进圣人道场，还把某位娲皇宫的师姐拖下水了？她可不可以不知道这件事？老师我要是道心不稳，绝对是被你激的，你对得起一直对我们这么好的女娲娘娘吗？
大概是杨婵的表情太过崩溃，风希前辈垂下眼，清清冷冷地开口：“不用担心，女娲不在乎这个。”
“……叫娘娘。”
不知为何，老师站在风希前辈旁边，似乎忍笑忍得很辛苦。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众生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