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 60 章 连绵的 ...
-
连绵的阴雨缠缠绵绵,足足下了整月未曾放晴。
大批流离失所的难民涌入城内,人数难以管控,路面被连日雨水泡得泥泞湿滑,衣衫破烂单薄的难民挤挤挨挨缩在屋檐之下,人人面色饥黄憔悴,沉闷压抑。
街边临时搭起施粥棚,几口大锅咕嘟熬着稀粥,白雾袅袅氤氲在冷雨里。
棚外早早排起蜿蜒望不到头的长队,拖沓蔓延至街巷拐角。越到后面,队伍越发散漫,隐隐躁动之势。
“姑爷实在太过冷漠,竟不肯调拨些许人手过来搭衬。”书禾气道。
冷雨斜斜洒落,虞婉立在粥铺檐下,望着看不到尽头的人流,柳眉蹙起。
昨日她早已专程寻过陆今开口借人,却被他直言回绝。
彼时冷淡的说辞:“五卫营隶属皇家禁军,专职拱卫皇城安危,兵士日常操练本就劳苦疲累,断然不可私自调遣。再者离人府大半仆从护卫都随同太子远赴长林郡,余下为数不多的人手,需留守稳固太子府邸防务,抽调不得。”
他俨然一副将她心思看得透彻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轻慢:“你有心布施流民、搭设粥棚是一桩善事,只管吩咐府中下人全权操办就够。仗着太师府的声望,冠以虞家名号行事,世人自会敬你仁善。”
虞婉柔软的唇线紧紧绷直,脸色煞白。
赈灾救济一事若是转手交由底下人打理,人心难免滋生贪念,层层克扣盘剥物资,几番辗转折损下来,真正能落到穷苦百姓手里的钱粮,最后所剩无几。
自打大批流民涌入城中,市面米面粮价陡然水涨船高。虞婉日日遣府上仆人与各家米铺周旋议价,太师府外加陆家的情面加持,一众米行不敢肆意漫天抬价,勉强压住了粮价暴涨的势头。
遥遥望着雨巷里绵延不散的流民队伍,虞婉叠放身前的指尖微微收拢。
这般暂且搪塞的法子终究治标不治本,长久耗下去,粮米储备迟早会耗尽,困局依旧无从化解。
可惜……她不是男子,能做的事,在别人口中,也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声望。
虞婉来不及再想,后面的流民已等不及,一人率先出声起哄,转眼喧闹的叫嚷声此起彼伏炸开。
有几个胆大的径直冲破队伍秩序,蛮横挤到前头抢过一碗白粥转身就跑。旁人见状纷纷眼红效仿,霎时间人群失控蜂拥往前冲撞。
混乱之中大锅被狠狠撞翻,滚烫稀粥泼洒一地。
人流裹挟着蛮力扑面而来,虞婉踉跄后退几步不及,就要绊倒,一只手臂骤然捏住她的腰侧。
随之一揽,将虞婉整个人护在了身后。
男人抬脚利落狠狠踹开领头闹事、依旧往前冲撞的流民。
“再敢往前哄抢滋事,一概严惩不贷。”
低沉冷冽的嗓音穿透嘈杂人声,周遭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顿,迫于他身上慑人的气势,争先恐后往前涌动的众人纷纷怯怯停下脚步。
“我们饿了,要吃东西,只求一口吃食而已,凭什么拿我们问罪?这么多流民在此,你又岂能尽数拘押?”
人群里仍有人壮着胆子高声抗辩,那人双目赤红,怀里紧紧搂抱着身形单薄孱弱的孩童,愤愤盯着满地泼洒糟蹋的稀粥。
萧北漠然侧过头,漆黑眼眸,不见半分怜悯之心。
他缓步朝前踏出两步,周身戾气四散,手已伸向腰侧的大刀。蓦地,一只柔婉的小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萧北。”嗓音细碎微弱,唇齿轻柔软绵。
虞婉朝他摇头,黛眉浅浅蹙着,澄澈眼眸尽是沉沉软意,任谁瞧见都会心头微动。
被她小手贴着的地方,萧北身上翻涌的凛冽戾气骤然凝滞。
侧首垂眸,好一会,朝一侧微微抬了抬下颌。一圈人影从暗处冒出,各个腰间佩刀,动作整齐。
虞婉的指尖还搭在萧北手背上,似一根细绳牵着猛兽的项圈。
萧北手腕柔柔一转,反手抚上那片雪白。
虞婉心弦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收回手腕,可动作终究慢了一步。他牢牢攥住她的手不肯松开,粗粝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条斯理摩挲划过她纤细的指节纹路。
面上无常,朝着喧闹人群,语气冷硬极简吐出二字:“排队。”
立在侧边的书禾,眼帘低垂不敢直视二人,默默往前挪了几步步,不着痕迹稍稍挡在两人身前。
—
“放开我。”
萧北执意攥着她的手腕往前走,虞婉碍于周遭路人围观,不敢激烈挣脱,只能被动顺着他的力道同行。在外人眼里,二人不过是闲谈,看不出半点异样拉扯。
直至行至僻静无人的巷角,周遭没了旁人视线束缚,虞婉方才敛去隐忍,眉眼覆上愠色。
“带着那些家仆顶什么用?”萧北缓缓松开桎梏她的手,松手之际指尖仍贪恋流连,不轻不重地滑过她的手腕肌肤。
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浅笑,低声发问,“陆今不肯调拨人手帮你,是吗?”
虞婉无心同他周旋半句,转过身便打算离去。
“方才我出手替你镇压流民骚乱,难道连一句道谢都吝于开口?”
虞婉脚步顿住。
不可否认,倘若不是萧北及时现身震慑众人,局面只会愈发难以收拾。可这人行事,实在太过肆意轻狂。
就算揽她的腰是为了救她,可在那么多人面前,就敢摸上她的手肆意妄为。
虞婉想想还是心惊。
“多谢萧大人方才出手相助。”她如此想着,还是回身颔首,礼数周全行了一礼。
总归萧北是帮了她。
话音刚落,萧北陡然抬手,指尖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强行抬起。
“仅仅一句道谢,未免太过敷衍。”
眸色暗沉缱绻,语调慵懒暧昧!
男人的指尖恣意缓缓摩挲柔软的唇瓣,分寸越发放肆,隐隐透着想要侵入的企图。
虞婉眼皮一跳,推开他作乱的手掌,就要扬起手腕。
萧北微微侧过脸颊,眉眼带着几分戏谑,竟像是静静等着她一掌落下。
……
不知所想到什么,虞婉缓缓垂下抬起的手,眉眼恢复清冷疏离:“萧大人,还请恪守分寸,自重行事。”
……
萧北眯了眯眼,视线滑过女子红着耳尖端庄的模样。
真让人……欢喜啊。
眸光沉沉毫不掩饰的侵略感,虞婉心底惴惴不安。
“安王府的人就在这条街右拐,东平巷尾。”
没头没尾的一句,虞婉不解。
“明日将粥棚设在那处,有安王府的护卫常驻看守,安全些。”萧北继续解释。
“是月妹妹?”虞婉想了想问道。
随即耳边一声轻笑,悠悠飘来一句,“下次也唤我一声萧哥哥?”
……
“多谢,多谢,姑娘慈悲。”
穷苦妇人面色惨白毫无血色,连连躬身作揖道谢,心中感激至极,屈膝便打算跪地行大礼。
凝月立刻起身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妇人胳膊:“快些起来。”
妇人下意识打量着她的衣裳,生怕自己满身沾满泥泞的手弄脏了,纵使下身病痛钻心刺骨,也强忍酸涩局促站直身子。
“姑娘心地这般良善,只是我这身子……”妇人面露窘迫难堪,病症长在下身隐秘之处,一路逃难颠簸入京城后,痛感日渐加剧,难以向外人开口诉说苦楚。
“你我皆是女子,不必羞于言说。收好这张方子,即刻去隔壁药铺抓药煎煮,你的病症拖延得太久,不可再耽搁调理。”
温润平缓的嗓音安稳抚平妇人满心焦灼惶恐,频频颔首道谢。
凝月目送对方走入铺中,药铺侧边立着一道熟悉身影。
正是虞婉。
凝月侧目扫视一旁排着长队等候问诊的流民,朝着她浅浅颔首,算作礼貌致意,而后坐回位置上。
长睫轻轻垂落,敛去眉眼间多余神色,沉静专注。
—
阴雨缓缓停歇,云层散开些许微光。
凝月起身。
“婉姐姐。”她走向药铺当口,“姐姐在此等候许久,是有什么要事?”
虞婉静默沉吟片刻,轻言轻语,道出自己此番前来的请求。
凝月听闻,“当然好。只是我这边每日问诊,皆是病患,姐姐的粥棚不宜靠得太近。我这几日向来秩序安稳,明日可以调拨大半随行人手,前去粥棚帮姐姐维持秩序,打理琐事。”
虞婉没有再推辞,诚心道谢:“如此,多谢月妹妹。”
此刻问诊的百姓有序抓药散去,周遭喧闹褪去大半。子鸾领着一众仆从收拾桌椅诊案,将剩余药材统计归纳。
四下闲杂人等尽数走远,虞婉忽然垂下眉眼, “月妹妹,往日我随口谈及女子行医的那番话,你切莫搁在心上。”
方才绵延不绝的问诊长队,无数少女、妇人面色惨白,更甚者腹部因病鼓起,诸多难以启齿的隐疾,病痛折磨,窘迫难处。
凝月一眼看穿她心底的自责郁结,宽慰道:“婉姐姐身为世家贵女,一言一行皆是京中闺阁女子的表率。当初姐姐那般说辞也并无恶意,本是出于好意考量,我从未有过半分介怀。”
说话间她细细打量虞婉神色,察觉对方眉宇倦怠,面色也透着几分憔悴落寞,整个人消沉萎靡。
“姐姐这几日是不是太累了?”
虞婉摇头:“我做的这点事不过九牛一毛,况且行事顶着虞太师府与陆家的名头,本就占尽门第便利,谈不得累。”
凝月蹙起眉尖:“胡说,连日粮价暴涨,各家米行掌柜皆是深谙牟利的生意人,所谓无奸不商,若非姐姐费心周旋制衡,压下一众米铺哄抬物价的心思,流民的日子只会愈发难熬。”
语气恳切认真,虞婉愣怔一瞬。
“真的?”
“自然是真的,无半句客套。”
天际再度飘起蒙蒙细雨,细密雨丝悠悠洒落。
子鸾撑着油纸伞快步小跑赶来,将伞面罩在两位头顶,无奈:“怎站在雨里闲谈?秋雨寒凉,仔细沾染风寒。”
虞婉眉眼暗自舒展,指尖放松,轻轻捻起绢帕。
就在此时,街道驶来一辆规制雅致的马车,停在路旁。车帘被人徐徐撩开一角,顾相清隽的面庞显露出来,目光落在凝月身上。
虞婉见状:“那月妹妹,明日见。”
凝月见她神色缓和不少,点头后将伞递给她,叮嘱其也早些回,便上了马车。
—
濛濛细雨笼罩整条街巷。
既有巾帼不让须眉,为何又有女子无才便是德。
虞婉不明白。
她静立在檐下,裙衫静立不动,身形娉婷孤静,任由微凉细雨,零星润湿鬓边几缕发丝。
她读尽史书,王朝更迭,帝王将相的权谋与兴衰,经书中圣贤的教诲与训导犹在耳边莫不敢忘。
感受书籍的这片浩瀚,却又被“女德”二字筑成的堤坝,将她又牢牢围困其中。
昨日陆今那番冷漠的说辞还萦绕在耳畔,反观今日凝月所作所为……
虞婉静静伫立细雨之中,一时陷入茫然迷惘。
她开始分不清世俗礼教划定的规矩究竟何为对错。
饱读诗书、心怀悲悯,难道只因为她身为女子,便注定只能囿于深宅,做事讲求门面虚名?
……
迟迟无从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