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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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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澈从公社回来后的那个下午,加工厂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雷壮听完消息,那张经年被晒到黑红的脸膛瞬间涨得更红。他一巴掌拍在旧木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跳了起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什么?!调走你?!凭什么?!这厂子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从无到有,从几个人到一百多号人,从几口锅到现在的生产线!他们......他们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雷叔,您别激动。”方澈示意他坐下。
“我能不激动吗!”雷壮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都红了,“小方,你这是被人摘桃子了啊!不行,我得去找程主任,找县里说理去!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雷叔......”方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依然沉稳,“这是组织上的决定,是整体的工作安排。程主任也争取过,但……这是上头的意思,他也没有办法。”
“上头?哪个上头这么不讲道理!”雷壮还是气不过,但看到方澈平静的眼神,那股火又发不出来了,只能颓然地重新坐下,狠狠抓了抓头发。
这时,一直咬着嘴唇没说话的毛巧,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个当初在香菇房被方澈一手带出来的农村姑娘,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她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厂长......没有你,哪来的咱们这个厂?咱们这些人,可能还在家里种地,或者出去打零工......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方澈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几年前在队部手把手教她时一样。
“毛巧,别哭了。厂子还在,大家都还在。工作总要有人做,谁来做都一样。”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歉意,“不过,你这个厂办主任的位置......新厂长可能会带自己的人来。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要暂时受点委屈了。”
毛巧用力摇头,哭得更厉害了,“我不在乎当不当主任......我就是......就是舍不得您......”
其他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愤怒的,有不解的,更多是像毛巧一样,充满了不舍和担忧。
方澈等大家的情绪稍微平复,才正色道,“这件事,目前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在新厂长到来之前,希望大家暂时保密,不要影响工人们的情绪,更不能影响生产。咱们雷公山牌的招牌刚刚打出去,订单不能耽误,质量不能下降。这是底线。”
几个人看着她,即便是在自己即将离开的当口,她第一时间考虑的依然是厂子的生产和信誉,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他们重重点头,应承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方澈一如往常地到厂里上班,处理各项事务,巡查车间。只是每天下班后,她会留在办公室很久,在昏黄的台灯下,伏案疾书。
她在整理自己这三年多来的所有经验和心得。从最初如何用土办法测试香菇酱配方,到后来建立标准生产流程;从如何手把手培训第一批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成为熟练工,到制定车间管理制度和奖惩办法......她把每一个关键步骤、遇到的每一个坑、总结的每一条实用经验,都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
她还整理了一份详细的客户名单和联系人,标注了每个客户的偏好、合作注意事项。本子写得密密麻麻,最后一个字落笔时,已是深夜。方澈合上厚厚的笔记本,轻轻舒了口气。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
这期间,左维东因为正在准备一个重要的阶段考试,周末没能回家。直到周五晚上,他往厂里打电话,就听到方澈状似云淡风轻的声音,“我不当加工厂的厂长了。”
左维东心里一沉,慌乱得不行,书也看不下去了。第二天一早,他请了假,坐最早一班车赶回了雷公山。
左维东一路心急火燎,想象了无数种方澈可能的状态——愤怒、委屈、沮丧,或者强颜欢笑。
可当他匆匆赶到家,却没见到人,赵彩华说方澈被几个小孩叫出去,大概去后山那边了。
左维东又找了过去,远远的,就看见山脚背风处升起一缕青烟,夹杂着孩子们欢快的笑闹声。走近一看,只见方澈蹲在几个半大孩子中间,正用树枝拨弄着一个简易土灶里的火堆,火堆里埋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红薯,表皮已经烤得焦黑开裂,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她脸上蹭了点黑灰,神情却是罕见的松弛带笑,正听一个叫石头的小男孩吹嘘自己昨天掏鸟蛋的“壮举”。
“嫂子!用这个!”赵小康献宝似的递过来一块用树枝串好的、肥瘦相间的猪肉。那是方澈从家里带来的。
“好嘞!”方澈爽快地接过,把肉架在雷致文不知从哪找来的一个半边有点瘪的旧铁锅上——那锅被几块石头支着,架在火堆旁。猪肉一碰到灼热的锅面,立刻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脆响,油脂溢出,香气猛地爆发出来,孩子们顿时发出一片兴奋的欢呼。
方澈熟练地翻转着肉块,看着油脂滴落火中蹿起更高的火苗,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意比那火光还要温暖几分。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方厂长,也不是那个敢想敢干的方队长,只是一个带着村里孩子们野炊,分享一块美味猪肉的快活的大姐姐。
左维东停住了脚步,站在不远处的树影下,静静看着这一幕。他提了一路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实处,随即又涌上一股复杂的、带着疼惜的暖意。他摇了摇头,没有上前打扰,转身悄悄离开了。
晚上,等方澈回家,左维东才问起调动的事。
“定了,去定阳食品厂当副厂长。”方澈一边洗脸,一边很平淡地说。
左维东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确实看不出什么负面情绪,他斟酌着开口,“食品厂是县里的老牌国营厂,规模大,去那里......也是上级的重视。你心里要是实在不痛快,也别憋着。”
方澈擦干脸,在凳子上坐下,很认真地看着左维东:“维东,说实话,我没什么不痛快。程主任私下跟我谈过,这个调动,某种意义上,是对我这几年工作的肯定,毕竟,我只是个偏僻生产队的队长,按照常理压根没机会到那样大的厂里,而且当的还是至关重要的分管生产的副厂长。经营一个工厂,让它从无到有、从小到大,这件事我做过了,而且做得不错。但说到底,经营一个现成的大厂,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按部就班的生产,并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左维东心里一动,“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拒绝这个安排。”方澈的语气很坚定,显然已经深思熟虑,“我想做点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左维东问,心里并无太多意外。他的思君,从来就不是会安于现状、听从摆布的人。
“具体还没完全想好,但大概方向有。”方澈眼里闪着光,“可能是更纯粹的农业技术推广,也可能是读书深造,或者......试试别的。总之,我想自己选。”
左维东伸出手,握住她略显粗糙但温暖的手:“好。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家里的事,小安小乐小康他们都大了,自己就能照顾好。我就一个要求......”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方澈的眼睛,声音低沉而郑重,“别把我,放在你的计划之外。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记得家里有我。”
方澈笑容绽开,“嗯!放心吧!”
方澈这边的思想工作出人意料地顺利,上头的动作随即也加快了。调令下达仅仅五天,新厂长就走马上任了。
新厂长姓付,四十出头,是从地区一个老牌国营食品厂调过来的,据说管理经验丰富。他来的时候,是由县工业局一位干部陪同的,召开了全厂职工大会,正式宣布了任命。
消息像一颗冷水滴进热油锅,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嗡”地一声炸开了。大部分工人,尤其是那些跟着方澈从最初建厂一步步走来的老职工,脸上写满了震惊、不解和愤怒。几个女工当时就红了眼眶。她们想不通,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把他们的厂长调走?
但也有一部分人,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眼里飞快地闪过别样的神色。国营厂?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这个曾经的社队企业,现在真的“转正”了?他们这些农民出身的工人,以后是不是也能有指望成为正儿八经的有国家编制的国营厂工人?端上铁饭碗?这么一想,那份对方澈的不舍,似乎就被一种隐秘的情绪冲淡了些。
付厂长在台上讲了些“服从组织安排”“继往开来”“再创辉煌”的套话,态度倒是很客气,尤其对方澈,十分尊重,“方厂长,这次调动,实在是工作需要,请你一定理解。厂里以后有什么困难,还希望你这位老厂长能不吝指点。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看看!”话说的漂亮周全。
方澈在台下只是淡淡地笑着,该鼓掌时鼓掌,该点头时点头,礼仪周全。
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而且必须离开得干脆利落。
有她在,付厂长的权威就永远会受到无形的挑战,工人们会不自觉地拿新厂长和她比较,任何一点不同都可能被放大成矛盾。这对稳定人心、维持生产绝无好处。她一手创办了这个厂,就不能成为它未来发展的绊脚石。
于是,在正式交接完所有工作,将那本厚厚的心得笔记交给付厂长后,方澈开始默默收拾自己在厂里办公室的个人物品。其实没什么东西,几本书,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搪瓷杯,一盆前不久种下的金针菇。
前几天,她抽空去了一趟定阳县城。她没有去找程主任帮忙安排住宿,而是自己去了房管局,凭着程主任之前给她开的一张介绍信,加上她“前雷公山加工厂厂长以及即将赴任的定阳食品厂副厂长”的身份,她很容易就在定阳工学院附近的居民区,租下了一个小单间。
房子是老式的筒子楼,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朝南,有扇窗户,光线很好。公用厨房和卫生间在走廊尽头。这对她一个人来说,足够了。她交了三个月房租,拿到了钥匙。
搬家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左维东请了假,左小安左小乐和赵小康也都请了假回来。陈向阳、张梅梅、杨雅娟几个留在大队的知青,还有厂里几个得知消息的核心骨干,都早早过来帮忙。
其实没什么家具可搬,方澈在雷公山的东西本就不多。大部分是书、笔记、一些衣物被褥,一辆借来的拖拉机就装下了。
当拖拉机“突突”地发动,准备驶离左家小院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先是隔壁几个孩子跑了出来,站在路边好奇地张望。然后,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村里那些曾经在扫盲班听过方澈讲课的妇女,家里有人在加工厂上班的村民,方澈特意慰问关照过的贫困户......越来越多的人从家里走出来,默默聚拢到路旁。
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先喊了一声,“方厂长要走了!”
这一声像是个信号。很快,从村小学的方向,跑出来一大群孩子,打头的正是那天和方澈一起烤红薯的雷致文。他们气喘吁吁地追着拖拉机跑,嘴里喊着:“方厂长!方厂长别走!”
紧接着,加工厂那边,下夜班的工人还没来得及休息,白班的工人刚刚接到消息,他们从厂门口涌了出来,跑向村道。很多人还穿着沾着油渍酱渍的工作服。
他们看着拖拉机上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很多人眼眶立刻就红了。毛巧捂着脸,肩膀抽动。连一向硬汉的雷壮,也扭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再后来,田埂上,山坡上,越来越多正在干活的社员直起了腰,望向这条平时不起眼此刻却聚满了人的村路。他们放下锄头,慢慢地走了过来。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呼喊,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用一种朴素而沉重的目光,为这个姑娘送行。
短短一段出村的路,拖拉机几乎走不动了。路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雷公山的老老少少。有她熟悉的,也有只是面熟的,还有一些是她叫不出名字的。
方澈从拖拉机上站起来,看着这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的送别场面,喉头一哽,眼圈瞬间就红了。她赶紧扬起笑脸,用力朝着人群挥手,声音因为努力克制而有些发颤。
“乡亲们!工友们!大家都回去吧!我只是暂时搬到定阳去住,又不是不回来了!雷公山是我的家,我肯定还会常回来的!地里活儿还忙着呢,厂里生产也不能停,大家都快回去,回去吧!”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村道上回荡。
人群沉默着,没有人动。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奶奶,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念叨着:“方知青是好人啊......给咱们村通了电,建了厂,让娃娃们有书念......”
方知青......许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喊自己了。
雷致文和几个孩子追到了拖拉机边上,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里含着泪花:“方姐姐,你以后还会回来跟我们一起烤红薯吗?”
方澈弯下腰,摸了摸雷致文的脑袋,笑弯了眼睛,“那必须的!”
拖拉机最终还是缓缓开动了,驶离了人群,驶上了通往山外的大路。方澈一直站在车斗里,回头望着。望着那送行的人群渐渐变小,望着那片她倾注了三年多心血,改变了,也改变了她的小山村,在秋日的山峦间,渐渐模糊。
左维东紧紧站在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
风吹起方澈的头发,她的眼眶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