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劈山 作为师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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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想过很多和三妹重遇的场景。
修成元婴时，成为首座弟子时，不出十年便已渡过天仙劫，成为阐教无法跨越的奇迹时……每一次，他都想提出要求，让师父允许自己见一次妹妹。
只是他知道，师父不会答应这样的请求。即使他宠爱甚至纵容自己，但高坐玉虚宫之上的掌教圣人，他的师祖也不会答应这样的请求。
他们希望他长生久视，超凡脱俗，不被所谓的血缘亲情羁绊。他都知道，都明白，所以无论内心怎样渴望，他依旧没有表现出来。
毕竟他的妹妹也是半仙之体，即使资质不佳，她的寿命也比凡人漫长——他总能赶得及变强，保护他的妹妹也和他一样。踏上仙途。
家破人亡前，他和杨婵的关系并不亲近——他那个年纪的男生，总是更崇拜比自己大的兄长。更何况杨婵性格冷淡，不会像隔壁家的女孩子一样甜甜地叫哥哥，撒娇卖痴，无论如何逗也不哭不笑，只会睁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坐在旁边动也不动地盯着人看。
但在逃亡时，是他幼弱的三妹在他彻底崩溃，无力动作后，拼命将他带走。是三妹在他被追兵惹怒时让他冷静，指挥他掩藏身份、覆盖痕迹，以免追兵发现他们的下落。
在师父提出三妹资质不佳，而且阐教不收五体不全之辈为徒时，也是她马上挣脱了他的手，倒退几步垂眼站着，摆明自己不会死缠烂打，影响哥哥拜师。
在杨戬的想象中，救出母亲后，他就可以带着母亲到娲皇宫，顺理成章地见到妹妹。
无论如何，杨婵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儿——挡在天庭的守卫前，阻止自己的二哥救出母亲！
“让开。”
他的语气很冷，但更冷的是他的内心。
——我的妹妹，你已经忘记当初父兄被杀，母亲被压在山下，家破人亡的痛苦，也忘记被天庭千里追杀的屈辱，只想安分守己，做天庭的傀儡，以求自己平安吗？
杨婵对二哥的脑补一无所知。她抓紧手中的青莲灯，这是女娲娘娘在她拜师时赠予的礼物，被她的老师戏称为乌龟壳——只要注入全部法力，即使以杨婵初入天仙的修为，也能挡住金仙的全力一击。
杨戬不是金仙，但杨婵观他身周法力，知道他已快迈入金仙境界，不论是修为和战斗意识都远远抛离自己。要不是杨婵被老师拎着翻来覆去打了好多次，打出了逃命和混时间的经验，早就被杨戬甩到一边了。
但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她放出的法力屏障只能勉强护住自己和身边巡逻的天兵，再多的什么也做不了。
她眼界是被老师锻炼得极为毒辣没错，可眼前这个是她二哥，她总不能一口叫破对方的功法破绽，然后让天兵去对付二哥吧？
“二哥，我们先谈一谈，好吗？”她在法力撞击的轰隆声中尖叫，“我无意与你为敌，但救出母亲，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你让开就好。”
“你可有想过，母亲她是因为违反天条，才被压在桃山之下？”
落在屏障的下一击更重了：“你难道觉得，天条是对的？”
“不——但你能劈开桃山，你还能劈开天条吗？”见杨戬神色一震，她添了一句，“救出母亲很简单，但之后如何？你要带着她四处逃命，隐姓埋名吗？”
杨戬停下了手，杨婵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二哥隔着青光流转的法力屏障，对她一笑：“三妹，你不用怕——我身后有师门，而且修为精深，只待救出母亲，消去执念，便能冲击金仙境界。我已经有了保护母亲，保护你们的力量。”
若非如此，他也没信心前来救母。
一个三代首座弟子不够，那么一个百岁出头便已修为圆满，有很大可能成就大罗的弟子呢？他所求的只是仅余的亲人团聚，若连这点小小的要求也无法满足，那他日夜苦练，为的究竟是什么？
杨婵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她一直知道天庭势弱，杨戬的身份固然能够为他保驾护航，但对天庭来说，阐教三代首座劈开桃山，恐怕比瑶姬仙凡通婚生下的孩子劈开桃山更为敏感。后者还可以说是为报母仇，但前者，代表的却是玉虚宫对天庭的挑衅。
被老师带着游历时，她就没少感觉到，天庭和截教、阐教的矛盾不绝。玄门中人大多自视甚高，对天庭爱理不理，妖族更是对占据了上古天庭的玉帝极为不满，不然他们兄妹当初逃亡时，不会遇到那么多明里暗里的帮助。
三方矛盾随时爆发，她二哥的师门是真的不在乎这件事，还是根本不在乎杨戬劈山救母的结果？
你就不怕你的师门和天庭开战吗——想到一向耳闻的阐教作风，杨婵发现自己不敢问出口。
不问，还有回转的余地；若问了，此刻身边的天兵不可能不把杨戬的话报上去……
“你若真的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请玉虚宫出面，或者自己让大天尊收回成命？”
杨婵话一出口便知不好，玉虚宫、大天尊——这样的称呼太过疏离客气，即使娲皇宫中人向来把玉帝称作“大天尊”，但也少有以玉虚宫借代阐教，这是老师的习惯。
但不论是杨戬还是天兵，都没有意识到她的说法有何不对之处。杨戬只是举了举手中斧头，神情已经没有了开始时的烦躁焦急：“这件事，只能我自己来做——婵儿，待你修为升了上去，你就会懂了。”
我很懂，毕竟我两世为人，比不得你们天生心思纯粹。我因为上辈子的记忆顿悟的次数有多频繁，渡心魔劫的次数就有多频繁。连我那位真实年龄成谜的老师，都曾经怀疑我是不是上辈子得罪了魔祖罗喉——只可惜，这句话杨婵不能说。
她只是一手将莲灯举得更高，另一只手默默抽出长剑。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明白，每个人的想法、立场都是不同的，一个人奉为圭皋的至理，对另一人来说可能一文不值。正如她已经把事情摊开了告诉二哥，但对方既然对自己充满自信，自己又没有足以动摇对方的实力或证据，那么他不理会自己的劝告，也是正常的事情。
她不是二哥的对手，但这没关系。只要天庭觉得，瑶姬的儿子桀骜不驯，但瑶姬的女儿还是可控制的。只要她为阻挡杨戬用尽全力，并努力在过程中救人，玉帝便有借口将这件事大而化小。
在短时间内，这是她唯一想到，可以为母亲拼一线生机的方法了。
*
杨婵的老师站在花果山巅，一棵枝叶繁茂的桃树之下。
他长发垂落，只在末端以玉环束起，双眼似乎在看着身下翻涌的云海，又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一手抚摸着树干，另一只手伸出，轻描淡写地在拂过身边的长风中一抓。
下一刻，他的掌上出现了一道极浅淡的魂魄。
那是个容貌明丽却憔悴的女子，她的脸上犹带凄哀，双眼失神，隔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的魂魄被人抓住，于是恍恍惚惚地一抬眼——
女子脸上的表情因为震惊而彻底转为一片空白，若不是有浑厚法力助她维持身影，甚至可能因为太过震惊而失去维持魂魄的力量。
老师伸手竖在嘴唇前，对她眨了眨眼睛，接着没等女子行礼说话，就已经反手将她的魂魄按入桃树中温养。
他的弟子还是太过年轻了，她从书本上学到了许多人心变化，见识过无数恶意和阴谋诡计，甚至知道那些连他也无法想象的，人类所能犯下的残忍暴行。
然而，那只是书本上的东西。
她能够对此说得头头是道，能够根据结局分析出前因后果，但她始终只是局外人，始终只是知晓，而不是明白。
面对强大的压力，需要在短时间内考虑到多方反应，做出决定时，她自然会当断不断，狠不下心，甚至错估旁人的反应，做出错误的选择。
所以她可以猜到，杨戬阐教三代首座的身份颇为敏感，却没想到对一些存在来说，让这一个天骄留下无法磨灭的心魔，压制住阐教日益高涨的气运，是多么诱人的事情；她可以猜到，天庭不会轻轻放过杨戬私放瑶姬一事，却没有想到，昊天竟会派金乌将义妹活活晒化。
她缺少经验，缺少阅历，这些都是只有时间能够教给她的东西。他甚至不需要掐算，便可以知道弟子这次出门救母，结局注定徒劳。
但没关系。
作为师者，他能传授功法、教导知识，指引入道的门径，却不能永远庇护弟子。然而，在杨婵出师之前，在她羽翼丰满，长大得能为自己负责前，他总能在弟子考虑不周、以致犯错时为她兜底。
再怎么说，他也不是玉虚宫那种觉得什么是好东西，就要强行塞给孩子的古板家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劈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