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世界》侜台

3、第二章：付之东流 无论此

　　无论此后在经历什么，与里克将军一起生活的日子，永远都是乌宁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受其照顾，随行的人都对乌宁敬而远之，只有蛮横的小公主茉莉才会当面奚落自己。

　　不过，他也早已习惯了他人不善的脸色。

　　此外，最让他欣喜的，是遇见阿素后，他第一次听见万物的声音。

　　流水，微风，细雨，欢喜，呢喃。他感谢着命运让自己遇见这个白发的指头女巫。

　　然而她只是笑笑，说这次相遇，虽是注定，但不是命定。

　　阿素谈起自己的身世，她生前是一位参透星宿与天地的观星者，并且妄想更深入地探究着黄金律法的秘密，但却因此触怒黄金树，被剥夺了肉身，关押在永恒之海的深渊。

　　少女总是喜欢叫乌宁背着自己，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侧过头，贴着他的耳旁，低声诉说着她的见闻。

　　“奴家是受命运指引，才愿做您的指头女巫。”

　　“奴家会助您登上那已经尘封已久的王座，而您，要找回我失落的躯体。”

　　每当夜深月圆之时，千素便会吟唱着古老的歌谣，清巧如月，明亮如莹。而乌宁也习惯了在她悠扬的歌声中入眠。

　　半个月的行程后，来到罗德尔王城，走过蜿蜒绵亘，足有万里之长的长城，在一望无边的王城原野上，百万将士迎接着里克与茉莉的归来。

　　声势浩大的场面，让没见过世面的少年瞠目结舌。

　　之后，里克便让少年加入了王城的青年后备军，并为他在罗德尔城找了一处容身之地。

　　好巧不巧，这容身之处正是皇城。乌宁也因此，成为了服侍茉莉的一位仆从。

　　里克临走前，告诉阿乌他要去追踪尼德霍格的下落，并留给了他一把短刀——那是里克年少时所使的兵器。

　　尽管乌宁其实并不喜欢与小公主相处，虽然她很漂亮，却总是看不起自己。

　　然而里克却说，公主只是还不太懂事，待好好相处之后，便会明白，她其实是一个好孩子。

　　“希望下次再见，你已经成为一名能保护公主的骑士了。”

　　里克不回头地挥手告别，带着一支侦查队骑马远去。乌宁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道别。

　　“等下次再见吧！那时，我会让您刮目相看的！”

　　乌宁在心中发誓，同为流离者的里克将军成为了他心中的一座高山，也成为了他所渴望的模样。

　　在三年的训练后，他如愿成为了王城后备军的一员，并直隶于上善如云的部下。

　　军中，以四人小队为团体，他结识了来自北方亚谭高原，脾气火爆的盖伊；来自史东薇尔地区，博览群书的卢卡；以及来自漂流群岛的帕克。

　　大多数人都是为了荣华富贵而参战，乌宁也不例外。但帕克却不一样，他参军只是为了混口饭，实际最大的梦想，便是成为一名裁缝。

　　“我母亲是漂流群岛最伟大的裁缝，我也想像她一样。”

　　矮小的帕克每每谈及自己的母亲，眼中总是充满自豪。

　　虽然性格各异，但四人在种种作战之中依旧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每一次胜利归来后，他们便会在王城的廉价酒吧里彻夜宿醉，打趣着盖伊所暗恋的女子，强行灌醉不爱喝酒的卢卡，吐槽着帕克所缝制的衣服连乞丐都不愿穿。

　　尽管众人会相互挖苦，但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乌宁流离者的身份而变脸色。他们坦诚相待，也真心相对。

　　皇城内，茉莉公主在结婚后，很快便有了身孕，诞下一名健康的女婴。

　　也许是身为人母的原因，她也不再似从前那般刁蛮任性。

　　虽然看上去，依旧还是一副可爱的少女面貌。

　　在乌宁成人礼的那天，她还特意送来了一枚刻着茉莉花图案的护符。

　　乌宁无时不刻地带着这枚护符，他相信，这能给他带来好运。

　　然而，厄运，总是先行一步。

　　不久后，里克带来了消息，探查到了尼德霍格的行踪，它正在寂寥火山疗养伤病。

　　只是里克在寻找黑龙的途中，被曾经的仇家追上，一番苦战后，已是身负重伤。

　　当今的罗德尔王当即下令，派出大军前往寂寥火山，支援里克并杀死这为害世人的恶龙。迎接者，正是火山官邸的主人——拉卡德。

　　至于军队的为首者，正是新晋的将军——上善如云。

　　而乌宁一行人，由于资历尚浅，只被分配到驰援里克的部队中。虽然无法参与黑龙的战斗，但能再次见到里克，他的心中激动不已。

　　只是当他们到达火山官邸时，才发现，这是个天大的陷阱。

　　地底的熔岩在呼吸着空气中的血液，无数的白骨堆积在此，四周高大的石柱上雕刻着羽蛇神的神像。

　　帕克缩在乌宁的背后，乌宁看着眼前多年未见的里克将军，心中却是穷途末路的绝望之情。

　　里克站在众人的身前，已是强弩之末。

　　站在岩浆中心的九头大蛇，享受着狩猎猎物的愉悦。

　　九头蛇的口中吐出九把燃烧的长剑，刺向里克，轻而易举地洞穿了他的身体。

　　接着它一口吞下里克的尸体，饱餐之后，继续虎视眈眈地盯着剩余的人群。

　　在站人群里的乌宁，双腿颤抖。面对着如此庞大的生物，看见里克也被杀死的场景，仿佛内心的信仰崩塌。

　　此时，白发少女出现在他的身边，她还是初见时的样子，空灵的声音，淡淡道。

　　“这就是未来。如果不改变的话，尔等皆将死于此地。”

　　周围的场景开始幻化，如泡沫般消逝。

　　乌宁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身处一所牢狱之中。前来救援里克的部队，都中了拉卡德的阴谋，被关押在此。

　　而拉卡德的真身，正是一头九首大蛇。

　　乌宁跪在少女的面前，瞪大着双眼，颤颤巍巍。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千素抱住乌宁，轻抚着他因恐惧而发抖的身体。

　　“只要您亲手杀死里克，便可获得逆转死亡的力量。”

　　听到此话，乌宁一把抓住她，眼中满是不解的愤怒。

　　“我的眷属。失去，正是您会拥有的理由。”

　　“杀死里克后，您便拥有足以杀死拉卡德的力量。否则，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千素说着，白发飘扬，眼神里的温柔似要溢出。

　　“决定权在您的手里。只是，奴家希望——”

　　“无论终局如何，都请您无悔于己。”

　　在这个不见月的夜晚，乌宁彻夜未眠。

　　众人皆被关押在牢狱中，明日天亮之时，大蛇便会出现，将他们一一享用。

　　他想起与里克同行的那段日子，历历在目。思索良久后，才做出决定。

　　此时，靠在墙边的里克，望着向自己走来的身影，一直担忧的脸上才挤出一丝笑意。

　　“好久不见了啊，乌……”

　　只是他还没说完，一把短刀便迅速地插入自己胸口——那正是几年前自己相赠的短刀。

　　比起胸口被洞穿的疼痛，更让他感到悲伤的，是眼前人的举动。

　　他惊诧地看着眼前脸色冷漠的男子，伤口止不住地涌出鲜血。

　　乌宁将刀拔出，走上前，里克刚想挣扎着说些什么，他却一把捂住了里克的嘴。

　　乌宁害怕，怕自己听到什么话后，内心会产生后悔。

　　他在心中默念：请原谅我，里克。永别了。

　　当里克倒下，乌宁合上了他的双眼。源源不断的力量便开始野蛮滋长，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些变化，他的皮肤上，开始隐现着黑色的印记。

　　“阿乌！你……你在干什么？”

　　一声惊叫从身后转来，他转身一看，居然是帕克。

　　他躲在门后，目光从里克的尸体上转移至乌宁。

　　“为什么你……”

　　还未等他说完，乌宁便瞬身至他面前，一击手刀敲在他后颈。帕克便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白发的少女则是紧紧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白骨遍地的岩浆之地，火柱时不时冲天而起。

　　九头大蛇的身躯蠕动着，慢慢靠近前来的不速之客。

　　他的身躯渐渐笼罩住了乌宁，看着眼前渺小的人类，忍不住发笑。

　　“汝，是前来送死吗！”

　　它张开血盆大口，便欲吞下乌宁。

　　只是，一道闪光而过，乌宁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留在原地的，则是一段掉落在地的巨大蛇头，仍在地面上抽搐。

　　它转头仰望，震惊地看着不知何时飞至上空的乌宁。

　　“你！你是何人？”

　　被质问者保持着缄默。他飞身冲向九头大蛇，一阵如流光般飘逸的位移后，避开了大蛇口中吐出的道道长剑，站在一个蛇头上，旋转着身体，再次斩落一只头部。

　　“啊啊啊啊啊啊！”

　　剧烈的疼痛让大蛇在愤怒之中感到困惑，自从上次灭魔战争后，这是它第一次被人类所伤。

　　“别太嚣张了啊，人类！”

　　其余七个头颅纷纷吼叫着，它身上的鳞片开始脱落，乳白色的皮肤上长出一对对羽翼丰满的翅膀，刮起的巨大气浪直接摧毁了四周的石柱。

　　“吾乃丰饶之神，黄金拉卡德！”

　　“就让汝见识下，人与神之间，无法逾越的差距！”

　　拉卡德全身绽放耀眼的金色光芒，整个庞大身躯居然还能腾空飞跃。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地面上的乌宁袭来。

　　一道道熔岩火柱也从乌宁脚下喷出，他连续躲闪，跳跃在空中时却恰巧被拉卡德抓住空隙，一口咬住身子，随后甩向天空，落入它张大的巨嘴里。

　　“真是可惜啊，不过能以凡人之躯战至于此，实属难得了。”

　　它舔舐着嘴唇，忽然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人类的姓名呢。

　　只是没过多久，出乎意料的是，它的体内感到一阵割裂的痛感。

　　乌宁被它吞下后并未死去，而是挥舞着短刀，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错斩后，拉卡德的腹部竟被割出数十条伤口，鲜血直溢而出。

　　它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金光散去，皮肤渗着惨白的颜色。

　　沐浴在神血中乌宁缓缓走出，身后跟着白发飞扬的少女。

　　将死的拉卡德看到白发少女，瞳孔猛的放大，正欲开口时，却被乌宁一刀斩首了。

　　“身为半神却沉醉于叛律之道，不虔的叛臣啊，准备在冥界，忍受六道轮回的痛苦吧。”

　　千素的声音充满威严，如同君临天下的帝王。

　　她从拉卡德的尸体中抽出一把只有刀身的刀，递给乌宁。

　　“拉卡德乃是神与蛇的混种，在上一次灭魔战争中背叛了罪孽之主，投诚人类，因而在战争结束后，被分封在寂寥火山。”

　　她看着满地的白骨，以及拉卡德的尸体，说道：“可怜身为半神之躯，却轮落于此。”

　　她触碰了死去的大蛇，如群山般高大的身体便如烟而散。

　　“罪有应得！”

　　她转身搂住乌宁，趴在他的背上，等待着他开口。

　　“现在，我该何去何从……”

　　“现在，您是击杀了半神的英雄。回到罗德尔，去迎接人民的赞颂吧！”

　　“可是，我杀害了里克……”

　　“就算您不杀他，他也会死在大蛇的口中。这是他的命定之死，无论如何，都逃不过的。”

　　“命定……之死？”

　　“这个世上的所有生物，都有无法逃过的宿命——那是便是命定之死。”

　　乌宁沉默了，他的表情像是刚被风吹雨打过的枯叶。

　　“我，不想再回去了。”

　　千素笑了笑，抱紧了乌宁。

　　“奴家知道，您只是打晕了那个矮人。为什么不杀掉他呢？”

　　“杀了他，便没有人知道里克的死因了。”

　　“他……和我很像，一样的弱小，一样的胆小。”

　　“看到他，就让我想起，过去不被人所关爱的自己。”

　　“我……怎么下得去手。”

　　乌宁走出了火山官邸，天已破晓，太阳正从群山间升起。

　　“我已无颜再回去罗德尔了。我有愧于里克将军，有愧于茉莉公主，有愧于我的战友们。”

　　“那……便请您前往利耶尼亚的心之湖，那里是不歧视流离者的国度。”

　　“据说先知密密尔，也隐居于那。找到他，也许能有奴家肉身相关的消息。”

　　行走林中，阴翳浮光掠影，乌宁的身上树影婆娑。

　　他朝着东方，日出之地前行，却感觉自己在走进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