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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小巷里 ...

  •   小巷里,两侧墙头的枯草簌簌作响。

      陆今刚拐过一个弯,脚步便顿住了。前方巷子正中,一道身影立着。

      这么晚了?

      他眯了眯眼,借着稀薄的月色辨认了片刻,才开口:“萧大人?”

      萧北侧过身来,像是惊诧,“陆大人,好巧。”

      陆今停在三步开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深更半夜,他刚从密道那边出来,此人出现在这条偏僻小巷里。

      未免也巧得过了头,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这么晚了,萧大人怎么在此?”试探问道。

      “近日翻到一些旧案,”萧北语气随意,抬手指了指脚下的青砖,“十年前这里正是第一桩雨夜杀人案的现场,我来看看。”

      陆今记得那桩案子。杀人者只在雨夜作案,现场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至今悬而未决。不过那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了,凶犯已经许久没有再犯,能查出什么来?

      心头那根弦微微松了些,他身上的潮味虽已洗净,但此人也不是全靠狠辣才坐上大理寺少卿之位,难保嗅到什么蛛丝马迹。

      “那萧大人慢查,陆某还有事,先走一步,”不再多纠缠,陆今微微颔首,从他身侧走过。

      晚风恰好吹来,一缕浅淡馨香漫入鼻腔,是女子闺阁惯用的脂粉柔香,清甜缱绻。

      可这份本该属于虞婉的气息,方才竟萦绕在陆今身上。

      待到身后脚步声远去,萧北兀自立在原地,舌尖死死抵住后槽牙,喉间闷压着翻涌的戾气。

      着实碍眼啊。

      ……

      **

      到了寒露。

      昨日凝月给顾相施完针,针下的经络反应比半月前滞涩了些。

      理说顾相的腿疾合该治愈大半,可前日月圆,此人额上的汗出得不比上一次少,分明还是带着剧痛的。

      顾相这人不似往常病患,基本不与她说实话,但也许他早已习惯疼痛,所以减轻些痛苦对他来说已足够。

      凝月只能通过针法深浅,再靠顾相腿部的神经反应来判断他的疼痛程度。

      之前的疗法,或许效用已经微乎其微了,此寒症也许比她预算的要复杂。

      胸口闷堵发沉,凝月抬手按了按。

      门被推开,顾相踏进来,便见凝月坐在案前对着针囊出神,目光在她紧抿的唇角上停了一瞬。

      “本王的病症也不是三两日就能痊愈的。况且月圆刚过,脉象起伏也是正常,不必自责。”顾相走近。

      凝月垂着眼没说话,将火烤过的银针一根根收进鹿皮囊里,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

      抬眸看了他一眼。

      总是说得这般云淡风轻,缩骨之术用得越久,寒症便越深。若无根本解决之法,只怕过不了多久便会恢复之前的疼痛,届时功亏一篑,寒毒四溢浸至四肢百骸,便是回天乏术。

      “……”顾相怀里忽然钻进一个脑袋。

      女子还是第一次在床笫之外主动同他这般亲近。

      顾相愣了愣,那颗乌黑的发顶轻轻抵在他的胸口,蹭了个位置簌簌发抖。

      是为他难过?

      他拢住手下的后脑勺往怀中按了按,指腹下,纤长柔亮的发丝,轻轻撩刮:“无事……”

      凝月在他怀里埋了好一会,慢慢起身,眼眶水润,鼻尖微红,才看到他唇角还勾着笑。

      怎么会有这么没心没肺之人?

      顾相的视线定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被泪浸透了,黏成细细的一簇,眼下那一小片皮肤也因为水沁过,泛着薄薄的粉,摸起来分外软嫩。

      “这是为我流的?”他带着哑沉的笑意问道。

      “不是。”凝月生气撇过头。

      说是生气,可她自小情绪便稳定,如今刚流完眼泪,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一只被惹急了又懒得咬人的猫,任人欺凌。

      顾相瞧着她这模样忍不住歪头低下身,将人搂紧怀中,轻轻咬下那片柔软芳泽。

      ……

      猝不及防地唔咽一声。

      还在气中,凝月软绵的手腕又捏又锤,好一会才蹭开,唇瓣微微张着,吸进一点空气。

      “我虽同你一样做了预知梦,可对付顾言酌,我的能力有限,如今连你的腿疾我若也没办法医治,心里愧疚难安。”被亲得太久,凝月嗓子说到一半时还有些失音。

      顾相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鼻尖上,抬手捏起她的下颌,指腹微微用力,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只是因为这个?”

      他的眼睛黑沉沉地望过来,瞧不出一丁点的情绪,凝月一怔,话卡在喉咙里。

      只是因为这个吗?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她是医者,懂得人力有时尽,也见过太多药石罔效的病症,她从不为此掉眼泪。

      那她为何会哭?

      胸口那团闷意又涌上来。

      顾相垂目,娇小柔软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在他心口轻叩。

      秋水似的眸子里浮着数不清的茫然,依旧清清冷冷,疏离沉静,唯有唇色微微红肿。

      “是因为夫人舍不得我。”他似是哼笑了声。

      胸口那一团迷雾忽然散开,凝月拧起了眉。

      她舍不得顾相?

      不可否认,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确实对他生了情愫。谦谦君子,温润俊朗,眉目皆是她喜欢的样子。

      可喜欢归喜欢。凝月不愿为这喜欢,再把自己关进上一世的牢笼里。宫殿深重,她不愿再进,也不要与旁的女子分享宠爱,挫磨自己……梦中的柳温言,不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想起一直未来得及向顾相坦白之事,凝月有些害怕直视他的眼睛。

      顾相的唇角往上牵着,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又黑又冷,像一扇合拢的囚笼,只想把眼前之人锁进去。

      “夫人,在想什么?”

      凝月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他话音里凝着的薄霜。

      “我有件事想同你说。”她忽然抬头。

      顾相垂了眼睫。

      “我……”

      “若是真的治不好,夫人直说便是,不必有压力。”他截了她的话,语气淡淡,“这么多年,我早习惯了。”

      月圆才过,顾相的脸色仍透着苍白。
      那夜也是如此,坐在那里,脊背笔挺,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忍痛忍得不动声色。

      如今顾言酌风头正盛,他光是周旋朝堂已是心力交瘁,腿疾又迟迟没有缓解之法。她在这个时候提之后离开一事,似乎也不合适……

      凝月没再开口,只把手轻轻覆上他的膝。

      膝头落下一片柔软,手掌不大,温度浅浅透过长裤渗进来。那一处皮肤因常年寒症,对温度格外敏感,细微的暖意顺着骨缝往心口钻。

      顾相的双腿不自觉向内收拢几分,十分贪恋这片温度。

      “这伤人的法子,你还要用多久?”凝月忽然问,指尖仍在他膝上轻轻按着。若能从根上断了这缩骨之术,腿疾或许能好得快些。

      多久?

      若是不用这法子,腿当真好了,她是不是就能安安心心地走了?

      顾相心底暗自冷笑,忽然有一瞬──不想再装了。

      若是此时告诉她,这些日子,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她所看到的一切,走的每一步,皆是他设下的圈套……

      她会是什么神情?

      震惊?还是流泪?

      凝月没察觉他眼底翻涌的暗流,只当他在权衡朝局。坐上那个位置之前,这缩骨之术怕是停不了。母亲留下的手册她已翻得烂熟,可上面多是药方,关于缩骨之术的解法只有寥寥几笔,语焉不详。

      她或许该找找别的东西。

      “殿下。”她忽然抬头。

      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亮色,“那缩骨之术的方法册子,可还在你手上?”

      “唤我什么?”

      顾相忽然倾身,遮住那双过分清亮的眼。

      若是她不听话,他便咬上那只恼人的唇,恶狠狠地吞入腹中。

      她想离开,便用绳子绞了,用上过油的细红绳,韧而柔,缠在腕上不会磨破皮……

      “夫君。”

      凝月甜甜地唤了一声,尾音软软地勾上去,“那册子,你可能给我看看?”

      她将他的手抽移开,只当他又是在闹别扭。

      这人向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次次都得哄着才与她说症状的实话。凝月无奈,只好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嗯?夫君——”

      那张温润的脸上总算松动了几分,像是被她的软语化开了。

      “那册子……在遇儿那里。”他顿了顿,“不过我早已背熟,明日抄一份给你。”

      “遇儿?是夫君一早送离的亲弟弟?”

      她很少听他提起这个弟弟,忽然冒出来,不免有些意外。只是这缩骨之术,怎么会在他那里?那他也……

      “他练的是全本,与身体无害。我当时年岁已过,练的是速成之法,才会有如今的副作用。”

      凝月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没散,他的弟弟为何要练缩骨之术?

      咬了咬唇没再多问,“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寒症。”

      杏眼清澈,说得认真。

      顾相微微侧耳耐心听着,“嗯”了一声,像是被她说动了心。

      治好了他的寒症,便可与他两清?

      他颔着下巴,唇边笑意温煦。

      ……

      休想。

      **

      长街之上车马声由远及近,几辆青帷马车顺着青石板路迤逦而来。车夫勒紧缰绳,轮轴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轻响,挨挨挤挤地停在许府朱漆大门两侧。

      许家老将军戎马半生,性子刚急,最不耐烦京中这些虚与委蛇的交际。自打娶了儿媳,文臣宋家的小女儿,便不大一样了。

      这位少夫人旁的不爱,唯独痴迷花卉,老夫人将管家之权一并交了过去后,少夫人得了权,便隔三差五邀京中贵女过府赏花,京中女眷也乐得有个由头出门。

      许佳汝早早候在门口,远远瞧见凝月的马车停稳,便跳着迎了上来。

      还没来得及扑到跟前,就被身后一人轻轻拽住了。

      那女子缓步上前,朝凝月端正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婉得体:“妾身宋氏,是佳汝的嫂嫂。此次宴会仓促,还不知王妃口味如何,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王妃担待。”

      凝月还了半礼,“少夫人客气。”

      “月姐姐脾气最好,才不会怪罪呢!”许佳汝已经等不及了,一把挽住凝月的胳膊往院子里拖,“快随我来,我带你看那盆新得的绿菊,稀罕得很。”

      宋氏站在原地,瞧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笑意却未减。转头见又有新的贵女下了马车,她忙敛了神色,笑着迎上去招呼。

      园门处,秋阳正好。

      亭子里已摆好了各色菊盏,金丝垂珠、紫龙卧雪,一盆盆挨着石栏排开。

      秋阳斜斜地照下来,花瓣上凝着的露水尚未散尽,折出细碎的光。

      石桌上搁着新沏的菊花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尝尝,”许佳汝亲手斟了一杯递过来,“这茶是嫂嫂亲手晾制的,外头可喝不着。”

      许佳汝放下茶盏,又往游廊那头看了几回。

      “婉姐姐怎么还没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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