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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学费,两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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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厄运般的生活,从我妈决定离家的那刻起,就已经注定好了。
至于我妈离家的原因,我外婆也给我说了很多。
我把她说过的话串联起来,得出一个结论。
我爸的殴打,已经伤透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再加上那看不到希望的绝望,才让她选择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自从我爸妈在一起后,就一直在市区那边工作,很少回家。
就因为一直没在家,他们和我爷一家的相处,可以形容成没有矛盾,一直都相安无事,如同陌生人。
其实有些家庭,像这样陌生的相处模式,也挺好的。
毕竟在这家里,既有后娘,也有“后爹”。
在我看来,如果我妈一直待在市里,不回家的话,或许她还能再坚持,坚持。
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有些事并不是你这样想,就可以办到的。
他们是怎么商量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次回家,让我看到了记忆中从未出现的爷爷。
即便是看到了,在当时的我看来,他与张三、李四、王麻子差不多,只是个路人罢了。
之所以造成这样的状况,其实与我爸妈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想我小时候应该也叫过他爷爷,可能每次叫完后,都接收到一张冷漠的脸。
久而久之,我就不与他亲近了。
小孩子的记忆力本来就不怎么好,如果长时间不交流的话,忘记了也很正常。
我连隔壁二爷爷一家人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小时候还在我二爷爷家待过好几天。
当时二爷爷家的小孩儿,也就是我堂叔,买了一个插卡打魂斗罗的小霸王游戏机。
为了每天能多玩一会儿游戏,我每天还黏在他屁股后面讨好他。
说起我二爷爷,我想起了我外婆跟我说过的一件事。
她说,在修她家门前那条马路时,我二爷爷每次都特意跑去小店买点儿糖,然后逗我玩。
修马路的时候,我亲爷爷也在,他每次看到我的时候,都像我欠他几百万没还一样,一直拉长个脸。
咱们言归正传,接下来我说的事,在我记忆中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之所以拎出来说。
是因为,我感觉这也是导致我妈离家出走的导火索之一。
我家住的房子,与外婆家的一个样,是那种木板搭建的房子。
像这种屋子,在楼上都会搭建出一个阁楼,用来堆放粮食用。
如果用现在的房子来做比喻的话,你可以把它看作二楼。
隔楼的地面,都是用一指厚的木板铺在上面,你可别小看这样的建造,我感觉他承受上千斤的东西不是问题。
但这样的建造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每当有人在楼上走动时。
上面长年累月堆积许久的灰尘,就像下雨一样纷纷往下落。
无论你怎么去打扫,那些木板与木板衔接处的灰尘,你总是清理不完。
就这么一个小缺点,被我那后奶给利用上了。
据我外婆说,每当我家吃饭的时候,她就跑到楼上去跳。
她这一跳,灰尘无差别的从天花板纷纷落了下来。
到最后,无论是碗里锅里又或者头上,都无一幸免,落了不少脏东西。
最让人看不过去的是桌上的那碗汤,一坨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就漂浮在水面上肆意游动,似乎在嘲笑我一家的软弱。
因为从小缺少父亲的撑腰,我妈的性格本来就软弱。
发生这样的事,她只知道坐在餐桌前哭,并不敢上楼去找我那后奶理论。
别看我妈有两个哥哥。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这两个哥哥是怎么当的,自家的妹子受了这样的欺负,他那两个哥哥硬是没一个站出来替她出头。
难不成真的应了那句,嫁出去的女儿 泼出去的水吗?反正我是一直没想透。
我家从城里搬回来后,我外婆就送了两只鸡给我妈养。
本来是想让我家改善一下生活用,谁承想那两只鸡自从拉回来,我家连个蛋也捡不到。
我妈心想,既然自己吃不到,那也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
所以她心一横,就想把鸡给买了,这样也能补贴一下家用。
她这样的想法并没有得到我爸的支持,我爸不只不帮她拉鸡。
他居然还用石头将鸡赶得远远的,污言秽语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面蹦。
我家很穷,用现在人的眼光来看我家,我爸能娶到媳妇,那肯定是祖上出了个大善人。
肯定是那个大善人祖先,积下了不少德。
不然就我爸这样的条件,会有女的看上他?
其实在我妈走后,我爸身边也没缺过女的。
我姑是这样评价的,她说:“说真的,我也不明白那些女的是怎么想的。这是看中我大哥哪一点?是看中了他喝醉之后,打女人的性格?还是看中他翻遍全身,摸不出半个子儿的口袋?”
说真的,我跟我爸相处这么多年,我发现他是半点儿优点都没有。
他这人不只穷,还不上进,不上进也就罢了,还喜欢打肿脸充胖子。
有一年,他们兄弟两一起回家过年。
农村人都比较热情,特别像他们这样几年不回一次家的人。
村上的人看到了,基本都会热情的把他们邀请到自个儿家里去,然后喝几杯水酒。
我们村里最有钱的一户人家姓田,他们家在省会,市中心那边有两套房,回家基本开的都是两辆车。
一辆宝马,一辆奥迪。
这户人家的老人,可能有回村养老的想法。
有一天,他们把我爸、我叔邀请到他们家里去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这家的老人提出大家一起出钱,修一条马路到自家的门口。
他话说的很漂亮,说什么这件事既然是他们家提出来的,那他就多出一点。
剩下的让我爸、我叔、我二爷爷三家合伙出。
这边的马路其实已经挖通了,而且还是政府出钱修的水泥路。
只是这上边没几户人家,马路没延伸过来罢了。
即便是没延伸过来,这里之前也挖过一条土路,最窄的地方一辆三轮车的宽度还多一些。
因为路比较烂,汽车开不上来而已。
他们家的想法就是找一辆挖土机过来,把这条不怎么宽的马路,加宽到能通一辆汽车。
其实他们家的这个想法,有些为难人了。
因为我叔在Z省已经买了房,连户口都迁了过去。
我二爷爷家有一儿一女。他的女儿,也就是我大姑,在镇上修了房子。
我堂叔,也就是我二爷爷家的儿子,也在隔壁桐县买了房,以我堂婶对老房子的态度来看,是绝对不可能来这边住的。
虽然我家当时没买房,因为从小到大我和弟弟都没在这边长大,可以说对这边一点感情都没有。
从一开始我们就说过了,这辈子哪怕是没有地方住,也绝不可能过去住的。
本来我以为我叔会拒绝,因为修这条马路,对他来说没有半点儿好处。
也不知那家人的哪句话打动了他,他不仅要动用自己的私房钱。
回去后,他就劝说我爸和隔壁二奶奶,说这件事能做。
你在外面挣到钱了,想回家建设家乡,这是好事,大家都应该支持。
可你把我爸这样堪堪温饱的人拉进这泥潭,我觉得等同于在犯罪。
当然,他要是动用自己的钱来修这条路,我不会说半个“不”字。
可他要用的是我的钱。
说起这个钱,其实我也很生气。
那年我刚出门,因为怕他有什么不好的想法,所以我把我的工资卡放在了他那里,连密码也告知了他。
刚开始我爸只是缺钱时,取个几百块来应应急。
有一天,我收到一条取款短信,卡里的钱一下子少了一万块。
我每天工作15个小时熬出来的钱,一下子少了这么多,我肯定是不爽的。
于是我立马打电话给我爸,问钱是不是他取的。
他回的也很爽快,说钱就是他取的。
他把这钱借给我姑了,因为我姑要买车,缺点儿钱。
我心说我的钱,你要借出去,不应该先给我打个招呼吗?
要是我不开通短信,岂不是钱被你取完了我都不知道。
那次之后,我就把卡拿走了,既然你都不考虑我的感受,我干嘛还要去在意你会不会多想。
他们现在修这条马路,打算动的就是那借出去的一万块钱。
可能在我叔问他有没有钱修路的时候,我爸还理直气壮地回,我姑还欠他一万块。
他们的小九九,我一猜就猜到了。
所以当我听到这事的时候,直接放话出来,说这条马路我不同意修。
为了表示我的坚决,我还说:“这辈子我就没打算过去住,既然都不打算过去住,我干嘛要出钱修这条马路。”
也不知我叔是怎么给我奶洗脑的,后面我奶劝过我多次。即便她说得天花乱坠,我依然咬死不答应,把我的钱给拿出来。
后面奶奶说:“我们不动用你的钱,给出去的钱,就当我们借给他的,你的该多少,到时候我们就还你多少。”
听到不动用我的钱,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随他们去,管他们修还是不修。
后来见我爸没有还那钱的想法,我奶在还我那一万块钱的时候,还是把借出去的钱给扣了下来。
这里说的奶奶是我的亲奶,她出去后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就是借我钱那个,我叫她姑姑。
他们还钱的时候,将修马路的钱扣下后,就让我小叔,也就是她儿子去银行给我汇钱。
我的这个小叔在汇钱之前就打了一个电话给我,说他最近没钱花,还我的钱他先借几千,让我不要告诉家里人。
之后我也去看过他们凑钱来修的马路,怎么说呢!与原来没什么区别。
听说是下大雨把路给冲垮了。
之后他们又筹过一次款,来修这条路。
那时我爸更穷,他穷到连房租也交不起了。
那年的房租还是找我奶借的,他不只是借了房租。就连当时出省的五百元路费,也是赊欠别人的。
都这样的条件了,他还东拼西凑,借钱来修这条我不怎么看好的马路。
如果你看到这里,还对我家的穷没一个概念的话。
那我就继续给你讲一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这件事险些让我连小学都毕不了业。
那年我9岁,读四年级。
我妈是快过年的时候走的,当时已经换上了棉袄。
我妈在临走之际,把我和弟弟带上街,然后问我们想要什么。
当时我并不知道,她这是想给我们买留念想的东西。
我还因为能有新玩具,显得格外的高兴。
我兴奋地在小摊前挑挑拣拣,嫌东嫌西。
这次是我妈第一次对我这么有耐心,我这人比较挑剔,什么都要追求完美。
以前买东西在我犹豫的时候,她总是快刀斩乱麻,帮我做决定。
她这次没有帮我随便挑,而是耐心的看着我挑选那些玩具。
最后我挑中的是一对长方体,像水晶一样的玩意儿。
之所以喜欢,是因为那两个水晶体中都有一只小猪,小猪的模样憨态可掬,特别的可爱。
弟弟挑的是一对红色的小鸭子,红彤彤的看着十分喜庆。
玩具挑完后,我妈蹲在我的面前对我说:“小枫,你要大点儿,你以后不许欺负弟弟哦!”
“妈,你放心吧!我不会欺负弟弟的。”我大包大揽,当时的我并不明白,妈妈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直笑嘻嘻地把玩着手中的新玩具。
新玩具买完没几天,我妈就走了,她走得悄无声息,没有告诉任何人。
妈妈走后没多久,我们的新玩具就被后奶给没收了。
她把弟弟的那对红色小鸭子挂在床头。
有时候,我都想偷偷的去把它们给偷出来,可是为了活下去,我并没有这样去做。
我的水晶小猪,直到最后,我也一直没有看到过它们。
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我妈走后,新学期,快开学时候的事。
那年已经实行九年义务教育,当时上学压根儿就不要学费,只需要交几十块的书本费就行了。
就这几十块的费用,自从我妈走后,我家就凑不出来了。
“小枫,你过来一下。”爷爷坐在沙发上,向我招了招手。
等我走到爷爷面前,他继续道:“等会儿,你们两个去趟你外婆家。过几天不是就要开学了吗?你们去她家不为别的,你们就去找她借两百块钱。我给你爸打过电话了,他说他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我想的办法就是你们自己去借钱,能借到那你们两个就继续读,借不到那你们就别读了。”
说完爷爷就起身,出门去了。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弟弟一直趴在门框边上偷听。
等爷爷走后,弟弟就冲了进来,道:“哥,怎么办?我想读书。”
“先别急,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点儿东西,我们一起去找外婆借钱。”
我走到里屋,来到我睡的那张床前,从枕头下面拿出了七块五毛钱。
这七块五还是我放弃吃午餐,慢慢攒下来的。
当时我们在镇上上小学,天不亮就要打着手电出发,等下午走两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回到家。
这一天的时间里,一点不吃容易得胃病,所以爷爷才决定一天给我们五毛的午饭钱。
那七块五,就是我三个星期不吃攒下来的。
当时攒这钱,也没想过要干啥。就是觉得手上有钱,心里不慌。
“我东西拿好了,走吧!我们一起去外婆家。”
去外婆家的路上,要经过一片小树林。
凛冽的寒风将树梢吹得沙沙作响,我们走在其中,其实并不害怕。
因为此时我的心是热的。这个时候的我,并不理解离家出走的含义。
我还以为我妈这次出去就是为了挣钱,我还一直期待着将来的某一天,她能荣归故里,然后将我们接走。
“哥,去外婆家的路走下面,你去那边干嘛?”
“我知道外婆家的路走下面,我打算先去买点东西再去外婆家。请人帮忙,哪有空着手去的道理。”
此时天空中飘落着毛毛细雨,我看着弟弟渐渐有些湿润的头发继续道:“你打算是先去外婆家烤火?还是跟着我一起去小店?”
弟弟想了想回:“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小店吧!”
外婆家附近,最近的一个小店,在快接近坐车去城里的地方。
那个地方好像叫陶家院,离外婆家十来分钟的路程,是个乡间郎中开的。
他是当地第一批,住上平房的人家。虽然就一层,但在村里的人看来已经非常厉害了。
这个郎中,我在小时候生病时,还去找他看过病。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看起来还像个小年轻,不过看着挺温和的。
自从我长大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他家的一层小平房也破破烂烂,很久没住人了。
“小朋友,你们打算买什么呀?”
在路上的时候,我们就激烈讨论过要买什么。
手中的七块五毛钱,买小店里的绝大多数东西都买不起。
商量来,商量去,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这点钱除了买几包辣条外,就只能买瓶罐头了。
所以弟弟回:“我们想买瓶罐头去看我外婆。”
“罐头啊!我家罐头有两种口味,你看你要哪一种?”小年轻医生指着货架上的几瓶罐头道。
弟弟拿不到主意,扭头问我:“哥,你说我们是买橘子味的罐头?还是梨味的罐头?”
“老板,你这两种罐头都是怎么买的?”我问。
小年轻医生不假思索的回答:“都一个价,五块钱。”
听到都一个价,我和弟弟嘀嘀咕咕商量起来。
我说梨子可以止咳,弟弟说外婆喜欢吃橘子。
掰来掰去,最后还是弟弟的那句外婆喜欢,占据了上风。
我们抱着橘子口味的罐头,就往外婆家的方向跑。
等到外婆家门口的时候,就看到她正在吃饭。
外婆吃的是火锅,水蒸气就像不要钱一样,从火炉正中的铁锅中缓缓升起。
我拎着罐头,踏过门槛,来到火炉边上。
等把罐头放好后,就给外婆磕了一个头,道:“外婆,我这次来是找你借钱的,我爷爷说如果借不到钱的话,就让我们别念书了。”
我一直跪在地上,话才说到一半,就已经哭了出来。
弟弟站在我身边,他一直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枫,快起来。这大冷的天,你跪在地上,小心着凉。”
外婆赶紧把碗放在火炉上,就过来拉我,她边拉我边道:“娃,别担心,他不敢让你们不念书。他敢让你们不念书,你就去村里告他,看他周爱国丢不丢得起这张脸。”
我听出外婆没有借钱的打算,于是急忙带着哭腔道:“外婆,你就当是我借的吧!等我长大了,我一定挣了钱还你。”
“娃啊!不是外婆不借钱给你。以前你在我家上学的时候,我什么时候教唆你去找他们周家,要过一分钱?”
我哭得已经哽咽起来,说不出半句话,只听外婆接着道:“他周爱国怎么那么小气?我不信他连两百块钱都拿不出来,怎么?我闺女刚走,他就开始欺负起我这个老婆子来,这是欺负我们家没人吗?”
后面的剧情发展,我脑海中已经没有印象了,我只记得直到最后,外婆也没答应借钱给我。
那天,我是浑浑噩噩走回家的。
回到家的时候,爷爷依然坐在上午他坐着的地方。
见我们进来,他讥笑着问我。“钱,你们借到了吗?”
“没有。”我所剩不多的精神,只够回他这两个字。
“没借到,那你们就别读了。刚好,我家的牛儿没人放,以后你们每天就上山去放牛吧!”
当天晚上,我是哭着入睡的,睡梦中的我依然在求外婆借钱给我。
不知是谁,把我们上不起学的消息传了出去。
传出去没几天,我奶就找人带信过来说,她从外省回来的车票,是我叔给她买的。
让这边找个人过去,把那钱拿过来给孩子们当学费。
我爷听到这话的时候,脸都青了。
他重重一砸茶杯,二话不说就找人骑着摩托,带着我去把这钱拿了过来。
“小枫,你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发什么呆?”父亲的问话,将我从回忆中扯了出来。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眼睛依然停留在他的酒杯上。
“爸,有饭吗?我一天没吃饭了?”我问。
“我在厂里吃的,没煮饭。要不你自己出去吃点。”我刚要转身,父亲接着道:“你有钱吗?没钱我转你点。”
“不用了,我有。”
走出房间,我微微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想。
“都过去十多年了。周絮,你还没有走出来吗?你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就像外婆说的,她现在姓孙,你姓周,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可以不用为她的将来养老,她也不必为你的生活负责。”
经过一整天太阳的炙烤,空气中还残留着站在烤炉旁的温度。
我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那颗冰冷如死人的心,依然没有上升丝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